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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

礼物 

                                                漂漂兔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从原生家庭出走的孩子,我理解你们,爱你们。

你们不是坏小孩,新年快乐 :)

 

(一)

冬日的夜晚,北京的风肆虐而狂暴,仿若无数双冰冷的手,肆无忌惮地撕扯着路人的衣衫,阻挡一切可以阻挡的,摧毁一切可以摧毁的——包括男人的温暖和女人的端庄。

心果从口袋里伸出手来捏紧即将被吹翻的羽绒服帽子,顿感手上的毛线手套在空气中瞬间消失无踪,手指尖传来阵阵冰冷的刺痛,令她联想起超市出售的小红胡萝卜。“好冷啊!”心果眯缝起眼睛缩着脖子很无奈地感叹了一声。这是她第一次来北京,第一次遭遇北京的冬天。

心果去租屋小区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晚餐——其实只是一盘很普通的扁豆焖面,但是心果却吃得很香。心果从小在南方小城长大,那里的面条总是和汤水以及辣椒混合在一起,北京的面条却可以和扁豆亲密相处,再配上酱色的诱惑和干爽柔韧的口感,很对心果胃口。只是今晚风太大,小店单薄的玻璃门在铝合金卡槽里“嘎嘎”作响,从门缝窜进来的风霸道地将那点可怜的暖气驱赶得无影无踪,心果盘子里脱离了大暖锅的扁豆焖面也在迅速冷却。

心果向店家要了一杯开水,又往嘴里塞进去一筷子因为寒冷而开始变得僵硬的面条,看着玻璃门外已然亮起的万家灯火,内心的委屈忽如漫堤的潮水般涌了上来——这次来北京准备考研,是自己自主决定的,没有跟家里人说,也不想说,自己的事情从来自己决定。只是除去房租,尽管每天都将生活开支压缩到最小,盘缠还是快用完了。还有一个月才考试,怎么办?跟家里伸手要?以前被各种理由搪塞的次数太多了,总是开不了口。

心果在寒风嗖嗖的小店吃着快要彻底冷掉的扁豆焖面,眼泪止不住地簌簌而下。

 

(二) 

夜已经很深很静了,窗外风的啸叫声似乎更加猛烈了。心果停下忙碌的手指,将头从笔记本电脑屏幕前抬起,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颈椎,任凭脑子在窗外贫瘠的夜色里荒芜了两分钟之后,她关掉电脑将它放在床边,就钻进被窝很快沉入了梦乡。

今晚在网上找工作找到将近一点,心果终于找到一份还算比较合意的——在海淀区一家私营小超市“永明”超市每个周末上两天班,虽然看起来地段有点偏,但重要的是挣的钱能供给上伙食费,还不耽误最后阶段的考研冲刺。

这个星期六是上班的第一天,心果一大早起来按照昨晚查好的路线转了两次公交车从城市的三环来到五环外,虽然拥堵的交通让她有些疲惫,但内心还是雀跃的。永明超市的这份售银员工作不仅仅可以保障她的考研生活,还似乎充满许多未曾体验到过的乐趣——每天各种各样的商品犹如过江之鲫从她手上流过,带着不同的颜色,有着不同的形状、香味:有的滚烫如麻辣的数学题,有的冰冷如似曾相识的英语单词,还有的没有温度,那是早已烂熟于心的政治答案。果汁,juice;蜂蜜,honey;樱桃,cherry……哦,这种鱼的样子长得好奇怪,是平鱼没错,它活着的时候是不是真像纸片一般在水的缝隙间游走?这道条码真有意思,竟然是671234567……心果忙碌着这枯燥的工作,内心却在每一样变化中跳跃,可能这就是她身上独具的特异功能,让她在一样的境遇中比别人健忘和快乐,只是她从来不知道。

永明超市周末的工作并没有人替班,当店主人将今天的钱钞账目点验清楚通知她可以下班了时,时针已经指向晚上九点。心果拿起自己的包包,手握今天的工钱——两张百元大钞,满足地走出了小超市。虽然站满整整一天很累,但是对她来说却是收获颇丰。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回“家”的公车,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接着来上班。

 

(三)

永明超市街对面不远就是712路公交车站牌,心果是今晚候车的最后一个乘客,她将包包转至胸前,又将整个头套进羽绒服帽子将帽绳系好,再将戴着毛线手套的双手深深插进外套兜里——这双手套是前男友送的,浅银灰色的毛线底上缀着深红色的小蝴蝶结和银色人造珍珠,给人很可爱很纯洁的印象——就像心果和前男友的感情,看起来很纯洁,可是终究抵不过现实的距离与心的改变。分手已经半年了,也许他已经有了新女友,也许他轻装向梦想开始了再一次的出发——可是谁知道呢?

心果还是心果,傻乎乎的心结出来的傻乎乎的果实,哦,不,是需要用心珍藏的果实——心果无聊时会这样对自己说。

从712下来,心果看了看手机,已经接近10点了——她番然醒悟一个严峻的事实:643的末班车是九点半发,这会儿可能已经赶不上了。不过多年在外独自闯荡的经历让她很快镇定下来,她决定怀抱一丝侥幸继续等待,如果二十分钟不来的话,再想别的办法——心果不想打出租车,那会耗费掉她今天近一半的工钱,太奢侈了。

这二十分钟似乎特别漫长,心果觉得好像在643站牌下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这是一条荒芜的公路,柏油街道两边一溜高大的槐树正在清冷的月色下伸展着苍老的枝桠,槐树以外五十步远处是矮墙围起来的正在拆迁中的村庄,参差不齐的断井颓垣中点缀着零星的灯火,偶尔传来几声流浪狗和猫咪的叫声,更添加上几分萧瑟的色彩。在低矮围墙和公路之间是大丛衰草,它们在路过车灯的强烈照耀下时而将干枯嶙峋的本色暴露无疑,无语地揭发着这个冬天冷酷的内幕。

不知是否巧合,心果发现这条公路边的路灯间隔得似乎比别的地方远,可能是太偏僻的缘故。又很巧合地,有一盏路灯就在643站牌上方点亮,在寒风凛冽中洒下圆锥状昏黄的光。心果就站在这个圆锥中翘首以盼,她仿佛无数次听见公交大车那独特的减速摩擦声,仿佛无数次看见那独有的四角车灯带着红色的643款款而来。可是穿越寒冷驶过路边的都是私家车或者趁着深夜干活的重型卡车,连一辆公交车的影子都没有。心果抬起几乎要被冻得僵硬的胳膊看了看手机屏幕——已经十点二十了,没有希望了。心果颓然地裹紧羽绒服抱着包包在站牌旁蹲下,卸下执著和坚强的伪装,眼泪在顷刻间汹涌而出。

在眼泪的奔涌中,被压制的仿佛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记忆片段漂流而下。

 

(四)

心果和爸妈的距离总是很远,她觉得他们并不爱她。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脑海被不知不觉中植入了过滤芯片,回忆往事,浮现的不是慈爱和温馨,而是强迫、斥责、拒绝和忽略。

这种心理创伤的记忆一直可以追溯到小学二年级,当爸爸将她胡乱填写的作业本愤然摔到她头上并喝斥她若不好好念书将来不要她的时候开始。从此心果总是埋头兢兢念书,特别是当妹妹诞生后,面对家庭的喧闹,她更是把自己的心搬进了象牙塔。她仿佛生活在另外一个和现实世界少有交集的时空。

念寄宿高中了,心果从家里搬了出去,除了基本的生活费心果就很少麻烦爸妈,她总是一有空就自己去打点零工,赚点小钱给自己买件好看的衣服,买某件喜欢的饰品,其实大部分钱她都攒起来买喜欢的闲书——她觉得参考书有那么几本就足够了。因此上寄宿高中后,心果就瘦了,她吃得很少,剩下的钱都买闲书了。

念书、打工、买书、念书——原本这样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跟别人家无处不在的宝宝贝贝比起来,失落的感觉总是无处不在。心果长大了,她发现心里仿佛隐藏着一个空洞,是如此深刻,以至于稍一触碰心就拧成一个结,疼得只剩呼吸。心果只好将它掩埋,偶尔在温习功课掩卷难眠的夜晚小心翼翼地走近空洞边缘看看,蓄意搜刮记忆中某些温馨的片段,只是任凭如何努力,却总是只能打捞到零星碎片。于是泪流成河。

以后便是高考,去外地,念大学,毕业,找工作,第一份工作,第一个男友,离职,分手……同学,同事,老师,上司,舍友,朋友,小人……遇到各种人和事,各种考验各种困难,心果总是一人顶上。她逐渐忘记了哭泣,与家的物理距离越来越远,心果的心也越来越远。

如果说家是港湾,心果就是一艘过早开出去的没有通讯系统的小船;

如果说家是灯火,心果就是秉着蜡烛夜游的小孩;

如果说家是晚餐,心果就是月光下清淡的翠竹。

心果觉得自己是坏小孩。

尽管她爱读书会读书,成绩总是在班里名列前茅;尽管她独自一人洁身自好,不早恋也从不结交社会上的流散青年;尽管她从不向父母亲提要求,不给他们带来压力,遇到困难第一反应总是靠自己。但心果就是觉得自己坏,因为她忽略家而生存,因为她不够爱父母。

心果,是不开口的开心果。前男友这样评价他。

 

(五)

记不清哭了多久,直到被眼泪濡湿而在寒风中变得冰冷生硬的袖子硌得她的脸颊生疼。心果把脸抬起,揉揉红肿的眼睛,模糊的视线中赫然出现的是一团毛茸茸灰蒙蒙的物体。心果吓了一大跳,她本能地想要跳起,早已冰冻得麻木的膝盖却让她猝不及防地向后跌倒,慌乱中心果双手撑地,抬头的瞬间她看到了一张微笑的脸——脸上有黑亮亮的圆润的倒三角形鼻子,鼻子上方那双圆溜溜的小黑眼睛正发出新奇的光。它凝视着满面泪痕表情惊讶的心果,薄薄的嘴唇正在稀疏的胡须下展露出一个圆弧形的笑容,露出一排在昏黄路灯下看起来依旧白晃晃的整齐大牙:“嗨,你好,小心果!”

“你……你是……Totoro?”心果在对眼前这个高高大大胖乎乎软绵绵看起来有如一座小塔的生物进行初级判断后叫出声来,她圆瞪双眼,最初的惊恐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Totoro?你还知道我的外国名字……”高大胖满意地瞥了心果一眼,带着笑容在心果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大喇喇地坐下。

“我知道的……”心果赶紧说道,她起身在它身边排排坐好,痴迷地望着它那曾经被自己幻想过千百次的样子,忘记了寒冷中脸上风干的泪痕所带来的阵阵刺痛。

“每年只要有空,我都来往于全世界的各个公交站牌,探访一个个孤独候车的小孩子,今天很高兴遇见了你,小心果。”Totoro偏过头冲心果说道,带着不变的温暖呆萌的笑容,“还有,中国的小孩子不都是叫我龙猫吗?”

“嗯,是的,龙猫先生,很高兴见到你……很高兴……”心果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龙猫,感受着它辐射过来的强大温暖体温,语无伦次地,脸上荡漾出同样呆萌温暖的笑容。啊,龙猫,Totoro,豆豆龙……

自从很多年前看过宫崎骏先生的电影《龙猫》以后,心果就爱上了这只有着神奇魔力的温暖大猫,它会打呼噜,有短短的尾巴,有夸张的露出整齐门牙的笑容,有像床一样的柔软肚皮,会送用叶子打包好的礼物,会飞,会带着小孩子在有月亮的晚上一起飞……心果买过龙猫图案的笔袋、T恤、鼠标垫、笔记本、水杯……以及龙猫形状的抱枕、靠垫……虽然在这之前,龙猫只是卡通世界里的存在,但是在心果的内心世界,龙猫却是一个忠实的陪伴者。睡不着的夜晚,她会靠在床头,怀抱着龙猫抱枕,幻想着自己也有一只真的龙猫,它和自己手牵手在郊野田埂上散步,龙猫的手小小的肥肥的暖暖的,和它庞大的体型不成正比。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走着走着,任露水打湿鞋帮濡湿裤脚,然后心果随手摘下路边的一颗狗尾草将根部放在嘴巴里慢慢咀嚼,满满的青草香……于是心果似乎就真的疲烦俱消,乖乖地钻进被窝带着草香和露水睡着了。

没想到,现在、此时此刻,龙猫先生就真的坐在自己身边。心果揉揉眼睛,敲敲冰冷的膝盖,又偷偷拽了拽自己的头发梢,还是不敢相信这就是真的。

“小心果,不要不相信自己,这是真的,我就是龙猫,豆豆龙。”龙猫转头冲困惑的心果又笑了一下,月牙形的嘴型又扩大了点,“其实,世界上一直有龙猫,只不过我们只和孤独候车的善良小孩打交道,他们都是承诺不会将秘密说出去的好孩子。宫崎骏老头是唯一看到这一幕的老小孩——具体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到的,于是宫老头就把我画出来了,还制作成电影——本来我是很生气的,但是某天我偷偷浏览过他的电影后,认为故事描述得还是比较中肯的,夸大程度也都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就是有一个小细节我受不了——宫老头说,我用来包装礼物的叶子是秋田蕗叶子,其实我最讨厌秋田蕗了,我讨厌那股子怪味儿,一想起我就想把鼻子关起来——”说到这儿,龙猫先生使劲地吸了吸鼻子,首次收起宛如画上去的固定微笑,露出恨恨的表情——就算这样在心果看来也可爱得紧,“其实我用的是蓖麻叶子,你瞧——”龙猫先生说着,朝心果伸出肥厚的左手掌,右手拎出一个小小的立方体绿色小包放在上面继续说道:“喏,这个,送给你,新鲜的蓖麻叶子包装的。”说完,龙猫先生冲口瞪目呆的心果挤挤眼,露出一个调皮的微笑,白色的大板牙在路灯下闪烁着狡鲒的光。

心果从龙猫的掌心取下这枚小小的礼物——介于鸽子蛋和鹌鹑蛋之间大小的用蓖麻叶和蓖麻杆丝包装的小小绿色立方体——在接收到龙猫先生鼓励的眼神后,心果在蓖麻叶的清香中幸福地拆开了龙猫专程送给她的礼物:从纯天然原生态的精致包装中滚出来的是两颗黑色油亮的宛如小黑豆状的小球,心果拿起其中的一粒,手感不冷也不热,也就如一颗黑豆般轻重。

“黑豆么?”心果思忖着,欲将手中的颗粒送往嘴中咬咬看。

“等等!”一向不徐不急的龙猫先生此刻忽地跳将起来,它敏捷地出手将心果拦下。

“怎么啦?”心果一脸空白。

“这个……这个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我知道啊,为什么送两粒黑豆?”心果彻底白痴了。

“它们不是黑豆,是我自己种植收获的蓖麻种子——虽然看起来比寻常的种子大些——但它们可是有着特殊的功能,是两扇通往平行宇宙的窗口。”龙猫先生重新和心果排排坐下,理了理胡须微笑道。

“平行宇宙?”心果闻言心跳停了一拍。她知道平行宇宙的。

 

(六)

根据现有天文学探测,宇宙在尺寸上可以认为无限大,而且物质各向分布均匀,按照统计学规律,所有的事情——无论它是多么独特——都会发生很多很多次,甚至无数次:会有无数个孕育人类的星球,他们之中会有无数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一样的长相,一样的名字,一样的经历具体到每个细节——这许许多多的你包括每一个时刻的你——这不是绕口令——在妈妈肚子里的你,刚出生还在吃奶的你,蹒跚学步的你,当上少先队员的你,第一次陷入暗恋的你,第一次牵手的你,结婚的你,为了一碗放咸的汤和另一半吵架的你,为人父母的你,以及逐渐老去的你……换句话说,无垠的宇宙分布着很多心果,老老少少的,她们都在25岁6个月零18天的晚上,在643站牌下遇见了龙猫先生。

“怎么样?你想看看哪个平行宇宙的事?小心果?”龙猫碰了碰还在发呆的心果。

“我想想……”心果回过神来,咬了咬被寒风冻得僵硬的手指头开始认真思考起来。面对这个忽如其来的不同寻常的礼物,心果并没有慌神,她相信龙猫也相信龙猫可以帮她看见平行宇宙。可能这正是心果不同寻常的地方,所以她才会遇见龙猫。

“我想看看我小时候和爸爸在一起时的样子。”心果思考了两分钟之后说道。

“小时候?四岁行吗?”

“嗯。”

“来,我们转下身。”龙猫拍拍心果的背,帮助冻得手脚麻木的心果转身面向公路道边的草丛。接着它敏捷地从心果手中抓起一粒蓖麻种子,凝视了两秒之后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种子外壳,“哔啵”一声之后,随着一阵虚拟的萤火飞过,漆黑的草丛上方便出现了一方幻影,影像中,四岁的心果刚刚从睡梦中醒来,年轻的爸爸已经坐起,他往内衣外加了件浅褐色衬衫,正扣完脖子下最后一粒纽扣。

“爸爸。”睡眼惺忪的小心果迷糊着眼睛叫了声。

“诶,醒啦?小心果,该起床了。”爸爸冲心果笑了笑,转头从床边桌子上打开的药品包装盒里拿出来一版胶囊,并从密封的锡纸中抠出一粒。

“爸爸,我要这个小套子。”刚刚醒来的心果忽然对爸爸手中这颗红白相间的胶囊小外壳有了兴趣,她从被窝里伸出粉嫩白皙的手指道。

“这个……”爸爸回头看了看女儿无暇的宛如满月一般可爱的小脸,微笑着说道:“好吧,不过爸爸把它给你之后你可要起床哦,今天还要上幼儿园的。”

“嗯,好哒。”小心果凝视着那颗新奇的小胶囊外壳快乐地应允着。

于是爸爸从桌子上拿出一张洁白的纸片,将胶囊掰开,将其中的粉末状内容物倒在纸片上,又将胶囊重新仔细合并好,转身交给期待中的女儿。

小心果接过胶囊壳子,就在被窝里快乐地玩开了。

那边爸爸将纸片上的内容物倾倒进嘴里,他忽然皱了皱眉头,喉结使劲抻缩着,将药物粉末艰难地吞咽了下去。

忽然,草丛上方的幻像消失了,世界重回昏黄路灯笼罩的寒冷北京五环外的某条荒凉公路道边。

“抱歉,每个平行宇宙只能打开五分钟。”心果耳边传来龙猫先生有点怯怯的道歉声,“不过还有一个机会,小心果想看哪个世界?”

“……”心果没有说话,她还沉浸在刚才的意像里。在心果内心和爸妈为数不多的温馨片段里,这一小段历来是很分明的,没想到今天却在这个平行宇宙中重温。爸爸是那么年轻帅气,而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原来是那么活泼可爱,和爸爸的感情是那么无间。想到这,心果不自觉地看向手心,仿佛真的有一颗带着爸爸体温的红白相间的胶囊在闪光。心果将手心蜷起,刹那间一股酸意从鼻根升起——只是如今已经和父亲隔绝如同最熟悉的陌生人了,很多年了,自己已经不会再和他倾诉任何喜悦和痛苦,不想他因为自己的喜悦而开心,亦不想他因为自己的窘迫而担心。仿佛远隔天际的两只沙鸥,在飞翔、憩息、觅食的间隙会偶尔倾听对方的鸣叫,会透过水波的倒影留意对方掠过的身影,仅此而已。

只是,原来小时候是这般无间亲密。这种时刻肯定还有很多很多,自己为什么从来记不起?是谁偷走了它们?为什么会这样?

“心果,小心果?!……”龙猫先生急促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心果回过神来,抱歉地冲龙猫笑了笑。

看见心果满含歉意的微笑,龙猫将自己严肃关切的表情“哗”地一下换成呆萌笑容,它伸出肥胖的手指指了指心果蜷起来的拳头说道:“没事没事,小心点,别把种子捏坏了……”

“哦……”心果闻言急忙将手掌展开,只见手心黝黑饱满的蓖麻种子正在夜色下发着柔亮的光。

“小心果,我们该进行第二项了。”

“好。”

“你想去哪看看?”

“……”心果再次沉默了,只觉得心有点乱乱的。她再次抱歉地冲龙猫笑了笑,“我不知道,要不你帮我决定……”

“要不我们去未来看一看?”龙猫咨询着看了看心果。

“未来?没有发生的?可以么?”心果脸上写满了傻乎乎的惊奇。

“当然可以,你忘了,我们的宇宙什么都有可能,任何事都正在发生已经发生并即将发生……”龙猫冲心果甩了一个狡黠的眼色,继续说道:“那我帮你开启了……”

“……”在心果还没有来得及拒绝或应允或思考之前,随着一声响亮的“哔啵”声,643号站牌旁边萧瑟的枯草地上空再次亮了起来。

  

(七) 

这应该是一个秋天,床头柜上白色陶瓷花盆里的节节高已经枯萎,芥末般的小黑籽洒落在花盆潮湿的黄色土壤上,就像心果小时候每一次种植它的时候一样,期待着来年再次的荣盛。可是爸爸却已经老了,很老很老了,他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盖着杏黄底白花的厚厚棉被,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出被面,那里青筋暴凸,深褐色的老年斑如同雨后的油菜苗,比比皆是。爸爸看起来很瘦很瘦,脸上的皮肤仿佛一张风干的渔网,没有一滴水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闪现出光芒,衬得双眼皮更深了。

此刻,心果正坐在床边,她已然是一个中年妇人,穿着简洁的青色高领羊毛衫围着浅咖色布面围巾,身量适中,不施粉黛,细细的鱼尾纹已爬上眼角,挺拔的鼻梁和双眼皮均来自父亲深刻的遗传。她高高束起的马尾似箭,仿佛依稀有股青春的力量正欲穿透岁月沧桑。

“心果,爸爸活不了多久了。”爸爸说着,带着一贯浑厚的鼻音。

“爸,你不要这样说……”心果喉咙一阵哽咽,于是便截住接下来的话。

一天之前接到妈妈电话,说爸爸身体不好,要回家看看。心果使上了一贯的拧脾气,没有立刻答应,却在挂断电话后被一种预感差使着订了回家的机票。回到家见到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在那一霎那,似乎所有的盔甲与伪装都被撕碎,徒留心碎。心果守护在爸爸床边,大胆凝视着他,此刻无力的他也似乎才可以是亲近的。

“心果,你一直是爸爸的掌上明珠。”爸爸凝视着心果,眼睛里流露出这世界上最纯粹的情感。

“……”心果没有说话,大颗大颗的眼泪却滚滚而下。

“你知道吗,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和你妈妈是多么欢喜,全家人是多么欢喜……”爸爸喃喃说着,眼神却穿越心果投射到某个遥远的地方。他的脸上逐渐荡漾出衷心的笑容,皱纹在干瘪的脸上层层叠起,仿佛一叶小舟驶进了平静的湖湾,荡起无尽涟漪。

爸爸没有再说话,他阂上眼睛疲惫地睡了,笑容的残迹还余留在脸上,经久不息。

心果只是坐在爸爸床前垂泪,“滴答,滴答……”,静寂的房间里回响着泪水坠落的声音,仿佛秒针在奔走,一切回不到从前,只能向前。

枯草地上空的影像熄灭了,空气中依旧回响着“滴答、滴答”的声音,那是心果在哭泣。她双手紧抱膝盖,茫然凝视着枯草丛上方的黑暗深处,眼泪簌簌而下。

龙猫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滴答,滴答……”,这些纯洁的泪水能穿破黑暗、温暖空旷的情感吗?

“滴答,滴答……”,这些悔恨的泪水能改变从前、少一点点遗憾吗?

……

“龙猫先生,这就是我和爸爸的结局吗?”心果终于停止哭泣。

“是的,也可以不是。”龙猫依旧微笑着。

“可以不是?”心果眯缝着红肿的双眼疑惑地问道。

“如果你从这一秒开始改变的话。”

“改变?结局不是已经注定?”

“心果,宇宙中有无数个一模一样的你,无数个一模一样的你的从前和以后。如果你从这一秒开始改变轨迹,依旧有另外无数个你的另外个以后。”

“那以前的那无数个我呢?”

“呵呵,小心果,从这一秒开始,那些就不是你了。宇宙浩瀚,可以容纳下无数个每时每刻发生改变的无数个你。”龙猫先生理理胡须,轻轻拍了拍心果的背,“而这,依旧不过是沧海一粟。”

“真的?”心果看向龙猫,瞪大的眼睛里除了泪光,还有星星在闪烁。

“真的,Totoro是不会骗人的。”龙猫的笑容更灿烂了,“现在,让我带你回家吧?”

“回家?我下个月要考试!”心果本能的抗拒又显露出来了。

“那我带你回你住的地方。”龙猫说着牵起心果的手,“想不想飞?”

“你是说像电影里面一样飞?”心果惊奇地再次瞪大双眼,她在神奇龙猫的温暖注视下,仿佛开始变小变小,变小成一个小木偶,只剩全身心的仰望。

“是啊,很简单的,抓牢我的手,在心里默念‘飞’……”

小木偶心果依言照做,“飞……”,于是她真的飞起来了。

 

(八) 

心果牵着龙猫的手在飞,她看见枯草丛、公交站牌、路灯以及布满稀疏灯火的郊区公路逐渐离她远去,夜的世界宛如洒满零落夜明珠的黑色幕布呈现在她面前。随之而去的是落寞孤单的心情,仿佛刚刚还被糟糕塞满的胃一下子被掏空,夜风带着薄荷香徐徐灌进,轻松和喜悦渐渐浮现在心果还带着泪痕的脸上。

心果牵着龙猫的手在飞,无拘无束地,独一无二地。北京在她的脚下宛如被缓缓拖行的璀璨地毯,无声无息又伴随着晚风的轻啸。心果的头发在飞,手在飞,脚在飞,衣服在飞,心儿也在飞。飞过一条条流动的河,飞过一方方眨眼的光,飞过一片片絮叨的人群以及一颗颗跳动的思绪。心果感觉从未有过的放松和快乐,这真是一种美妙的感觉,仿佛没有从前和以后,又仿佛经历过了所有从前和以后。不自觉中,她将龙猫的手攥得更紧了。

 

(九)

“叮铃铃铃……”一阵急促的闹钟声将沉睡的心果从梦中惊醒。

她眯缝着睁开眼睛,拽过枕头后面的闹钟看了看,6:30了,哇,该起床了,今天还要去超市打工,可不能迟到了!心果一个翻身想跃起,手心却触碰到一个凉凉的东西,她转头望去,却见一个新鲜绿色蓖麻叶包装的绿色小立方体物事正摆在手边。

心果再一次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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