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想杂志

用文字编织的科幻梦想,科幻爱好者的畅想营地
新浪微博:http://vdisk.weibo.com/s/z_4RKcF8ng6zI

末日的木乃伊

 末日的木乃伊

                 小述

 


  1.亡灵黑经

 

莫然站在长长的队伍中间,看着它缓缓向前移动,一点一点被那道椭圆形的洞口所吞没,就像一根被吸食的面条。

周围是一张张灰白浮肿、毫无生气的脸庞,莫然觉得自己已经被埋进了死人堆里,这让他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欲望。其实莫然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也是这副模样,不过他努力不这样去想,而是假想自己的脸庞依然像从前那样俊朗而迷人。

莫然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孩,曾经那么多的女孩迷恋着他,温柔而善解人意的Susan,豪爽大方的假小子Lucy,还有腼腆可爱的Lily.莫然闭上眼睛,在脑海里细细搜寻那些已飘散的往事,努力回想那些能够让他心头一颤或感动或悲伤的细节。他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思维还很清晰,自己还没有发疯。

莫然很庆幸自己一直支撑到了今天,庆幸在一次一次颤抖着将自己那把古董左轮手枪的枪口塞进嘴里之后,又一次一次颤抖着将它抽了出来。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全球超过二十亿人被蓝影病毒杀死,其中近一半人死于它所产生的极其致命的毒素,而更多的人则死于它百分之百的死亡率所带来的恐惧与绝望。没有解药,没有疫苗,传播方式多种多样,无孔不入,无法预防,人类就像是砧板上一条奄奄一息的小鱼,唯有引颈待戮。

不可一世的人类,在这一次的生存斗争中节节败退,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所有的希望都化为乌有。就在全球科学家都已放弃努力,人类彻底陷入绝望的时候,伟大的救世主出现了——探险家托马斯·李在萨卡拉金字塔的塔基里发现了传说中的《亡灵黑经》!

虽然莫然和所有幸存下来的人一样,十分感激托马斯在危急关头拯救了人类,可他仍然无法理解,这老头儿怎么能够在人类即将灭亡的时刻还兴致勃勃地跑去探险!

托马斯·李的解释是:我们当然应该去探险!所有幸存的人都应该在这样的时刻去进行探险活动!趁着我们还有一口气儿,趁着我们已不必再对自己的十八代子孙负什么责任,就让我们砸碎所有的梏桎,将真理从古旧的砖石中释放出来!朝闻道,夕可死。

是对生命与真理的热爱,在生死关头解救了人类。

《亡灵黑经》,或许称其为“亡灵古碑”会更合适,事实上是一块不知从何处来、用何种材料制成的黑色碑石。说到这儿,按照人们惯常的思维,一定又会认为这是外星人留下来的,事实上这也的确是最简单合理的解释了,《黑经》上记述的可不是什么召唤鬼魂的巫术,而是用古埃及文字,向人类介绍了一种名叫“复活基因”的DNA内含子片段!

关于DNA内含子的功能,人们始终没有统一的认识,一些人认为内含子对基因的转录具有某种调控作用,比如增强作用;一些人认为内含子可以把不同的外显子组合在一起;还有一些人则认为,内含子根本就是百无一用。而《黑经》则以外星人的绝对权威告诉我们,DNA内含子事实上记录了人体潜藏的一些特殊能力,如“复活基因”能够让机体在死亡后仍保持完整,并在特定时间以一种特殊的形式复活。然而因为这些特殊功能都是违反自然规律的,不利于生态系统的平衡与物种的延续,机体自动将内含子“关闭”,不予以表达。

可是在特定的条件下,“复活基因”是可以被激活的,人类可以获得死而复生的能力。《亡灵黑经》为此提供了一些线索。

“复活基因”,简直就像是专门为了对付蓝影病毒这种恐怖的杀人邪魔而存在的,如果所有人类在同一时间进入死亡状态,那么蓝影病毒也会因为人类的暂时灭亡而永久性地灭绝,等到人类再次复活的时候,这些可怕的小魔鬼已经完全从地球上销声匿迹了,人类将在这场惨烈的斗争中取得最后的胜利,人类文明将得以延续。

于是全球最优秀的考古学家与生物学家以最快的速度聚集在了一起,夜以继日地全力研究《黑经》与人类的DNA内含子,终于在人类彻底灭绝之前,找出了激活“复活基因”的方法……

不知不觉,莫然已经走到了队伍的最前端,来到了椭圆形洞口前,两个穿白衣的医护人员从里面走出来,把莫然领进了洞里,和洞外的病人们一样,他们也是一脸的病容,眼神里没有一丝生气,浑身散发出一股死亡的气息。洞里的空间大得惊人,比莫然见过的最大的体育场还要大上千百倍,高高的洞顶以一个完美的弧度从头顶上横跨而过,以天空的骄傲姿态描述着那句“天如穹庐,地如棋盘”的古老谶语。“穹庐”底下,巨大的玻璃罩整齐地排列着,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玻璃罩里充满了黑色黏稠的液体,上面纠缠交接地插满了输送黑色液体的塑料管,就像是联结胎儿与母体的脐带,人类仿佛又重新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

这是生命一次崭新的开始。莫然这样想。

身旁一位医护人员有点不耐烦地轻轻推了他一下,莫然回过神来,乖乖跟着他们,来到了属于他的那一只玻璃罩跟前。玻璃盖子缓缓打开,高高地扬着头,仿佛是在欢迎他的到来,从这一刻开始,这一片狭小的空间就是他的家了,他可能要在这里住上很长的一段时间。莫然麻利地除去了身上所有的衣物与饰物,没有半点羞耻的感觉,他爬进玻璃罩里平平躺下,盖子随之缓缓落下,就这样和从前的世界说“再会”了。这让莫然感觉自己仿佛是躺在一具棺材里,不过他更愿意把这里假想成一只睡袋,他只不过是在这里打个盹儿而已,梦醒之后,他还是会出去生活的。

粗大的钢针从莫然的大腿、手臂、腹侧、胸口和两边太阳穴缓慢刺入,他没有感觉到丝毫痛疼,只听到一阵尖刀划裂布匹的声响,若无其事地细细体味着那钝钝的触觉——他的神经系统已经被蓝影病毒破坏得差不多了。黑色黏稠的养护液被快速注入进来,像一群蚂蚁顺着他的脚跟爬上了他的脚踝,覆盖他的小腿,然后一点一点向上,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下巴,漫过他的脸。

黑暗开始了……

 

 

 2.变异人

  

莫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沉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四周是一片结实的浓黑,没有丝毫的光线,玻璃罩里空荡荡的,没有了黏稠的养护液,也没有了钢针。他伸出手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没能睁开眼睛,上下眼皮好像被什么东西牢牢粘在了一起,他一连试了三次,花了好大劲儿才终于再次见到了久违的光线。

莫然支撑着坐了起来,他的手臂触到玻璃罩,发出一阵砂纸相互摩擦时的“沙沙”声,他忍着没有低头去看,害怕看到什么让他恶心的东西。莫然正思索着该怎么从这个地方出去,玻璃盖忽然自动弹开了,外面的光线也一样得阴暗,不知此时是何年何月何日,不过应该是傍晚时分。他从玻璃罩里慢慢爬了出去,身体十分虚弱无力,不过没有想象中的酸痛与麻木,感觉似乎还是有一点迟钝。

洞顶有点点粉末和碎屑落下,周围大多数的玻璃罩都已经被打开了,可是洞里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莫然觉得这很不正常,那些比他先醒过来的人都去了哪里呢?他想要大声呼喊,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半点,喉咙像是被烂泥塞住了一样,他又努力试了几次,可是这一回他失败了,无论他是伸手去抠自己的嘴,掐住自己的喉咙,还是用力捶打自己的胸膛,发出的只有低沉的“嘶嘶”声。

莫然又折腾了十几分钟,才终于沮丧地放弃了,他有点茫然地在洞里四处乱转,四周的一切十分破败,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一千年,墙上满布斑驳的裂痕,大块的水泥与石灰剥落,像是生了牛皮癣,还有一大片的墙壁坍塌,露出洞外幽暗苍茫的暮色,像是一副镶在画框里的哥特风格的油画,绝对的诡异震撼,大师手笔。

莫然走到破洞跟前,一股腐臭的味道扑鼻而来,他厌恶地转过脸去,捂住鼻子,小心翼翼地从破洞爬了出去。脚下一阵脆响,像是有什么枯树枝之类的东西被他踩碎,莫然低下头望了一眼,看到洞外的地面上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起了一层霜,在暖和的空气与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得不真实。莫然眯起眼睛仔细辨识了一下,顿时胃里一阵痉挛,立即弯下腰猛烈地干呕了起来:那地上灰白的一片,竟然是密密的一层骷髅,铺满了一地,一直绵延到视线的尽头!散架的人骨零乱地散落,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地瞪着天空,那是人类最冷的目光;森白的牙齿拉开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遥远距离,似乎在努力延续生命最后时刻凄厉的呼嚎;点点尚未完全腐烂的黑黄色皮肉点缀在上面,悼念着不久之前还鲜活顽强的生命奇迹。

像是一脚踏进了地狱。

像是来到了传说中的审判日。

现在,莫然知道那些比他先醒过来的人到哪里去。

莫然觉得恶心。

莫然觉得恐惧。

莫然双手抱胸,止不住地战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什么东西杀死了他们?是不是就在人类沉沉睡去的时候,另一种嗜血的物种接管了这颗星球?待到人类醒来的时候,这里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天下。或者“复活基因”根本就无法使人类彻底复活,而只是给予我们短暂的回光,来悼念这最后的时刻?死亡仍旧等候在前方不远处。亦或者蓝影病毒并没有随着人类机体的死亡而消亡,而是蛰伏在我们的体内,等待着随我们的复活而苏醒,再次在这颗星球肆虐狂欢?人类苦心积虑终究还是输掉了这一场生存之战。

夜色愈加浓重了,眼睛开始涩痛,视线变得模糊了,一切就像是一场梦。莫然希望这只是一场梦,眼前的情景让他胸闷气短,呼吸困难,他像猫一样轻轻迈动脚步,害怕惊动潜藏在黑暗中尚未露面的敌人。一点点远离了洞口,骷髅越来越少了,干净可爱的土地又露了出来,散发出泥土与青草的气味,这让莫然稍感欣慰,虽然眼前的世界还是那么的荒凉。

或许一切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

他蹲下身来,双手在地上细细摸索,想要找出点什么证据,推翻自己之前那可怕的猜想。嘿,瞧瞧我找到了什么?瓦砾,树枝,碎玻璃瓶,一根锈迹斑斑的钢钎,哦该死,这是什么东西的粑粑,真恶心……等等,这个是……一枚新鲜的苹果核!瞧啊,上面还有一排平整的牙印,很明显是人类留下来的!莫然将苹果核紧紧握在手心,像宝贝一样按在胸口,激动的浑身颤抖,一瞬间泪流满面,他情不自禁站起身来,四处张望,从这儿跑到那儿,又从那儿跑到更远处,仿佛就在这附近,一个健康友善的同胞正躲在某个角落里跟他玩捉迷藏。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莫然隐约看到远处有一星火光,他再也不敢移开自己目光,生怕一眨眼,那火光就会消失不见,他缓缓地挪动脚步,一点点地靠近,真的,那是一道火光,那里有一道火光!莫然几乎要大叫起来了,如果他还能发出声音的话!他发疯似的向那道火光狂奔而去,拼命地挥舞着双手,而那道火光——或者说那火光下隐藏在黑暗里的人更准确吧——,似乎也发现了莫然,快速地向这边移动过来。

近了,近了,莫然已经能够看清对方的身形轮廓,一个举着火把的消瘦人影,他直想冲上前去,给这个或曾经相识或素未蒙面的同胞一个最热情的拥抱。距离继续拉近,火把像一颗小太阳骄傲地闪耀着,散发出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空间,莫然看清了对方的脸,希望与绝望,欣喜与恐惧啊,往往只有一线之隔,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简直就是一个恶鬼,肤色就像是被火烧过半截的木头,介于枯黄与焦黑之间,脸庞像是一只脱水的苹果,干枯皱缩,无力地覆盖和掩饰着那冷硬骇人的骷髅轮廓,一双眼窝深深陷下去,一对眼珠相对突出来,过多的眼白暴露在空气中,上面布满条条血丝,模样比骷髅尚要恐怖百倍!

莫然只觉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仿佛无法承受这样巨大而猛烈的转折,他的上身拼命后仰,双手在空中乱抓,努力想要远离眼前这恐怖的怪物,可是双脚却由于惯性还在向前移动,顿时仰面重重摔倒在地。那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要说,可是这诡异骇人的场景已经让莫然无法辨识那也许并不怎么复杂的眼睛。那怪物居然向他伸出手来,如果莫然没有看到这张恐怖的脸,他会觉得对方是想要扶他起来或者有话要对他讲,可是现在毫无疑问,这怪物想要抓住他,然后呢……事情可就不大美妙了。

莫然没有时间抚慰自己几乎摔裂的臀部,他惊恐地两脚乱蹬,连滚带爬地往回跑,世界沉寂了一两秒,紧跟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怪物追上来了!这让莫然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这怪物对自己可没存什么好念想!当然他有可能会在事情结束之后,夸赞莫然一两句,“美味”或是“爽口”什么的。

现在,莫然似乎知道了洞口的那些骷髅是怎么回事了,那些先醒过来的同胞,一定是被这样的怪物给杀死了。可是这些恶心的家伙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莫然很自然地想到了蓝影病毒,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看过的一种类型的恐怖电影:变异的病毒感染,活人变成嗜血的僵尸,没有感觉,没有意识,翻着白眼,佝偻着背,流着哈喇子四处乱逛,见人就咬。

是啊,即使有20亿人被蓝影病毒杀死,世界上仍有50亿的庞大人口,让50亿人接受基因激活手术死而复生,这可是一项相当浩大的工程!一定是有一大批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进行手术,没有同我们一样沉睡在玻璃罩中,而是继续活动在太阳底下,用肉体同蓝影病毒艰难斗争。可是最终,为了生存,他们将灵魂出卖给了魔鬼,他们的肉体与病毒相互适应,达成了协议,病毒成为了人体的合作者或者说一部分,就像是线粒体,而被感染的人们,则变成眼前这恶心恐怖的行尸走肉。就是这样。

洞口那么多的骷髅,是不是醒过来的人都已经被杀死?是否我也是厄运难逃?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杀死我呢?一口咬开我的颈部大动脉?或者将我捉回他们的巢穴,一群怪物一拥而上,将我活活撕裂?

恐惧仿佛一蓬烈焰,将莫然脑子里的念头煮成了一锅沸腾的粥,他没命地奔逃,可是双脚却软得像是面团捏成的,怪物就快要追上来了,那“哒哒”的脚步声仿佛就紧贴着他的脚跟。莫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点点将恐惧之火压下,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画面从眼前一晃而过,随后又迅速被拉了回来,那是一个熟悉的画面,一根锈迹斑斑的钢钎,静静地躺在一堆杂乱的瓦砾之中。      

莫然脑子里灵光一闪,知道了自己该哪里去,那边,那边,就是那边!夜色朦胧,周围的一切若隐若现,莫然借着眼前模糊的影像与脑海中的印象,咬牙纵身一跃,扑倒在地,准确地将钢钎握在了手中,他迅速翻过身来,一招回马枪将钢钎向身后刺去。

“咔”的一声脆响,钢钎刺入了对方的心脏,像是扎进了一截木炭里,怪物瞪大了眼睛,神情十分古怪,似是有点惊诧,有点愤怒,更多的却是满脸的无辜。

莫然浑身上下被恐惧与喜悦交织填得满满的,哪有闲情去欣赏敌人临死前的表情,他用力搅动手中的钢钎,怪物痛苦地张大了嘴巴,胸口裂开了一个大洞,无力地仆倒在地。火把坠落,忽闪,忽闪,熄灭。

黑暗中,死去的人睁大了无辜的双眼……

 

 

3.生存之战

 

恐惧让他潜藏在黑暗中。

变异的怪物三三两两穿行在夜色里,数量众多,有大人,也有小孩,就像是一个完整的小社会,莫然几次险些被他们发现,他四处躲躲藏藏,提心吊胆,几乎陷入绝望之中。如果这座城市已经被变异人所占领,那么无论他逃到哪里,最终还是会被捉住,被杀死,世界之大,或许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莫然设想存在这样的局面:一部分聪明的人——一定有这样一些聪明绝顶的人——,他们运用自己的智慧,或是凭借运气,或者随便什么原因,他们逃脱了变异人的捕杀,聚集在一起,共同抵御敌人,同时救助陷入危难之中的同胞。人类与变异人,形成两大阵营,分庭抗礼,相互斗争。由蓝影病毒引发的生存之战,仍在惨烈进行中。

找到同胞,也就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莫然双手紧握钢钎,在夜色中摸索着前进,小心翼翼如同一个深入敌后的侦察兵。他爬上了一处高地,观察四周的地形,看到远处有一栋建筑物里露出了星星点点的灯光,这无疑是相当令人振奋的,黑夜里的火光总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希望什么的。可是莫然第一次遭遇变异人,就是在火光的引诱下,险些为此丢掉了性命,他不会再这样盲目乐观了。

莫然向着灯光的方向缓缓前进,仍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路上到处都是变异人,时不时会有一两个撞到他的行进路线上,幸好莫然总能够提前发现他们,然后巧妙地同他们擦肩而过。这就是缘分啊,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

莫然对自己无师自通的侦察本领十分满意,不多久就来到了那栋亮着灯光的建筑物前。建筑物高高大大,没有分楼层,造型粗犷,看样子这似乎是一间大仓库,墙壁雪白发亮,好像不久前才装修过,这一点令莫然欣喜不已——那些野兽一样的变异人,可不大可能会干这样的精细活儿。虽说如此,莫然还是决定小心为上,他没有贸然闯进去,而是在离大门大约十米处找了个十分隐蔽的地方潜伏下来,继续观察情况。毕竟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可不是闹着好玩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仓库里一片寂静,隐隐有些细细的脚步声传来,如此微弱,分不清那是真实存在的还是空茫夜色里的幻觉。也难怪,现在应该已经是深夜了,同胞们都已经休息了吧,也或许所有死而复生的人类都同自己一样,失去了语言能力。

现在,全人类都沉默了。从此世上再没有了甜言蜜语,也没有了闲言碎语和胡言乱语。

也许世上的祸事会因此而减少一半。

可也许……

远处浓浓的夜色里忽然泄出了几星微弱的火光,影影绰绰,像是一群萤火虫缓缓向这边飞过来。莫然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自禁直起腰,心脏“噗噗”狂跳,简直就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火光慢慢靠近,在黑暗中变幻跳动,像一群优雅的舞者,不出所料,那是一只只燃烧的火把,有人,或者是变异人,正在走近,他们的脸从昏黄的光芒中浮出,在光与影的交汇中点点变得清晰。

焦黄皱缩的皮肤,枯枝一般干瘦的手紧握着火把,突出的眼球被满布血丝的眼白覆盖,中间只有一颗绿豆大小的小黑点若隐若现。是变异人。莫然的心一瞬间坠落万丈,掉进了南极的冰窟窿里,一股寒气从他的脚趾尖“嗖嗖”窜上他的头顶,“吱嘎嘎”将他全身冻结。莫然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孤独、无助与绝望,这世界如今于他而言就是一个巨大的坟场。他想哭,可是没有泪水流出;他紧咬着牙,把嘴唇都给咬破了,有腥甜的液体流进喉咙;他紧握着钢钎,失去了理性,只想不顾一切冲出去,和这帮怪物同归于尽,一死了之。

可是莫然没有这样做,就在他几乎都已经站了起来的时候,火把的光芒照在了仓库的大门上,莫然看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那是门框上两个已经斑驳模糊的油漆大字,写的是……“油库”。油库,是油库!莫然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它意识着……变异人为自己挑选了一个很合适的归宿——地狱。

变异人陆续从眼前走过,走进了油库,周围又陷入了沉寂,莫然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四周安全后,才走了出来,在夜色的掩护下,他围着油库转了两圈。油库很大,简直就像是一座体育馆,四周有五六个侧门,可是都上了锁,铜锁和门拴锈在一块儿,根本就打不开,莫然选择了一扇破朽不堪的小窗子作为入口。他小心翼翼把头探进破洞里,确认附近没有变异人,然后很轻易地用钢钎将窗子撬开,轻手轻脚爬进了油库里。

油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莫然茫然地站立了片刻,然后在黑暗摸索着前进。走了没两步,前方拐弯处响起一阵清晰的脚步声,有人朝这边过来了,莫然吓得立即停下了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赶紧退回去。可是时间似乎已经来不及了,莫然一咬牙,握紧钢钎大步冲上前,对方刚刚露出半张骷髅脸,还没能转过身来,莫然已经猛地一棒击碎了他的脑袋。

电影中,被病毒异化的人通常分两种,一种反应迟钝,脆弱不堪;一种则像野兽一样迅猛强悍,力大无穷。莫然非常庆幸自己遇到的是前一种。

莫然在油库里毫无头绪地游荡,身边除了黑暗就是坚实的墙壁,除了墙壁就是无尽的黑暗,黑暗里是腐臭的空气,他开始后悔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他对这里一点也不了解,也没有制订一个具体的行动计划。身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让莫然懊悔的情绪上升到了顶点,这次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群!莫然慌慌忙忙想要躲避,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躲,他竖起耳朵,想要分辨敌人的方向,他办到了,可是太迟了,火光陡然亮起,周身变得亮如白昼,莫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宽大的走廊边上,紧靠着墙壁,一群变异人举着火把朝他这边走了过来,足有七八人之多。莫然吓得呆住了,握着钢钎像个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完全不知所措。

这一次,是真的在劫难逃了,莫然已经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可是那群变异人却目不转睛地径直从他身旁走了过去,好像他是空气一般。莫然有点傻眼了,愣了好半天,然后才缓缓回过头,傻傻地望着变异人渐渐远去的背影。

火光消散了,心脏还在疯狂跳动,这是……天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也许是上帝保佑吧,也许是变异人的视线存在盲区,可是管他呢,无论如何,总算又逃过了一劫。

莫然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小心地向前摸索,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找到了一根粗大的输油管,这正是他想要的,只是还缺少一只火把。他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墙角,在那里躲藏了起来,等待着有单个的变异人持火把经过,他便可以冲上前,杀死对方,夺过火把,炸掉这座魔窟。

可是他等待了好半天,仍旧没有变异人过来,四周的黑暗更加浓重了,他知道这是黎明前的黑暗,也就是说,天就快要亮了,他的时间不多了。莫然只好从角落里爬出来,顺着输油管向前,主动去寻找火源。前面的拐角处有火光透过来,从墙上的影子判断,拐角那边有两个变异人,都拿着火把。可是莫然无法判断更远一点的地方是否还有别的变异人,他蹑手蹑脚走到拐角处,缓缓把头伸过墙角,太棒了,只有两个人。

可是莫然的举动暴露了自己的行踪,一个变异人发现了他,大步朝他走了过来。莫然深吸一口气,猛扑过去,一钢钎砸掉了对方的半边脑袋。另一个变异人吓坏了,张大了嘴巴,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他一把扔掉火把,转身想要逃跑,莫然追上前去,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挥动钢钎将他的胸口砸出了一个大洞。变异人痛苦地挣扎着,可莫然毫不理会,他麻利地转过身,将输油管砸开了一个的大窟窿,棕色的燃油流淌到地上,浓重的气味散发开来,输油管的内壁上积着厚厚的油垢。太棒了!之前莫然还担心油库会不会因为荒弃太久,已没有了燃油呢!他片刻不敢耽误,迅速拾起火把,点燃了地上的燃油。

火焰腾起的一瞬间,莫然有种成为救世主的美妙感觉,他拯救了洞中所有尚在沉睡的人们,他拯救了这座城市,甚至……他拯救了濒临灭亡的人类文明!

莫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约翰·康纳。

火焰迅速蔓延开来,莫然转身没命地往回跑,他还记得记得回去的路,一切只是时间的问题!前面就是逃生的窗口了,可是耀眼的火光将一大群变异人吸引了过来,他们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们发现了他!莫然冲过去,发疯似的拼命挥舞手中的钢钎,变异人纷纷躲闪开,莫然趁机一跃跨过了窗口。

追赶的脚步声像潮水一般向他涌过来,莫然连滚带爬,站起身来,全力向前狂奔,甚至都不敢回过头来看一眼。他不顾一切地跑啊,跑啊,直到身后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所有的变异人随着油库在烈焰中化为了灰烬,光芒照亮了四野,照亮了周围的所有废墟,就连朝阳也被这耀眼的光芒所鼓舞,越出了地平线,将一抹温暖的曙光洒下,铺散在莫然身上。莫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望着熊熊燃烧的烈火,就像一个疯玩戏耍的小男孩,像一个丰收季节里的年轻农民,纵情地欢腾跳跃,手舞足蹈。

可是突然,莫然停止了欢庆,在闪耀的火光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双手,毫无疑问那是他万分熟悉的一双手,干枯皱缩的皮肤,枯树枝一般的手指。那是变异人的手。莫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缓缓抬起双手,触摸自己的脸庞,干巴巴满布褶皱的皮肤,包裹着冷硬的骷髅轮廓,一对突出的眼珠还在一下一下地转动。

莫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嘶吼……

 

 

  4.荒漠旅人

 

当你身处荒漠之中,最佳的生存之道,便是让自己变成荒漠的一部分。

研究“复活基因”的科学家们,给它起了一些别的名称,例如“荒漠基因”,或是“最简化基因”什么的,它的功能是精简人体组织,令其在保证存活的尺度上最大程度地“裁员”。简化后的人体,就像是一部仅以生存为目的,高度实用的机器,能够适应各种恶劣的环境,同时除去了新鲜的血和肉,人体变成了细菌与病毒的荒漠——很遗憾这些可怜的小东西并没有应对此种突发情况的“最简化基因”,它们的小身体已经几乎简单到极限了。

“荒漠基因”并不是一定要人工进行激活,当人体处于某些恶劣环境中的时候,“荒漠基因”也有可能在大脑的指挥下,进行一定程度上的主动表达,帮助人类渡过难关。

莫然从洞深处的一块纪念碑上了解到了这些,那时候他已经整整三天滴水未进,觉得自己就快要死掉了,不是因为饥渴,他没有半点饥渴的感觉,他感到万分的孤独、失落和歉疚。莫然觉得自己是罪人,他杀死了历经生死劫难复活过来的同胞们,大人,小孩,不计其数,也许是这座城市里所有醒过来的幸存者。——很遗憾,“最简化基因”没能够将人的思维情感也给一并简化。

莫然整日整日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游荡,希望能够找到几个没有被自己杀死的同胞,可是非常遗憾,他的活儿干得相当干净利落,整座城市一片荒芜破败,除了断壁残垣,就是累累白骨,一派末日景象。现实的荒漠。

夜幕降临后,莫然会回到洞中,只有这里能让他感到安全和平静。起初他静静躺在属于自己的玻璃罩里,渴望能够再次沉沉睡去,可是很快,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入睡,是啊,都已经睡了那么久,也许以后几辈子都不用再睡觉了。之后的夜里,莫然像一只游魂在一排排高大的玻璃罩间游荡,渴望能有同胞醒过来,从玻璃罩爬出来,和他做伴,否则他会被寂寞与失落杀死,他真的会死。

莫然已经十分虚弱了,他背靠着玻璃罩坐在地上,静静闭着双眼,周围仍旧一片死寂,他讨厌这种末日的死寂。他渴望听到一点特别的声音,“沙沙”的,或是“嘶嘶”声,就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抓挠玻璃罩,对,就像现在这样,就是这样。莫然从绝望的情绪中被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从地上跳起来,竖起耳朵搜索着周围任何细微的声响,是的,有声音,“嘶嘶”的,就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抓挠玻璃罩!莫然的心脏又一次疯狂跳动了起来,他就像是一个玩捉迷藏的小男孩,在洞中兴奋地四处跑来跑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他很快就找到了,声音是从一个玻璃罩里发出来的,这让莫然开心得都快要晕倒了,他缓缓走过去,透过厚厚的玻璃,隐隐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里面蠕动着,就像一个等待出世的胎儿。莫然紧张地搓着双手,开始思考该怎么样跟陌生的伙伴打招呼,该怎么介绍自己才不会显得唐突,都忘记了自己已经不会说话了。

莫然等了好一会儿,可是他的伙伴还是没有出来,人影在玻璃罩里挣扎起来,动静越来越大,可是玻璃盖子仍旧纹丝不动。毫无疑问,盖子卡住了,可怜的家伙被困住了罩子里面。莫然有些迫不及待地找来了那根锈迹斑斑的钢钎,热情地为同伴“开门”——很遗憾必须使用这样完全不够绅士的方法。

莫然小心翼翼,生怕伤着了自己的同伴,玻璃盖被砸开了一个大洞,碎玻璃散落一地,他看见了对方的脸,焦黄皱缩,眼球突出而布满血丝,骷髅一般的面孔。然而此刻在莫然看来,世上已没有什么能比眼前的这张脸更加美丽,他很绅士地伸出手,想要搀扶对方站起来,可是迎接他的却是一阵沙哑恐惧的嘶吼,然后是尖刀割裂布匹的声音,一块锋利的碎玻璃准确地刺进了他的喉咙。

很显然,莫然的自我介绍太过唐突了。

莫然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有点茫然地望着对方,从那双惊恐万状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脸,那神情古怪而又熟悉:有点惊诧,有点愤怒,然而更多的,是满脸的无辜……

 

 

  5.不是结局

 

我是不会轻易被恐惧击倒的。

是吗,为什么不回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我经常这样做,我看到了一个坚强勇敢的战士,誓要将你们这些丑恶的邪魔消灭!

哦,你自以为和我们不一样,是吗?

当然,我们有一半高尚而美丽的灵魂。

当然,我们也一样。

 

 

所有的战争都是内部的战争,因为所有的人类都是兄弟。

——弗朗哥·芬内隆


评论
热度(1)

© 异想杂志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