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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小白鲸的旅行


一只小白鲸的旅行

 

                          漂漂兔


 

我以为它停止,结果它仍在走,

一秒加一秒等于多少?

我以为它在走,结果它已停止,

一秒减一秒等于多少?

那一瞬是否存在?我还是我。

不再是我,回不到过去的我。

                     ——旭日柳花

 

 

我叫白仔,是一只被球状闪电击中的小白鲸。我只有十三岁,属于咱们鲸鱼种族中的青少年。唔~是典型的青少年,我才不愿意当非典型、非主流。跟随球状闪电一起“消失”于这个世界,于我而言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我的爸爸妈妈在我更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那是另外一件无奈的事。不过我早已经习惯了,嘻嘻。

那个时候,我大概只有五岁吧,正是小男鲸们顽皮得最欢乐的时候。爸爸妈妈很相爱,也很疼爱我,套用陆地上分布最多最广的碳基生物们的一句话,我就是他们眼中的小apple。爸爸妈妈很博学,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这是我们鲸鱼家族N多年来一代代知识累积和勤奋学习的结果。我们才不像陆地上的两足碳基生物们一般爱表现爱攀比,我们崇尚修养和内敛,就像大海最深处的湍流一样,静水流深。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教会了我如何倾听海水中传来的声波,并用我们鲸族特有的功能将之解码。因此虽然我年纪小,可是我也许比陆地两足碳基高中生更博学。前一阵闹得沸沸扬扬的斯诺登泄密事件其实在我这里早已不是秘密。虽然这已经是我被一枚稀罕的球状闪电击中,变成一只量子白鲸之后的事。

哦,说远了,再回到我五岁那年,那真是悲伤的一年。爸爸虽然是一只大鲸,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其实童心未泯,我那妈妈更是天真可爱。那天——当然是小白鸽事后告诉我的,小白鸽是我从小的玩伴,也是我心目中的女朋友,这个一会儿再说——那天黄昏,爸爸妈妈安顿好我餐后小憩后,一起出门散步。他们游啊游,来到他们经常去的风景优美的“波兰小海湾”(这是我妈取的名字),正准备卿卿我我时,我爸瞅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白色的盒子,好奇的他便带我妈一起过去瞧个究竟。这是一个白色有着光滑外表印着花花绿绿图案的盒子,还系着红色宽边丝带,游近闻闻,隐约有阵阵香甜的味道传来。我爸很响地咽了一下口水——额,以下为我个鲸的想象——回头看了一下我妈,只见我妈早已经将眼睁得老大,好奇与嘴馋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得令!”我爸一振尾巴,张开大嘴,却很仔细地将丝带解开,将白盒揭起,于是一个圆形的厚饼状物呈现在眼前,香味更浓了。我爸伸出舌头,很精确地用最小最小的舌尖舔了一丁点点尝了尝——那美味的感觉瞬时将他口腔内的味觉全部细胞调动起来——我爸回头冲我妈重重地点了点头,同时绅士地游开侍在一边,虽然他还咽着口水。我妈很大方很享受地品尝起这从未尝过的美味,背鳍柔软地摆动着。直到她吃了快够一半,我爸才加入美食行列,边吃边商量着留点带回家给儿子尝尝。吃罢美食,我妈摘了一片深海海带将最后留下的一小块美食打包,正在她用心包扎的时候,忽然一阵恶心从胃部传来,紧接着头部一阵眩晕,妈咪忽然感觉控制不了双鳍——她不得已丢下海带包,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阵阵疼痛痛苦地翻滚起来。我爸见状急坏了,待要上前抚慰妈妈,却也加入了痛苦的行列。片刻间,两只大鲸将一向宁静柔美的“波兰小海湾”搅得昏天黑地,直到被正在附近游玩的小白鸽母女发现为止。等我见到爸爸妈妈时,他们已经躺在天天博士的诊所里了。天天博士告诉我,爸爸妈妈因为误食陆地人类丢下的毒蛋糕而食物中毒并致昏迷,情况很不乐观。三天后,天天博士又告诉我,爸爸妈妈这一生以后的岁月只能作为植物鲸存在了。我不记得我听到这个消息时确切的感受是什么,又或者是由于太小没有什么太强烈的感觉——爸爸妈妈并没有去世,可是却真真切切地“离开”了我。

接下来的岁月我就在“孤单”中度过——自己上小学、中学,自己做饭,自己购物、听音乐,自己去看爸爸妈妈——幸亏有小白鸽的陪伴,我才不至于太孤独。小白鸽和我同岁,是我青梅竹马的玩伴,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有她了。小白鸽本名不叫小白鸽,叫青鲸。但自从某一天我偷偷靠近人类的海岸,看见那在空中飞翔的白色倩影开始,我就叫她小白鸽了。小白鸽就像小白鸽一样轻盈、柔软、洁净,像小白鸽一样发出可爱的声音,让我每一天都想倾听。可是小白鸽并不知道我已经偷偷喜欢她很久了,她是一个有点笨的小女鲸,虽然慢慢长大了,可依旧只会像小时候一样当我的跟屁虫。说实话,变成量子鲸之后,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在“有生之年”没来得及向她表白,我很想看到当小白鸽听到我亲口说喜欢她时那惊慌失措满面娇羞的样子。只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如果没有那枚毒蛋糕,我的爸爸妈妈此刻一定在家准备晚餐等我放学回家,我也一定在老师的拖堂中惦记隔壁班的小白鸽是否还在等我。那是多么美的画面。

成长总是来得很迅捷。一晃八年时间过去了。在这八年里,我从一个小学生变成了准中学毕业生,从一个每天眼泪洼洼盼望爸妈苏醒回家的小弟弟变成了开始有担当的奕奕少年。在这八年里,我跟随老师游弋了大半个太平洋海域,并参加了亚丁湾、波斯湾巡游。在我眼中,最美丽的海除了爸爸妈妈的“波兰小海湾”,当然要数日本海岸线了。那里有很多叽哩咕噜的陆地炭基生物,虽然我痛恨是他们的蛋糕让爸妈沉睡,但不可否认我很喜欢那里海边的樱花。每年三月,日本九州岛的樱花就陆续开放,由此一路北上,可以一直开到五月底。十二岁那年三月,我跟随生活老师一起熟悉日本海暖流,经过九州岛时海水似乎变得更温柔起来,还洋溢着某种淡淡的香气。在老师的指引下,我们看到了远远海边那一抹抹红云,老师说,那就是盛开的樱花,虽然花期短暂但是开得热烈,凋落时也表现出宁静、素洁的品质。所谓“欲问大和魂,朝阳底下看山樱”,樱花和这个岛国之间的关系不可谓不丝丝入扣,如此等等。不过老师说的这些我都不太感冒,我个鲸的私家感受是,我很喜欢品尝海面漂过来的樱花花瓣,它们带着淡淡而浪漫的香气,我趁着换气的间隙吃了几片下去,有点冰凉的甜丝丝的味道,清热去腻,很爽口很好吃。于是淘气的我一路游一路吃,日本海暖流的味道就变成了樱花的味道。那次回来之后我就经常琢磨着带小白鸽在某个春天一起来这看海品樱,只是总是害羞,犹豫着犹豫着就再没有机会了,哎。

好了,不说这些了,回忆总是让人伤感。我不想伤感,我十三岁了,如果我能躲过那场要命的雷爆,我应该早就参加过咱们鲸族成人礼了。我是男子汉,有担当的男子汉,哪怕再一次回忆那个雷雨之夜,我也无所畏惧。陆地碳基生物里有个比较有名的文人好像叫鲁迅的说过,要“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我就是要敢于直面我所遭遇的一切,这是我给自己举行的成人礼,孤独的成人礼。

那是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我像往常一样浮出海面——自从满十二岁以后,我养成了在下雨的夜晚独自到海面浮游的习惯,我很享受雨滴粗暴零乱地砸在皮肤上的感觉,“咚咚咚”,“咚咚咚”,好像百慕大地区敲起的隐秘战鼓,激起我小小男子汉的万丈雄心,我把自己想象成海神和天鹅,在夜幕下的海面逡巡、跳跃、舞蹈,尾鳍划开黑色的水面,在隐约的月色下泛起蓝白色的浪花。海面上的暴雨通常伴随着雷电,虽然小时候妈妈告诫过我这很危险,但我自信已经养成了在尽可能的范围内规避风险的技术。于是每当响雷滚过海面,闪电在天边点亮时,我总是尝试着像海豚一样跃起——事实上我太重了,我只是在海面打了一个囫囵滚儿,喷起一柱高达两米的水花。可是就是这样我也惬意得紧。我化身成一只上古大鸟,在雷电交加的黑色惊涛上无所畏惧地俯冲、逆拔、穿越、翱翔;我是最劲道的冲浪运动员,纵情歌唱着征服狂暴的海面。有时候我也会静下来,潜伏在水面以下,安静地欣赏着大自然的壮美,高尔基的名句脱口而出:“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这并不意味着我开始待见所谓的人类,只是它们的电磁波在海洋中太肆虐了,我随便呼吸一口都能解析出一长串它们的隐秘,这真是一件讨厌的事。说到电磁波,我很期待雷雨夜我英勇的身影能被大自然的天然磁场所录像,并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重现,"海面没有鲸鱼的痕迹,而我已经飞过“……是的,当我在一霎那间被一个忽然出现的球状闪光体击中时,我正在做那晚最后一个"海豚转身",我蓄起全身力气猛地滑上一个刚刚生成的浪尖,期待最后一次能“飞”得高一点,再高一点点——一道炫目的白光后,我真地飞起来了,我身轻如燕地漂浮在海洋上空,我闻见空气中弥散着焦臭的味道,一瞬之后便在风浪中消散得无影无踪。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我自己,我起飞了,真地在飞了!我摆摆尾鳍,扭身稍一用力,就飞到了半分钟前还遥不可及却在海天交界处摇摇欲坠的积雨云,这团湿闷的空气仿佛厚重的海藻林将我包围,令四周划过的闪电看起来仿佛人类春节时悬挂在船头的灯笼,远远划过海面,只透着荧荧的光。但奇怪的是我却丝毫不感觉到呼吸困难,我毫不费力神态自如地上下左右漂浮着,稍微扭动下尾巴就从积雨云的这头飞行到那头。霎那间,一阵莫名而又陌生的恐惧铺天盖袭来,就在这不知所以的惊恐要湮灭我之前,我使出吃奶的力气使劲一跃挣扎出这片积雨云,我放松身体任凭自己往下掉,我想要埋藏在深深的熟悉的海水里,只有这样我才觉得安全,我需要静下心来思考分析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一只白鲸从云上掉入了海中,却并没有惊起哪怕一片浪花。当然这一切并没有第二者看到。

 

终于愿意承认自己变成了一只量子鲸是一个星期之后的事。在这一个星期里,我无师自通了“萍踪侠影”第九层,行踪飘忽、昼伏夜出,我孤独地来往于这片寂寞的海域,从电离层到最深的海沟,从月华烁烁的夜晚到启明星辰点亮的黎明。我永远在第一只海鸟醒来之前消失,在最后一条海鱼沉下水面之后出现。我不用吃饭不用休息,,我可以在沙滩上自由行走,也能跟礁石、棕榈树、海风合为一体。我达成了人类禅宗修炼的最高境界——无我而万物皆我。当然,我深知一周之前我只是一只乳臭刚干的白鲸,我并不是在一刹那间顿悟成佛,我只是——只是,变成了一只量子鲸。是的,那天晚上,当我在海面尽情撒欢的时候,我被一枚球状闪电击中了。哦,忘了说了,我还是一个科幻迷,在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就跟我讲过球状闪电的故事,据他们说,这种神秘的闪电会在雷雨夜无人的海面跳贴面舞,“吱啦吱啦”地互相吸引而又互相排斥。地球人小孩更是会在雷雨夜关紧玻璃窗,防止球状闪电滚入卧室。我第二喜欢的科幻作家刘慈欣也反复论证过,被球状闪电击中后会变成量子态物体,于是,我中奖了——用大刘它们那儿的话来说。幸亏我是一个科幻迷,要不估计我得彷徨上几个月还闹不清真相。这说明“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量子鲸,嘿嘿。

说实在的,自打变成一只可以上天入地的量子鲸以后,虽然很孤独,但是并不寂寞,我甚至还有过那么一阵子的欣喜。无人的海面与浩瀚星空是我憩息和表演的舞台,我自编自导了一系列奇怪的舞蹈,写了好多首无头无尾的歌。我模仿人类魔法小孩飞行过月亮——虽然我没有扫帚;我还在午后的椰树梢头打坐,直到被一只溜溜猴惊扰美梦。我有一次在外太空的人类人造卫星上醒来,我能感觉这比最深的海底更刺骨的冰冷但毫发无损,我跟随卫星围绕地球飞行了大概有那么几分钟,就无可无奈地离开了。后来我在海水中的电磁波里了解到,人类那天已经观察到了我的存在,他们惊慌失措又狂喜万分。他们通过各种渠道研究讨论人造卫星上一闪而过的白鲸,作出种种猜想:某国发射至外太空的冷冻鲸鱼?难道现在已经发展出了容量和负重如此巨大的运载火箭以及卫星技术?是美国吗?怎么保密工作做得如此之好?……是鲸鱼形状的飞碟?还是外星生命?原来我们一直想象的外星人是长成鲸鱼样子的?……仪器故障?怎么事后回顾录像没有任何异常?……这是一次最高政界和科学界的异常扰动,它所带来的影响也许非常深远,没准专门研究这几分钟的科学家还能获诺贝尔奖——这个我管不着了,如果下次我还出现在地球外太空或者宇宙某个被地球人监视的角落,我也毫无办法。下一步我或许会出现在著名的小行星带,或许会跟随某颗陨石一起舞蹈——请你们人类不要大惊小怪,就把我当成一块外星人小孩遗落在宇宙中的一块鲸鱼状饼干吧!呵呵。

话说,这一阵子我去过的印象最深刻的地方就是月球了,我在上面呆了很久,直到跟随月亮自转到面向地球的那一面为止。这小半个月亮日是我重点要说的。因为在这里我发现了一只兔子,一只跟地球兔一模一样的小白女兔,不同的是她非常自恋。我在月球阴面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在照镜子,这儿没有阳光,只剩点点星子在天幕闪烁,可就是这样微弱的光她也不放过,整个夜晚小白兔都倚靠在一块蓬松的棉状物上揽镜自赏,就算时不时起来走两下做些运动,也一定要对着镜子,我真是服了她了,见过小白鸽爱美的时候,但没见过这样的。要不是看她吃东西时那可怜的样子,我早就忍不住飞走了。小白兔半天只吃了一根奄巴的胡萝卜,萝卜就藏在她身后被风化得千疮百孔的棉布袋里,也已经几乎变成了皱巴巴的萝卜干,可小白兔依旧津津有味仔仔细细地边照镜子边吃下去,那眯起眼睛享受的模样,仿佛正在品尝全世界最经典的美味。我咽了下口水,能吃东西真幸福啊!虽然只是这么一根虫不闻的奄萝卜。我两眼发直地欣赏完小白兔吃完饭,她用爪子仔细地给自己洗洗脸,又很隆重地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发型,然后变戏法似地从棉布中取出来一块闹钟,“咔咔咔”转了几圈定好时摆在耳边,就伸伸懒腰睡过去了,一直不离手的镜子也终于被丢开在一边。于此同时,月球这一面转向地球,而我也在人类无数望远镜的注视下倏尔间离开,带着对月球小兔子的众多疑惑回到熟悉的海面。这会儿的地球还没有起床。我漂浮着想了很久,原来月亮上真的是有兔子的,那么嫦娥阿姨呢?你去哪里了?你知道你的小兔子正在不屈不挠地等你回家么?小兔子的萝卜干吃完了怎么办啊?她为什么要一直照镜子……这些问题都是无解,就好像地球人到目前为止还认为月亮上没有生物但实际上住着一只小白兔一样无解。

当然不是每次的旅行都是那么饶有趣味,至今都令我心有余悸的一次旅程莫过于来到了太阳表面,这片狂暴肆虐的火海宛如无尽的深渊,太阳风和着喷射的日珥让我因为出离灼热而感觉冰冷,我闭上眼睛关上耳朵不敢动哪怕一下——如果我一不小心进入了太阳内部,那可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果然大概半分钟后,我“回家了”。话说我真应该给人类的天文技术颁一个奖,嘻嘻。就这么折腾了大概一个月,我走马观花、马不停蹄、前赴后继、心潮澎湃、不能自已,我去了很多很多鲸类人类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见过他们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事物,如果把我的所见所闻全部写出来,估计本杂志一年的版面都不够用了,所以我还是一切从简吧,嘿嘿。

改变我量子鲸生的一次旅程是那天,我跟随季候风去了趟纽约,在皇后区的某栋公寓里陪伴了一对黑人夫妇一整晚——从肤色和面相上来说,妻子是亚洲人,确切来说,她是中国人,因为我在他们房中看见了毛笔书写的中国字和编织精美的中国结,就跟我“转生”之前经常在海面来往的中国船只上看到的一样。公寓面积不大,但是布置得很雅致,有植物根茎做的桌椅,有琉璃珠子串成的门帘,还有印度风的地毯——哦,对了,我把我从一只物理鲸到一只量子鲸的转变叫做“转生”,嘻嘻,你如果玩过地球人的网游你就知道啦!——咦,你说这应该叫牺牲或者嗝屁?拜托,有点幽默感好不好,小行星都要撞地球了!

再回到纽约皇后区那栋公寓楼里住着黑人丈夫和中国妻子的那间。我一整晚没有离开,是因为他们虽然睡着了,但是CD机一直循环工作着,美妙的音乐弥漫在空气里,并进入我的每一个量子细胞——这正是妈妈最爱听的《北国之春》。 小时候妈妈经常带我去一个名叫马尔代夫的地方听歌,在那片美丽的海上,有一家营业至半夜的中国咖啡厅,夜晚的时候经常放这首歌,悠扬的歌声播撒在海面,经久不歇。妈妈说她就是在这里遇见了同来听歌的爸爸,然后才有了我。虽然长大后我喜欢上了流行在鲸族青少年中的说唱,但这首曲子因为妈妈的缘故而对我有了非同凡响的特殊意义。那晚我邂逅了这首歌,我的身体卡在卫生间和客厅之间的墙壁和暖气上,虽然很不舒服,但我整晚都一动不动,我害怕我稍微动一下就会漂浮到另一个完全不同世界,再也听不到这首歌。是的,我几乎听了一整晚,直到墙角的巴西龟睁开眼睛。我又回到了荒无人烟的海上,不同的是,我想爸爸妈妈了,很想很想,从我转生以后最想。

我决定想办法去天天博士的诊所看看爸妈。

 

于是每个只有涛声、海风和月光的夜晚,我都期待再次苏醒,我抖擞起精神睁开眼睛,我可能在附近的岛屿也可能在遥远的西伯利亚,可能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也可能在深不见底的海沟,我又造访了月亮但是没有碰见爱美的小兔子。我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概率云会越来越扩散,出现在我爸妈附近的几率会越来越低,我也许到最后只能独自在黑暗的宇宙中浮游,再也回不到生我养我的地球。我亦不敢轻易展开我那无穷个分身,因为那会耗散掉我仅有的能量,让本已开始逐渐扩散的我更加回家无望。真的很想再见我爸妈一面,也许是最后一面。

我期待那次相遇。而它也终于在一个月后来临了。

这是一个云淡风轻的夜晚,海面波光粼粼,涛声在月色下轻吟浅唱着,和着银白色闪烁如星子般的光。通常这样温馨的夜晚会有拖家带口来海面欣赏月色做短期旅游的鱼儿,来岸边谈恋爱生儿育女的海龟也很多。庆幸的是,今晚它们都睡觉了,于是我来了,一个半月后我第一次出现在了“波兰小海湾”。

“波兰小海湾”温暖的水流从我的身体里穿过,宛若森林的藻类抚摸着我若有若无的皮肤。我深吸一口气,捏一个决,霎那间幻化出无数个分身,充斥了“波兰小海湾”附近所有的空间,我思维的触角通过每个分身进行观察和感觉,很庆幸的是,其中一个分身在两秒钟的时间内进入到了天天博士的诊所。我立刻收起其余分身——哪怕多拖延一个纳秒都不行,因为大海深处充满无数夜行者,能够维持两秒的无观察者状态已经是菩萨保佑了——我们鲸类没有菩萨,但是自从转生以后,我对人类文化越来越笃信了,否则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话说,我在菩萨保佑的状态下在天天博士的诊所小心翼翼地转悠,我从小来这里拔蛀牙的时候就知道,在牙科诊室有一面博士捡来的大镜子,我一分一分地在墙壁以及墙壁组成的空间中移动,终于我精确漂移过牙科诊室,来到了爸爸妈妈睡着的植物鲸护理室。

见到爸爸妈妈那沉睡容颜的时候,我的身体镶嵌在天花板上,眼泪不可控地簌簌而下,可它们并没有滴落到地上,而是宛如烟花般在空中弥漫。我静静地呆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爸爸妈妈看起来跟两个月前差不多,虽然跟我小时候相比老了,却比同龄的鲸叔叔鲸阿姨们年轻,可能植物鲸的时间流逝得比较慢吧。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妈妈的胸鳍动了动,尾巴也在紫菜织成的被子下摆动了两下,随着一阵悉嗦,被子掉在了地上。我本能要去给妈妈盖被子,于是我派出了一个分身、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它们以我为中心分散在这间屋子,终于分身三和分身五来到了妈妈床边,他们齐心协力将掉落在地的被子捡起,给妈妈盖上,这个动作消耗了过多能量以至于我不得不中途停下来休息两次。给妈妈把被子盖好,我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肚子,于是妈妈再一次沉入悠长的梦乡。我收起分身,感觉一阵从未有过的疲倦,眼皮摇摇欲坠,我支撑着,张开嘴,给爸爸妈妈唱了一曲《北国之春》,“亭亭白桦悠悠碧空,微微南来风。木兰花开山岗上北国之春天,啊,北国之春已来临……”记不清唱了多少遍,唱着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一片白雪皑皑的世界,没有风,白的石头白的小山丘,白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我试图往前游,却不及防地打了一个旋,一头栽倒在地上的积雪中……我一拱背脊,想要像冲浪的时候一样滑上一个雪坡,却没有迎来意料之中轻盈,我踉跄着飞起来,在坡顶着陆——事实上我就像一个头重脚轻的萝卜气球翻着跟头飘飘乎乎地从坡的另一面翻滚而下,在翻转的间隙,我严重地发现我的尾巴不见了。我知道,分身、盖被子以及眼泪和歌唱带走了能量,于是我的尾巴不见了。

我是一只没有尾巴的量子鲸,从此在这个没有任何生命的冰冻星球上流浪。我可能要在这里徘徊数以亿万年,直到这里度过冰河期——如果它有的话——气候逆转,“进化”出第一个有足够自主意识观察力的生命,或者我有幸目睹第一批来这里登陆的外星生命,我或许可以窥见生命起源的真正秘密……尽管我只是一只量子鲸,没有尾巴的量子鲸。

好啦,我的旅行故事暂且就先讲到这儿,我弄不清我现在是处在宇宙的这头还是那头,是在木卫二还是仙女座的陌生星球。毋庸置疑的是,我是这个星球上的小王子,尽管无法培养出一朵属于我自己的玫瑰,并用玻璃罩子将它罩上。

我依旧会在夜里怀念我的父母,不知道他们能否再次醒来,但我想我的量子眼泪一定会在每个夜晚陪伴着他们,直到永远。

最后要感谢小白鸽,我在冰冻星球上找到了一块酷似小白鸽模样的大冰石,我就在这旁边住下。这地老天荒的漫长岁月,有小白鸽的陪伴,我会一直感谢她。

最后的最后——我在空闲时想——月亮上碰见的那只自恋的小白兔应该是我的同类,不过她比我幸福,因为她在坍缩状态就是一只兔子,不像我。

还有,还有,我叫白仔,讲了这么久故事,别把我忘了,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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