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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想》第十三期06.原创——《逆流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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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之殇

独鬣

“死亡,是什么感觉?”

年轻的阿雅这样问我。

“对不起,我忘了。”

她笑了,摇摇头,也没有追问。

我亲吻她的额头,看着她酣然入睡。

这时我才注意到,我的手紧张地抓紧了胸口的衣服,手心已经湿透。

疼痛早已消失,可我却期待它重新到来,期待那致命的痛苦再一次地夺走我的生命。

回到我的房间,记忆再次来袭。

我永远忘不了三十二年前的那一天,永远忘不了那银白色的利刃,那个年轻的杀手,冲进我的宅邸,当着阿雅的面,把那锋利的军刀插进我的胸膛。

那一年,我四十五,阿雅二十一。

那时候,我刚刚发布了我,阿雅还有几个老朋友合作弄出来的论文,题目与当时世界上普遍出现的超自然事件有关。当然时机有一点不凑巧,我恰好赶在国家正在与外国展开战争的那个时刻。

不过我也不算什么重要人物,只是一个研究学术的,对于以斩首为主的现代战争我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我这么想着。

然而那个伪装的敌人就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假称送快递攻进我的房子,当着我女儿的面向我发起了致命一击。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十八九岁,看上去纯良无害的娃娃脸,半边脸纹有奇怪的纹身,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那一刀很准很狠,没有留给我生还甚至最后看一眼阿雅的机会。

我死了。

如果那时我还有意识,我也许能有一种睡眠的时间感。然而我真实的感觉却是什么也没有。那是一种灵魂四散的宁静,人类无法感知的宁静。尘归尘,土归土。

也许故事就这样结束就好,也不必安插什么额外的展开,然而那任性的命运之神似乎并不打算善罢甘休。

就这样,数年之后,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我重新睁开了我的眼睛,而阿雅就在我床边的椅子上打盹。当我叫醒她并问她发生了什么时,她喜极而泣,不管我的疑惑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好像她又变成了那个小时候一直缠着我的脏兮兮的小女孩一般。

那一年,我四十五,阿雅十九,而从那个因死亡而停滞的岁数,我开始了又一段人生,只不过这一次,我们的时间是逆向而行。

其实在我死亡的前几年,世界各地就出现了所谓超自然现象。掉落的纸牌即使事先洗牌,也会很莫名其妙地出现很有序的组合,摔碎的普通玻璃杯的碎片似乎开始不愿意四散开来,而是倾向于维持原貌,荒芜的盐碱地莫名长出了与原来很相似的植被,等等。

总之,局部地区开始出现很多事物由混沌到有序的小概率事件,甚至有人说他的亲人从坟墓里复活,重新回到人间。

这些事件不仅导致了网上的无端猜测,也受到了阴谋者的利用。

首先是心理意识的乱象,有一批人开始危言耸听,称这些都是神迹,有的人认为这是神即将降临的先兆,有的人认为这是他们的主即将降祸于不虔诚的人类,恢复自然的现象,总之,无知的人开始把一切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他们试图用宗教解释一些事情,却忘记了宗教只是对无知的替代品,只是把自己不了解的东西用一个新颖的名词做比,然后呢?崇拜它?最后,不了解的东西依然无法理解,他们获得的只是一些名词和自己愚蠢的崇拜,伴随着生活的崩坏。

然后掌握军权的人介入了,局势马上紧张起来。向来如此,意识形态的差异终难以暴力形式之外的方法解决。具体的细节我从未关心过,大概也脱不了以往的套路:阴谋——败露或得逞——冲突——确立敌对——战火。

个体也许足够聪明,但群体是愚蠢的。

也就在那个时候,我和我的同事们开始就我们的一个猜测做了一个研究。

回忆到半道,另一个房间突然响起一声尖叫。

我一跃而起,冲向我女儿的卧室。

还好,没有入侵者。

“爸爸?”

“阿雅,发生了什么?”

“是梦……没事,只是我做的一个噩梦。”她像小猫一样蜷缩在床上,躲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之中。这种场面似曾相识。

“没事了,这里很安全,睡吧。”

“爸爸……”阿雅叫住了转身欲走的我。

“恩?”

“你可不可以……陪着我?”她的声音愈来愈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好,我就守在这里,放心吧。”我撩起被阿雅蹬开的被子帮她盖好,然后坐在床边。

“谢谢。”看的出她的紧张感渐渐消退,身体舒张开来。

我打开抽屉,取出一把手枪,放在身边,这样一旦有什么异常的动静,我能马上警戒起来并且以武力保证我们的安全。

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下来,而我就这样守着她,直到天亮。

这一天的天气依然如故,阳光照耀在城市的废墟之上,却并未带来丝毫热度。正值走向酷寒的秋日,一切都是单调的冷色。

时光如梭,从我复活算起,转眼间又是十个年头。我三十五,而阿雅的生命倒退到了九岁的年龄。

阿雅呜咽了一声,醒了,用手揉了揉眼睛。

在遥远的那一场璀璨的爆炸中,宇宙的时空开始展开,无数物质诞生,反应,而后湮灭。而所有的反应公式都没有阻止反应的逆向发生。物质能够氧化成氧化物,氧化物也应该能自行复原成单质。按照这样的想法,打碎的瓶子也能按照原来的轨迹复原。然而为何方程中并未解释的方向性会在现实中出现?为何世界总是走向混沌的状态?为什么熵永远增加?

答案就在原点。

把时间分成一张张从过去到未来,熵从低到高的相片,而把我们感受到的那一点形容成一支时间箭头上的一点。接下来,让它穿过这本时空相册,那么这支箭穿过的相片顺序决定我们感受到的是以熵增还是熵减为主。那么最终,熵增的起源就在于宇宙大爆炸的那一瞬间所给予的时间之箭的动能。

然后呢?它终会在某一点失去动能,然后回归原点。

而这就是我的猜测。

而我猜测的依据,来自几十年来对时空漩涡和平行宇宙的检测。

自从在二十一世纪中叶平行宇宙理论大热起来之后,对另一个平行宇宙的干涉的检测就没有停止过,而检测的工具就是宇宙空间中安置的爱因斯坦陀螺。

借助一座离大行星较远的环日空间站,科学家们在近乎真空的宇宙空间中安排数个极其精密的陀螺仪。它们的指针指向既定的遥远恒星,内部的转子是熔凝石英和硅材料制成的近乎完美的球体。如果没有任何外力,那么指针将一直指向那个地方,而如果空间有扭曲的迹象,那么它的指向也会发生改变。陀螺仪的位置故意放得比较遥远,这也是为了避免大行星引力造成的空间扭曲产生的干涉。和以前的时代相比有一个好处,随着测量水平的提升,曾经令人唏嘘的精度也可以轻易达到,而且能上升到更强的几百几千倍。

就这样探索了几十年,人类终于摸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影子,我们甚至能够管中窥豹地通过时空扭曲的数据度量出另一个幽灵一般看不见摸不着的世界的基本状态。

在科学的进步令人雀跃的同时,有人发现,在这些数据之内,也存在着一种似是而非的可怕暗示。

比较知名的有一个规律性在某点出现干扰的宇宙,从数据上看,它是一个“死”的宇宙,即其内部的时空趋于静止,既不熵增也不熵减,只有极微量的能量变化。这是经过与其他点的数据平衡得到的。而以它为标杆,我们能得到我们时空的“速度”。能得到时间之箭的运行速度。

令人吃惊的是,从数据上,我们得到了一个结论,宇宙正在减速运行。

仿佛一块石头被手抛起来,飞到了高处,最终将要落回地面。

这些异常的第一个发现者,是一个叫做阿雅的二十一岁女孩。

“爸爸?爸爸?来了!”感受到一双手在推我,我立刻从一种熬夜导致的白日梦游的状态苏醒过来。

“啊!谁?”

一个疲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叔,累死了,快给我开个门,我想喝水。”

是乔,一个年轻人,曾经是我的学生,现在是互相帮助的难友。

我站起来,蹒跚地走过去给他开门,头还是晕晕乎乎的。

他几乎是一个跟头折进来的,看来他的确累得不行。

我把他安排在舒服的床铺上休息,打开他夜间从废墟中淘来的东西。

大概有几个快要过期的罐头,几块有点发霉的且碎碎的面包,还有一些超市的零食。

尽管不是很多,但是至少能让我们三个人的肚子有个底。

我好好处理了一下这些食物,这才三个人一起吃下。吃完之后,乔又去睡觉了。

白天的时间,我们都是在屋子里面度过的,除了修补漏雨的裂口,偶尔外出与附近的难民以物易物,还有处理家务,剩下的时间,我都用来陪伴阿雅。

阿雅的记忆越来越少了,很明显,这也是熵减的影响,熵减现象仿佛是麻疹一样在世界各地表现出来,点连成片,最后覆盖大片大片的区域,水循环反向,作为熵力之一的万有引力变化也让一些地区的重力发生异常变化。作物逆生长,粮食开始急速减少,而最令人恐惧的事情,则是死者的复活和生者的年轻化。

不仅是一些仍然完整的尸体开始恢复生命,甚至已化为灰烬飘散的一些死者也开始复活,飞灰以梦魇般的模式回归焚烧之前的状态,然后重新成为完好的人类。

而我们刚刚经历一场可怕的战争。

战场之上,战士重新站起来,带着对自己敌人的又一层仇恨。他们因为死亡过而失去了在人间的社会身份,像无数幽灵一样,又突然回到这个世界中。有很大一部分选择了继续那一场荒谬的战争。

世界各地,活人的年龄开始不断下降,伴随着身体和心理的幼儿化,最后,化成最初的细胞,回归自然。这一度被成为幼化病,当然,这种说法完全错误。因为这一切都源于时间之河的逆流,并非什么能够治愈的病症。

算了吧,无论在故事的开头或者故事的结尾,我们都无法存留。

熵增带来混乱和灾厄,而熵减会带来饥荒,恐惧和荒芜。

我试着讲给阿雅她上学时候的事,她被称为神童的事情,她认识前两个男友后又失恋向我哭诉的楚楚可怜,还有她被选中前往空间站参与检测平行宇宙的计划时表现出来的激动,然而她都已经不记得,只是笑着听着,仿佛在聆听另一个同名女孩的故事。

还有几年,她就要消失了,不是死亡,而是回归虚无,回归到阳光的能量之中。

到处都是战火,我不知道该带她去向何方,也不知道我究竟如何在这里守护她最后的几年时光。

入夜了,今天轮到我趁夜去周围的废墟中搜寻能够支持我们度过明天的东西了,正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阿雅突然从背后抱住了我的腿。

“别走。”

“乖,爸爸不出去的话,明天会没有东西吃的。”我轻轻转过身蹲下,把她的手握在手中。

阿雅低下头:

“我冷,我感到害怕。”

“没关系,乔会照顾你的,这里很安全。”

她犹豫了一下,牙齿咬着下嘴唇,最后她抬起头:

“你能带着我一起去么?”

“不,不可以,你要留在这里,如果你想出去了,我们明天出去玩好不好?”

阿雅没有回答,也没有再阻拦我,我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城市废墟冷寂而危险,不时有枪声从街道深处传来。冷风在砖瓦缝隙中尖啸,仿佛阴暗中的猛兽在用利爪刮擦着路面。

小心地前进,拐过好几个弯,我才抵达我的目标:一个废弃的市场。

当我正打开袋子准备找东西装进去时,突然一声枪响,吓得我赶紧躲到一个柜台的后面。

市场的深处有亮光,但是我看不到开枪的人,令我庆幸的是,目标似乎并不是我。

我不敢贸然出来,打算就这样看看情况。

有人在喊叫,用词粗俗不堪,看上去在辱骂目标,而光线摆动的方式显然是在四下搜寻。我稍微挪了一下,看到了一个手持霰弹枪的中年男人。他不时用手电扫过货柜的树林,言辞污秽,看上去就像一个恶棍。

正当我在猜测他的目标是谁的时候,我附近的架子后面有一个黑影动了一下。我一惊,仔细看那个东西。借助微弱的环境光,也大致能发现那是一个趴着的男孩,他小心翼翼地向我爬过来,看他的动作,我怀疑他受伤了。

那个暴徒有些烦躁,开始对着货柜又踢又砸,发出很大的噪音,男孩趁着噪声阻挡了暴徒的听觉的时候跟我发出了哀求:

“我的腿受伤了……那个人……求你……救救我。”

我想了想,最终决定帮助他,而且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无论如何,我不愿意放下这个有生命危险的男孩不管。

我身处的这个位置离门口还有七八米的距离,而他的视野恰好能稍微包括那个地方。要想直接冲过去,也许会被发现。那么首当其冲要考虑的就是吸引这个枪手的注意力,然后伺机跑出门口。

我观察了周围的环境,在地上发现了一条长长的绳子,大概是用来捆绑大型货品的,还有一截断掉的铁梯。这让我想到了一个值得一试的主意。

我告诉少年安静地等着,然后伏在地上,带着绳子,拿着铁梯贴边走到那个人背后十米左右的地方。我把一个空货柜倾斜,然后用梯子纵向放置用于支撑,再在梯子脚拴上绳子,慢慢顺延回到柜台边。

我用力一拽,那边的柜台立刻倒下,发出金属的巨响,那人一惊,回头就是一枪。而趁着他回头的工夫,我背起少年冲出市场。

我头也不回地四处乱跑,但是由于饥饿,我跑不了多远就累的不行了。所幸,没有那个男人追过来的迹象。

男孩的血流到我的背上,他痛苦地呻吟着,显然我必须给他止血。

按照以往我对城市的记忆,我找到了医院,从毁坏的自动门挤进去,去寻找里面遗留下来的能用于此刻的东西。

找到了一个有酒精有绷带的诊室,我打开我的手电筒,给他简单处理伤口。

“谢谢。”他说。

“不客气,下次留神,别被恶人盯上了。”当我手电的光拂上他的脸时,我怔住了。

……纯良无害的娃娃脸,半边脸纹有奇怪的纹身,深蓝色的眼睛。

记忆冲进了我的脑海,我认出来了,就算现在他很年轻,我也看出来他就是那个曾经杀进我家里的刺客。

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了我是谁。

恐惧立刻爬上了他的脸,他四肢迅速划动,似乎想立刻站起来逃跑。

“不!怎么是你?不要杀我!你死了!别靠近我!”他尖叫。

“别喊!”我大喊。

他依然在尖叫,我抡起手臂给了他一巴掌。他被打翻了。

“安静下来。”我说,同时关掉了手电筒。

他没有再叫喊,而是在黑暗中啜泣,显然已经被吓坏了。

我们都没有说话,就这样沉默了一分多钟。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经意之间,我救了一个少年,而他是我的仇人,现在只是一个小孩的模样,没有那一天的杀气腾腾,而只是一个受伤的恐惧的少年。这惊人的意外让我一时难以理解。、

“你是那个被我杀过的人么?你复活了?”他用颤抖的声音问。

“恩,是的。”

“你,会杀了我么?”他问。

“不,我不会。”

“为……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仅此而已。”

他看上去稍稍放下心来:

“真的?”

“真的,来,我们出去吧。”

我的大脑有点运转不灵了,我无法对当下的情形做出什么合理的揣测和分析,不过也许按照最初设想的那样行动才是最佳的决定。

我背着他向外走去。

男孩说话了,声音很小:

“对不起。”

“……没必要,”我躲在一侧看看外面的情况,然后走向医院大门,尽管我救下了这个男孩,但是他的精神状态还是很差,我决定说点安慰他的话:

“如果你是为了上辈子的事情对我道歉,那么没有必要,我完全没放在心上,也不会向你报复。”

“额……谢谢。我误会你了。”

“那个追杀你的是谁?”

“是……我以前的一个目标。”

“哦,一个复仇者么。”

“很讽刺吧,杀手最终被已经杀死的目标追杀,又……被另一个解救。感谢你能在这种情况下饶了我一命。”

“你,觉得自己该死么?”

“我可以不回答么?”

我叹了口气:

“算了吧。”

“谢谢。”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停下了脚步。背上的男孩紧张了一下:

“我死的那一天,你有没有伤害我的女儿?”我问。

“没有……没有来的及,她躲到一个房间把自己反锁起来报了警,那些警察在我砸开门之前抓住了我。”

“你是为了保命才这么说,还是确有其事?”

“是真的,这也是我为什么现在还在这座作为敌对势力的城市里面的原因。我被关起来的时候,战争开始愈演愈烈,直到监狱被烧毁,我才能侥幸逃出来。”

“好吧,我相信你。”

他沉默了半晌。

“如果……事情以另一种方式发生,你会怎么样?”

“我……不想考虑那种可能性。”

离开了医院,外面静寂依然,现在我应该怎么办呢?带这个男孩回去我们的避难所?不,我不想这样。尽管我不打算把他怎么样,但是他也不算我的朋友。也许找个再远一点的地方把他放下,让他自己去寻找生路。

可这样行吗?不管他原来是什么样子,可现在他只是一个受伤的小孩,随时可能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也许他会复活,但也会带着不可磨灭的仇恨,像那些复仇者一样。

先回去吧,我一个人想不通这回事。

回家的路好像突然越发寒冷,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夜风中僵硬了起来。有如我记忆中的另一个夜晚。

那是我复活之后的三年后,我因熵减的作用变成了四十二岁。面对又一次世界大战。我与阿雅留在了城市中,因为政府承诺给我与我的同僚们以最大限度的保护。

然而阿雅不幸地患上了抑郁症,这是我无法预料的。

她开始或沉默寡言,或狂躁不安,当我问有什么令她烦恼的事情的时候,她又不愿意回答。当乔偶尔来我家找我谈论某些事情时,她甚至表现出攻击的倾向。我猜不出她是怎么了,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越来越年幼?还是害怕战争所带来的混乱?还是因为有什么地方我做错了?

我不知道,所有我能做的就是一遍一遍地安慰她,并且期望她能向我敞开心扉。

就在那一天的夜晚,我带她出门散心。

我们从乔的家门口经过时,恰逢乔从家里出来扔垃圾。

就在这时,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阿雅冲了过去,不知从哪里突然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小刀扎向乔。

乔一惊一躲,刀子扎到了右肩,并未伤及要害。

在阿雅下一次攻击之前,我抓住了她,阻止了她的行动。

她的眼里充满了无名的怒火。

乔看上去很恐惧,捂着伤口惊叫着。

旁边保护乔的便衣很快出现,控制了局面。

乔去了医院,而我与阿雅被警方带走。

不出所料的是,阿雅什么也没有说,袭击乔的原因,袭击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袭击有什么目的,她一直在保持缄默。

我只能承诺在明后天对阿雅进行心理检查和疏导,并且对乔的受伤承担责任。不过我的身份与阿雅现在的年龄提供了便利,让我们得以先特赦回家。

那天晚上,就如今夜一般寒冷。

回家的路上,阿雅紧紧依靠着我。而我虽然心烦意乱,但也什么也没有说,阿雅此时需要的应该是理解与温暖,猜疑也许会让她的病情加重。

“阿雅,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有病么?”

“没有,怎么会呢?”

“我冷,我感到害怕。”

她在发抖,我把她搂的更紧了一些。

为了让她安定下来,我开始与她回忆那些和平时代发生的我们家庭里的故事,回忆我们的三口之家曾经是多么其乐融融。我诉说她是多么地令我感到骄傲,告诉她她对我是多么地重要。

回家的路,真的很长很长。

回到家,我想让她早点休息,就劝她去睡觉。她在卧室的门口停下了,回过头,问了我一句话:

“爸,你爱我么?”

我笑了。

“当然,你是我最好的女孩。”

阿雅似乎突然变得更加忧伤,眼中带有湖水一般的闪烁光芒。少顷,她抬起脸,迷离的目光令人心碎。

“那么,爸爸,你愿意接受我……成为你一生的伴侣么?”

一瞬间,我怀疑我的耳朵听错了。

“什么?”

她靠近过来,突然抱住了我的脖子,并且狠狠地亲上了我的嘴。

我大惊失色,本能地向后撤步,却脚下一滑。

一瞬间,我与阿雅倒在走廊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体香混杂着室外带进来的寒气,浅红色的脸与两个动人的酒窝,纤细窈窕的身材,仿佛我正在怀抱着一朵在秋日里盛开的蝴蝶兰。

那充满侵略感的气息直往我的鼻孔里钻,如果我的思想稍微有一点恍惚,那么就可能真的沉溺于那不伦之爱的怀抱中了。

幸好,我当时说的是不。

当我轻轻地推开她的时候,她没有哭闹,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之后,我把她抱到她自己的床上,然后亲吻了她的额头。

“你累了,晚安。我爱你。”

我关上灯,离开了房间,离开的时候,我隐约听到黑暗中有轻轻的啜泣声,仿佛在祈祷,仿佛在诅咒。

阿雅啊,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知不觉间,到家了。

我对男孩说:

“这样吧,我待会还要外出去寻找所需的东西,不过为了你的安全,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他是我的朋友,乔。”

“乔?”

“恩,是的,在我离开的时候,我会让他照顾你。”

我思考了一下如何解释我带来的这个男孩,这才走进家门。为了不惊醒阿雅,我轻手轻脚地前行。

乔没在他的屋子里。

然后,我听到阿雅的屋子里有奇怪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我有点生气,因为我已经告诉过乔不许打扰过我女儿的休息。

我走过去,然后就看到了令我一生中最恶心透顶的一个场面。

乔全身赤裸,手臂撑着墙,嘴里不断咒骂,一边咒骂,下身一边不断在角落里的什么东西上撞击着,而他肘窝处,阿雅的棉被露了出来。那棉被团成一个团颤抖着,里面不停地传来被被子消音的尖叫声。

这一次,我放下男孩,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左手一把拽开乔,与此同时右手挥出重重的一拳,正打在乔的脸上。

乔被击倒到一边,看似有点懵,他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我赶上去,又是一脚,踢到他的腰上。

“你这个混蛋,你他妈在对阿雅做什么?”

还没有解气,我又蹬了他几脚。

阿雅听到我的声音,掀开已经脏了的被子向我求救地跑来,我半蹲下来抱住了她。

还好,看上去她没有受到更严重的侵犯,只是被吓坏了。

“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阿雅把头埋在我的胸前,浑身是汗,依然在害怕地颤抖,我抚摸她的头试图以此安慰她。

这时候乔已经回过神来了,他坐在地上,上身靠在墙上看了看四周,似乎明白了什么。

“解释一下吧,乔,你为何要趁我不在做出这种肮脏之事,我怎么没看出你是这种龌龊的禽兽?”

他看了看我,然后突然发现了站在一边不知所措的男孩,他突然笑了,笑的很大声。

男孩发现了什么,惊惶失色,他退却了两步,一转身向门口逃去。

“砰!”

男孩被击倒了,背上正中央出现了一个血洞,血洞的血流到地上,汇成小溪。

乔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把我用于防身的手枪握在手中,此刻,那枪口对准了我们。

“你想听什么呢?”他面色阴暗,语气凶恶地说。

“喂!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这个你不知从哪里找到的,早应该被分尸的兔崽子应该已经全告诉你了吧!”

“乔,你这是什么意思?”

“喔?”他看了看正在抽搐的濒死男孩的身体:“杀手先生,原来你还在遵守你那可怜的职业道德啊。”

男孩无法回答,依然被中弹的痛苦折磨着,瞪大的眼睛中满是惊诧和恐惧。

乔一身嗤笑,又对着他扣动了扳机。“砰!”“砰!”“砰!”“砰!”。

血泊中的男孩不动了。而我把阿雅抱得更紧。

“也罢。”乔说:“也到了裁决的时间了。”

他把枪口又指向我们:

“我允许你最后问一个问题。”

“不论如何,你至少应该先把那该死的枪放下,也许我们之间有点误会。但没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我意识到,乔现在已经疯了,而我不想冒险去抢他手中的枪。

“误会?呵呵,虽然我很瞧不起你那愚蠢的脑袋,不过我还是愿意让你在去往地狱的道路之前明白一点发生过和正在发生的事情。”

乔扶着墙站起来,摇晃了一下,站定了,枪口依然对准着我。

“你怀中的那个女孩,本应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你在说什么?”

“闭嘴!”他恶狠狠地说:

“你个老不死的蠢货,我突然想知道,如果你知道你的女儿的初夜是我强行夺走的,你会是什么搞笑的表情呢?”

我看了看依然在我胸前啜泣的阿雅,又看向面前的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是怎样的,反正乔看起来很满意于我的反应。

“果然如我猜测的一样啊。你还真是个无趣的人。看,那个小姑娘在哭耶,就像以前那样,对了,我每次胁迫她的时候,她都哭得很委屈,然后呢,我就撕开她的衣服……”

我向前一步,枪响了,一发子弹打在我的脚底附近的地面上。

乔在奸笑。

“别急,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呢。然后呢?我以为她将成为我专属的物件,成为我最喜爱的玩具。令我吃惊的是,她竟敢袭击我,而且还勾引了她的父亲作情人,真是聪明不是么?不,不是聪明,简直是愚蠢透顶,她……她疯了,和我一样疯狂。”

在乔的讲述中,另一条事件的线索清晰起来,我的头脑飞速运转着,乔的话给我的脑中的记忆加上了一个又一个注解。阿雅对乔的抵触,对乔的攻击行为。那一天,阿雅的反应,原来如此。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为什么?那就是另一个有趣的故事了。

你知道么?世界即将熵减的这个异常,这个足以轰动世界的现象,根本不是你那个宝贝女儿的发现,而是我的。我发现那一现象之后,第一个对我心仪的她说出了我的猜测,她请我吃饭,然后,然后……她问我,能否买下我的发现。”

“这不可能,你在说谎。”

“这个时候了,我说谎有什么意义呢?其实一开始我是拒绝的,然而她如此缠人,请我喝了一杯又一杯。她提起那个执拗的父亲,她说那个老东西一直期望她成为一个举世闻名的人,一直希望她做那些超出她所能做的事情。她说她很累,她说,其实她不是什么无比聪明的女孩,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她也想放下包袱,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可她也不能忍受她父亲对她过分的期待。

然后呢?我突然发现她其实也是一个可怜的人,就给她一个额外的选择:如果你想让我把发现人的名号转让给你,那么就用你的初夜作为代价。

其实我是半开玩笑地说出那一句话,然而,她同意了。那一晚,我过的很开心。

看到了么?那边的笑话,她就这样出卖了自己,而一切的缘由都是因为你。”

一连串惊人的事实令我喘不过气来,此刻我的心中的愤怒已经超出了负荷,反而变得让我冷静下来。

如果乔没有说谎,那么事情怎么是这样的呢?它又怎么会成为这样的呢?

我意识到我真是太愚钝了,真是太沉溺于自我的世界中了,以往也是,现在也是。老以为世界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样子,老以为只要自己按照正确的步骤,就像做实验一样按照安排好的顺序去生活,那么就会得到一个正确的结局。然而呢?

一旦结局错误,一开始看起来正确的步骤仿佛都充满了纰漏。

到底,是谁的错呢?

“那么你为什么要杀那个男孩?”

“一时手快而已,幸好我觉得这个男孩还不怎么适用未成年人保护法。哦,对了,还有一个原因。

其实,我也没有老老实实地把我的数据整理结果完全交给阿雅,而是做了一些手脚。告诉我们脚下的地球一个好消息吧,这一次熵减的灾难,是临时的。”

“临时的?”

“是的,具体的原因我并不清楚,不过结果应该是这个样子,甚至有可能就是因为我们的观测无意间造成了什么蝴蝶效应一般的恶果。不过那也无所谓,在发现这一点的同时,我就有了一个主意。我在另一个地方有一个和我一起磕过药的好兄弟。他混的比我强,他甚至能和这次世界战争的阴谋家之一“挽歌”共进晚餐。

令我庆幸的是,我们在人类的命运方面聊得很开。

世界太乱了,有太多太多不干净的东西,这才是战争,饥荒,瘟疫与死亡之灾肆虐的源泉。

世界清静的办法也很明显,那就是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种族灭绝,清除掉劣等的基因,留下优等的基因。

后来,我发现了这一时空异常就想起了我那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与此同时,我也有了一个奇妙的设想,我希望能用这种天谴来帮助挽歌实现他的目标,我留下来真实的数据,把假的给那个和他父亲一样天真的女孩,再把真相告诉我的朋友,从挽歌那里得到我想要的奖励。

之后呢,我成功了一半,而挽歌的要求更进了一步。简单地说,他让我解决一个人——你,然后他就会给我权力与金钱。

我打算控制阿雅,然后杀了你。

然而我是不想亲手去杀死你的,不是因为你是我的老师,而是因为我不愿意被怀疑。因此,我找了他。”乔斜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旁边的尸体。

“他帮我杀了你,轻而易举,像对付一条狗一样。”

乔话语里的信息量太大了,我得不断思考才能跟得上他的语言。不过为了保持目前的局面,我依然装作十分淡定的样子。

“然后呢?你为什么和我们一样在废墟里徘徊?”

“噗哈哈,”乔笑了,用手扶额:“因为我也是个傻子啊。”

他叹了口气:

“人不是可以计划的,也不是可以玩弄的。

我曾以为,只要不断地威胁她,她就会跟我好,就会忘了她那个痴呆又有恋女癖的父亲。然而她没有。

我曾以为,只要我完成他交予我的任务,他就会信赖我,从而实现对我钱与权的承诺,然而他也没有。相反,他对那个该死的杀手下了另一道指令——杀死我。

在你死亡的那几年,我死了一次,然后可能我比较健康,我复活的比较早。在我的心中,从此彻底的只剩下憎恶。细细想来,我可真是自作聪明,我以为我自己有一个完美的一箭三雕的计划,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接下来,我像你做的那样在公众面前隐藏自己,因为一旦被挽歌发现我没死,他很可能找人来将我分尸然后像对付恶鬼一样分开埋葬。

与此同时,我也失去了生活的意义,我试图再次去寻找阿雅,可她这一次不再弱气而是强势地驱赶我,失去了她的把柄,我就无法再接触她了,然后在那一天,她终于忍受不了我的叨扰,给了我狠狠一刀。之后,她告诉我,她是你的情人。你们在阿雅的卧室里度过了销魂的一晚。”

“阿雅说谎了。”

“呵呵,是么?无所谓了,因为从那个时刻起,我就已经决定了,我要侮辱你们,毁灭你们,尽我所能。”

“所以,这就是你今晚搞这么一出的原因?”

“不光是今晚,老东西,只不过我没想到你会早回来,还带来了这么个小东西,看到了我本来玩的正嗨的场景。”

我握紧了拳头。

“我要杀了你。”

乔上前一步,黑洞洞的枪口离我更近了。

“不,是我要杀了你,这一次,法律已经没有了,制度已经没有了,在废墟之上,谁有枪,谁就是最后的胜利者。这一次,我不会失手。”

我看到他的眼神里突然充满杀气。他的手指紧扣扳机,随时都会打出那致命的一枪。

就要结束了么?

突然,他全身僵硬了一下。惊讶取代了杀气,然后又变成惊恐。

他的手开始萎缩,枪也掉到了地上,见状我迅速上前捡起枪,对准了正在抽搐的他。

萎缩的不仅是手,而是全身各个地方。

他的脸,手,和脚都在痉挛,皮肤泛起细细的波澜。

他的骨骼,头发,皮肤都开始迅速地幼龄化,以基本上一秒一岁的速度迅速退化。

最后,乔变成了一个婴儿,吸吮着自己的大拇指,无辜地看着周围的景象。

而那个变成男孩的杀手就站在乔的背后,手里拿着一支小小的注射器。

他自己看起来也年轻了一点。

“逆生长素,这是对付不死之人的武器。”他拿出了另一只满的,伸向我:

“只要再来一针,他就会还原到细胞状态,再也不能造成威胁了。而我觉得这一针应该由你来。”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我给自己注射了一点,治好了枪伤。”

“我说的不是那个。”

“爸爸。”阿雅突然抬起头,说话了:“你想听一个故事么?”她的眼里带有和那一次一样的迷离,却多了一分坚定。

“讲吧。”

我已经预感到,阿雅的话将要把我记忆中的注解再一次刷新。

“我说的时候,你可以不打断我么?”

“恩,我在听。”

阿雅开始了讲述: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从小被父亲宠着惯着的女孩,父亲对她呵护备至,却同时也对她期望有加。与她父亲共处的时候,她很幸福,她以为这样就够了。然而她的父亲却是一个要强的人,对她的前程也是十分地关注。他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鹤立鸡群,在任何场合都能独领风骚。

渐渐地,她的女儿发现,她已经无法满足父亲的要求了,她看不懂那些玄妙的数学,也读不懂什么自然与宇宙的规律。

偷偷地,她走上了另一个道路,并且越走越远。她开始与一些小混混走在一起,虽然与他们在一起远没有家里开心,但至少她能远离父亲的压力片刻,得到喘息的机会。

与此同时,她也通过大价钱购买他人的成果呈给她的父亲,就像孩子用字迹工整的抄来的作业讨得大人的欢心与奖赏。

之后,她遇到了一个蠢货。她欺骗了他,用虚假的初夜欺骗了他,当然,其实那个时候,她的初夜早就不在了。这一次,她获得了一份难得的成果,然而此时,她私下里的一个小弟却告诉她,这个家伙之后跟他喝了个酒,吹嘘自己用假的资料欺骗了一个姑娘上了他的床。瞧,他是何等的愚蠢,还如此地自以为是。她用了一个假名,一个虚假的身份略施小计得到真正的资料之后,她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即这一次的熵减并非涉及全宇宙的熵减,而只是太阳系地区的局部且暂时的熵减现象。而与此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正在变小,不过自己的生死并不是她担心的事情,她担心的

是这一次的熵减,她敬爱的父亲也难以幸免。在时光重置后,一切重新开始之后,她的父亲将不复存在。

她虽然讨厌她父亲的严格,却喜欢父亲带来的爱。

所幸,资料上面也给出了熵减截止的时间,而这也让她有了一个想法,那就是让她的父亲沉睡几年,直到他能够顶过这一段灾难。

因此,她借蠢货之手杀了自己的父亲,为什么她不亲手做?大概是因为下不去手吧。

在她的保护下,她父亲的尸体在冷冻中安全地保存,直到后来的复活。

而复活之后,她也渐渐地不行了,她也开始做一些疯狂的事情,比如……做出一些出格的事。幼年的身体再也不能去完成什么额外的事情,越来越糟糕的末日,她只能去依靠她的父亲,或者在意外遇到旧敌的时候联系到那个认识的杀手,交给他一支同样是自己买来的科学成果制成的针剂。

然而真实的她呢?

其实……也许……她只想安静地做一个傻傻的女孩,在父亲的爱中假装忘记了一切,等待结束之时。”

她讲完了,胆怯地把头低下,不敢看我的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哭泣。

我摸了摸她的头接下男孩手中的针剂,走向那个婴儿。

我应该怎么办呢?或者,我应该怎么想呢?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超出了我的预料。不,是一切早已在我的眼皮底下发生,而我却没有察觉。我所以为的真实,我所以为的人生就在一瞬间变了一个样子。一瞬间,一切都变成了极大的谬误,此刻,我的心里就如同那个静止的宇宙一般凝重与荒芜。

到底是谁的错呢?

我看了一眼婴儿,男孩,和阿雅,又在心中的天平上加上自己。然而我发现我无法得出答案,也许每个人都是错误的,每一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命运负责,然而命运终究是不需要被负责的,命运在那里,被不同的选择所导引,最后,它总会抵达一个终点。时间就那样默默的流淌,不会在意什么人类所附加上去的意义。

我缓缓地举起针管,婴儿在呆呆地看着我。

而我,真的下得去手么?我是恨那个叫做乔的虚伪的男人所作的事情,还是仇恨他本身?如果是他本身的话,我是不是应该扎下去?然而如果罪与个体是挂钩的话,那个男孩算是有罪么?现在的阿雅呢?

神呐,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半分钟过去了,神依然没有回答,只有时间静静逆流。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了针管。

“算了。”我说“已经结束了。留给他最后的几月吧。”

男孩点了点头:

“好吧。”

“谢谢你。”阿雅对他说。

“不客气,我也要去好好享受生命的末几年了,再见。”

“再见。”

男孩离开了。

一切真的结束了。

沉默良久……

“爸爸,你爱我么?”阿雅问。

我笑了:

“当然,你是我最好的女孩。”

阿雅又扑到了我的怀里。

世事无常,无论一切将会如何发展,我们终究无法控制,终究只能在熵的河流中随波逐流,但是至少,只要能有爱,我们在漂流中也会有一段很幸福很幸福的时光。

至少此时此刻,我们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彼此,感受着这个疯狂的世界一隅所能享受到的一分一秒的安宁,直到黑夜结束,直到黎明降临。

 

 

 

 

 

 

 _________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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