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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想》第十三期05.原创——《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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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

月彻

 

 

在这个气温下,外出时被视为极度危险的。

太阳直射在建筑物上,乳白色的建筑外壳将大部分光线和热量抛洒到了街道上,腾腾热气,仿佛整个城市都处在海市蜃楼之中一般。

街道空了,唯有高速公路上有来往的车辆。街边的商店都搬进了巨大的建筑物之中,链接大厦间来往的,就是那一条条长长的全封闭人行隧道。中央空调24小时运转着,尽全力将大厦和隧道之中多余的热量排出到街道上。就这样,连蝉也热得叫不出声儿了。

街道上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大厦的影子中来回穿梭着,他皮肤黝黑,和黑色的影子一般,原本白色的T恤变成了乳黄色,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弱的肩膀上。

突然,他站住了脚步,站在了影子的边缘;在他的前面,是一块一百多米宽的十字路口,没有影子,二黑甚至可以听到那地面被烤得发出了“呲呲”的声响。他喘着气,透过扭曲的热浪,呆呆地望着那块空地的对面。

在路的那边,是一栋非常高大的大厦,它高耸入云,二黑回过头去,他已经看不到自己出发的地方了,而自己走过的阴影,也慢慢地被阳光侵蚀。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吧,自己脚下的这块阴影,也会在太阳的照射下燃烧殆尽。

 

 

室内和室外的温度差足足有三十度,在空调系统的努力之下,二黑的卧室还算得上舒适。他看上去简直瘦得让人发慌,狭小的屋子里充满了陈旧的家具,就连那地板都是老式的木条地板,整个屋子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时间胶囊,将上个世纪60年代的东西带到了现在;其中也包括了二黑在内。

二黑不是一个喜欢出去外面玩的孩子,就算现在是个初中生也依旧如此,但是他却有一身古铜色的黝黑皮肤——不过,就算是在这种气温下,想要出去都是不可能的吧?

现在,他躺在自己的床上,高举着自己的左手,看着自己的手心,傻傻地笑了。

三天之前,气温还没那么的恐怖,但还是热得让人难以忍受下去了。稀稀拉拉的蝉鸣回荡在街道上,教室里的全息投影板上不断地滚动着“高温警告”的标示。学生们尽量保持教室的门窗紧闭,而空调也在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

二黑坐在靠窗户的位置,他把一半的身体贴在了乳白色的墙壁上,那些瓷砖凉冰冰的,可以借此吸走身上那多余的热量。不过,就算是如此,仍旧有一股恼人的燥热在全身上下流动,这恐怕就是空气不流通造成的吧。

大多数的学生都和二黑一个样子,闷热的夏季把大家都烤得昏昏欲睡,但依旧有少部分人保持着活力,比如自己身边的这一位。想到这里,二黑把头一歪,瞥向自己的同桌。

她的叫做诗儿,是个满脸雀斑的“奇女子”,有着厚厚的嘴唇和一双大大的眼睛,不过那雀斑要比这两样更加让人印象深刻一些。之所以二黑认为她是一名奇女子,就是因为她几乎会弹奏二黑知道的任何一种乐器,有些甚至是二黑听都没听说过的。

诗儿从两个学期前就和二黑成为了同桌,也就是说二黑的这个位置已经坐了快一年了,下个学期,一定会被调开。但二黑烦恼的并不是要和诗儿分开,他烦恼的是另一个位子。

继续移动着视线,诗儿向后扭着身子,整个人都趴在了后桌的桌面上,她和自己身后的这位女孩开心地聊着二黑完全听不懂的话题——可能是记不住了——二黑的视线停住了,他的所有注意力正逐渐聚集在那位女孩身上,安详的感觉就像是融化的巧克力,慢慢地包裹住了他榛子般酥脆的心。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他慢慢品味着,哪怕就是两人视线不经意间地交合,他也没有反应过来。

每个男孩子的记忆里都有一位总是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孩吧,或许早已记不清她的样子,但那种充满仙意的感觉总是铭在心头之中,刻在脑海之中,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面对那女孩的目光,二黑居然咧开嘴傻笑了起来,尽管他知道自己笑起来并不好看,甚至可以用猥琐一词来形容。

“你笑什么啊?”女孩掩着嘴唇,笑道。

“你的短发好像一个钢盔唉,还是长发好看。”二黑笑着回答。

“哦,要你管啊。”女孩没有理他了,继续和诗儿聊起来。

二黑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蠢事,真想回到自己说话的那一刻,冲着自己来一个大嘴巴子!

“你!手给我!”女孩突然冲二黑说道。

“啊?”

“给我!”她抬高了手中的钢笔。

二黑一哆嗦,立马乖乖把自己的左手伸了过去。

“唉!别,别,别!”

女孩一只手按住了二黑的左手,一手用钢笔在上面乱画了起来。细细的笔尖,在掌心中划来划去,那种又痛又痒的感觉,是让人全身的肌肉都跟随扭动的。

“你都干了什么!”

二黑在最后一笔落下,才快速缩回了手臂;他有些恼了起来,皱着眉头盯着她。

“谁让你损我!”貌似是很有理的一方。

一个大大的“死”字出现在了二黑的左掌掌心之中,那一横一竖都是来来回回涂了数次,墨水几乎都要渗透了皮肤似的。除此之外,从手腕到指尖,遍布了密密麻麻的小“死”字,若是让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准会吓得跳起来吧。

“这是封印的左手么?”

“这是诅咒,我的杰作,不——准——擦!”

二黑捂着自己的左手,看着开心的她,刚才的痛痒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再次看了眼这只“不详的左手”,不自觉间也笑了。

也只有上课的铃声,能把他从意识的边缘扯回来了吧。

“你们该高兴了,后天会有高强度的太阳辐射,学校决定放一周的假……”

班主任的话没说完,所有的学生,不管是趴着的,还是正在好好听着的,无不欢呼起来,恨不得一下子冲破屋顶,直接蹦到后天去的。

“哎哎哎!”班主任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她又把嗓子挺高了一个调,“都给我好好呆在家里复习,作业是不会给你们手下留情的。”

欢呼,顿时变成了一种尾音非常长的哀怨。

“哼什么哼,下个月就考试了,再哼就再加点作业!”

于是,大家都安静下来了。

二黑偷瞥了一眼自己的身后,然后在心底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二黑懒懒地趴在桌子上,自从体重骤减之后,他愈发地不喜欢坐直身子;他右手的笔在练习本上飞快的舞动,他没有听老师在黑板上讲解的习题,也没啥心思。在他挥动的笔尖下,是一张肖像画,他自己都忘记同样的画画过几次了,甚至都不用再观察模特,只要自己的精神松懈下来,他就会在任何能找到的纸上开始创作。同样的画,变的只是角度、动作和笔的颜色,但是,二黑觉得,只有红色的是最好看的。

这最后一节课下课之后,二黑才放下了笔,他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你男朋友在外面等你。”诗儿冲着自己身后的女孩指了指教室门口。

二黑也顺着诗儿的手指看去,一个魁梧的身影在那里徘徊这,看上去比两个二黑加在一起还要壮。二黑看着教室的门口,但又似乎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两个人,在夕阳的光辉下就像剪影一般相依在一起。

“你还不走么?”诗儿背起自己的书包,对愣神的二黑问道。

“嗯!”二黑被自己的话噎住了一般,他顿了顿,“就走。”

“又换了一个呢……”

诗儿挑高了眉毛,扭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教室门,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还想着什么时候轮到你啊?”

“想个屁!”

些许的轻蔑语气,压迫着二黑最敏感的神经。他迅速地站了起来,但并没有做出什么回应。那是一种不甘心的感觉,就像是在橱窗外看着心爱的东西,却捂着瘪瘪的钱包。每天都会经过,每天都要看上一眼,但钱包却不会鼓起来。

“贱人就是矫情,走了,下周见咯。”诗儿摆摆手走了。

 

 

二黑就这样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手心已经渐渐模糊的图案,他不禁笑了起来。但没有声音,是无声的笑,渐渐多了颤抖的喘息。

他拿出了手机,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熟练地输入第一条短信。

“嗨,Y……”他的手指停住了,应该怎么称呼呢,他的大脑仿佛就是卡了的录像带,长长的带子被拖了出来,纠缠在了一起。

最终,他发了一个笑脸过去。

看着短信发出去的瞬间,二黑扭过身去,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蜷缩着,将脸深深埋进了枕头里面,活像一只腼腆的鸵鸟。他心里默念着,随着秒针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数着。看似无比镇定,却在短信提示的震动中慌了手脚。

他急忙坐起来,像只煮熟的虾,弓着背,绷紧了面部的每一根神筋看着手机闪烁的屏幕。

她回复了一个笑脸。

二黑这才放松了下来,就连把濒死病人的从生死线上救回来的医生都没有这样的轻松的神情。但三天前的教室门口,那两个身影至今在他的心头,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住了,仿佛时间静止,只有他的大脑在回放着那天的那一幕,一次又一次的。

有的问题就是这样变得复杂了起来,明明那么简单。

“有什么事么?”

他还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或者是发送什么过去,心脏每跳动一下,他的大脑中就要闪过一千种对话内容,但都是不相干的。或许,问问她吃了没,还是可行的。二黑可能没有注意到,他的脸早就红到了脖子根,就像个熟透的苹果。

“我喜欢你。”

莫名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凉意袭上心头,二黑变得更加不安起来,他凝视着手机屏幕,就像那个思想者的雕像一般严肃。

“哦,你也知道了啊?”

“知道了什么?”

“有意思么?”

“对不起,我只是想要……想要说出来,没有别的意思。”

仿佛触到了地雷的引爆装置,二黑差点就要跳了起来,他顺着小路走,现在却置身于一片雷区之中。他不断舔着嘴唇,努力思索着是不是自己哪里说错了话。直到他咬下了嘴唇上的一块死皮,才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说了不该说的话。

一定是这样的。

“对不起。”

又是漫长的沉默,手机的屏幕黑了又亮,接着再次堕入黑暗,就在二黑放下手机的瞬间,最后的一条信息来了。

“来啊,太阳落山之前,你到我面前重复这句话,我就答应你。”

二黑的视线变得模糊,这句话的重量在他的心中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的手飞快地在键盘上舞动着——等我!

 

 

在这样的阳光下,人类只的极限是10秒。再这样的阳光和温度下,在户外的人,简直就是自杀。

自己的ID无法进入富民区的,那里的建筑更加隔热,更加凉爽,但街道要更加的炎热。二黑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路线,要想进入那里,只能从无人的户外进入,再找到大楼的消防通道……他不敢想象下去,深吸一口气之后,他推开了隔热门,现在只有一个目标了,只能向前了。

没有温度计,根本无法知道户外的温度是多少,二黑看不到汗,它们在冒出的瞬间就被蒸发。在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渗出了厚厚的油脂,每呼吸一下,都感觉是把熊熊烈火吸入了胸腔,喉咙燃烧着,那痛楚随着每一下的脉搏折磨着神经的深处。

二黑只能躲在建筑物的阴影下才能继续向前走。耀眼的阳光是不能触及的,那会要了他的命。但是,光总是会驱逐影,他来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

扭曲的电杆,变成泥塘一样的路面,而人造树却在逍遥自在地迎风飘扬。二黑没有想太多,他之前算过了,在到达那幢大楼之前,会有7个十字路口,也就是说他要在这样的温度下,用十秒钟冲过这死亡的地带。

只见他咬住牙,一个箭步冲出了阴影。

“一!”他在心里默数着

阳光照射的瞬间,仿佛成千上万的钢针穿透了自己的皮肤,那已经不是“热”了,那是“死亡”。

“二!”

空气被灼烧得无法吸入肺部,二黑没有停,哪怕他听到了自己的脂肪正在膨胀撕裂皮肤,他只有咬着牙继续向前。

“三!”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初中的开学仪式上,她忘了穿校服,却穿了一条纯白的长裙。

“四!”

第一次和她说话是在英语课上,她用英语向自己介绍她的家庭,那一刻,二黑才知道自己与她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五……”

第一次见到了她的男友。

“六。”

当他的脚再次踏入阴影,他的白色T恤变得污黄,全身的皮肤干裂开,像是一只在蜕皮的蛇,他脱力地跪倒在地,但又马上站了起来,尽管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肺叶在沸腾。很快,他来到了第二个十字路口,他咳嗽了两声就飞奔了起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身上早已麻木,唯一不变的是那注视目标的眼睛。

第六个十字路口很窄,但就算如此,他应该没了力气吧?他顿在原地,就在影子的边缘,呼吸变得短暂而急促,他犹豫了很久,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事情。这样过了很久,在一个只有他听得到的命令的趋势下,他缓慢地踏入了阳光之中。随便阳光怎么折磨他的躯体,随便阳光怎么摧残他的意志。就这样,他来到了第七个十字路口——足足一百多米宽的超长街道。

在无比遥远的那边,是一栋非常高大的大厦,它高耸入云,看不到尽头。二黑无力地回过头去,他已经看不到自己出发的地方了,而自己走过的阴影,也慢慢地被阳光侵蚀。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吧,自己脚下的这块阴影,也会在太阳的照射下燃烧殆尽。

他停了一会儿,但却像是久得到了时间的尽头,终于,在向前或是向后的选择中,他迈出了这最后的一步。

 

 

初中的第一个学期是在夏天的开始中开始的,这时人们能感觉到明显的温度变化,还有在大雨过后的最后一丝清凉。蝉会吵起来,风也会喧嚣,正如来到一个新的集体中的初一新生们一样。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放下手中的笤帚,在班级的大扫除中坐了下来,静静地趴着;看着陌生的同学,悄悄偷着懒。

“小雅?”胖乎乎的男孩略微惊讶地看着迎面走过来的女孩。

女孩子瞪大了眼睛,脑袋一歪。

“你在问我么?”

胖胖的男孩点了点头,蝉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伴着树叶的簌簌声,却变成了一种格外安静的调调。

“抱歉,你好像我的小学……同学。”

“有人会叫这个名字么?”女孩扑哧一笑。

“哈哈,我傻逼了。”男孩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笑嘻嘻地回应道。

“你那么二啊?”女孩收住笑容,“还那么黑,又二又黑,哈哈。”

二黑?男孩心中默念着,他嘟着嘴站了起来,拿起笤帚继续干活了。在不经意间的回眸,他再次看到了那个女孩,胸口突感一股莫名的悸动,如同窗外的蝉鸣,久久不得停歇。

“长得好像哦。”他小声嘟囔着,也微微笑着。

 

 

 

 

 

 

 _________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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