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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想》第十二期06.原创——《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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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

天翎

 

    轻微的船舱震动过后,肖翎知道,找寻号已经顺利进入太空了。茫茫无垠的太空完整无缺地展现在他的眼前,一览无余,星点在遥远的彼方扑闪着眼睛,星云烟霞如流雾,在星空中婀娜地扭动着。如果不是正规任务限制的话,肖翎也许早就用全息摄像机把眼前的壮丽景色统统收下,然后寄给家乡的女儿看,她小时候可期盼着有一天能够钻入太空浏览这一切。可惜,办不到。

    肖翎将驾驶模式调为自动,松开紧紧贴合在操作面板上的手指,十指交叉,放在自己的后脑勺处,一副释然的模样。坐在他旁边的陈安只是用余光轻轻瞥了肖翎一眼,然后又回归了他那副扑克脸。在驾驶训练的时候,肖翎和陈安成为了搭档,二人配合非常默契。但是,陈安的脸色如同冬天的贝加尔湖,泛不起半点涟漪。

    “检查氧气供应系统运行状况。”陈安问。

    “嗯。”肖翎点点头,“状况评价A,系统运行正常。”

    “伪真空驱动引擎工作状况?”

    “一切正常。”肖翎答道,“这些系统,刚才都检查过的。陈安你是紧张了不成?毕竟,这艘飞船也非同寻常,为什么频频检查这些系统?”

    “我的习惯。”陈安一语扫过,让肖翎无话可说。

    在幽暗的太空中,找寻号呈现出流线型的美感,它背后突出的两个伪真空引擎喷口如同充满力量的大炮,带给它飞入深空的力量。模块化的舱室给予它更加多样化的功能,它们以那有着自然美感的乐高堆积方式,将缝隙都填埋,将那美感都凸显,组成了举世闻名的“找寻号”。 被肖翎称作为“找寻号”的飞船,可谓是划时代的飞行器。它最不同于传统飞行器的地方便是——它并不需要化学燃料,也不需要某些实体介质,驱动它飞行的动力是空间。它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曲率飞行,而是依靠伪真空向真真空的转变而提供超量动力。

    这就好比,一个大坝拦住河水,这个大坝看起来十分稳固,但实际上它正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如果大坝出现了一个小裂口,这个压力就有可能突然使大坝崩毁,从虚假的真空(被大坝拦住的河水)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引发特大洪水流向真真空(海平面)。肖翎的紧张感也无可厚非,毕竟,他和陈安将会载入人类航天事业的史册,此后,人类的征途便是星辰大海!

    “陈安。”肖翎唤道,“你有没有备用的全息摄像机?”

    “没有。”陈安说,“正在被系统占用。”

    “好吧....本来想给风铃拍些照片的。”

    陈安微微一懵,他终于是偏过脑袋,朝肖翎看了一眼,这深沉的一眼把肖翎看得浑身不自在。“风铃?”陈安问,“你的女儿?”

    “还好你没想成是儿子。”

    “你和我说过。”

    “好吧,是我健忘....”肖翎摸摸脑袋,像是为了确认自己有没有发烧,“可惜了....难道你不想给你家人拍几张照片吗?”

    “我还没有结婚。”

    肖翎细细品味了一番这句话,才晓得陈安要表达的意思是——我没有儿女。但是儿女只是家人的一部分,当肖翎继续追问的时候,陈安却沉默不语,只是专心监测着系统运行环境。这个时候是地面中心接管系统,并不需要肖翎和陈安做些什么,有系统故障的话,地面中心也会第一时间修正。设备嗡嗡工作的声音萦绕在船舱内,地面中心正在进行相应的科研工作。

    陈安也松开了手,他脑袋也不转过来便说:“你可以用备用的量子通讯机。”

    他的意思是要肖翎用量子通讯机和地面上的女儿取得联系,但是,量子通讯机不允许用作其他用途。而且这设备只可以接收地面消息,并不能发出有效信息,它受制于海森堡不确定性原则。

    “算了吧....”肖翎说,“也没多大用。”

 

 

    找寻号按照预先设定的航道,航行到了柯伊伯带。零零碎碎的冰晶和陨石陨铁呈带状分布在空间当中,带着一串串反射出来的银色日光。太阳在视野里缩小得如此之快,毕竟,找寻号百分之七十光速的航速也是放在那里的。

    “滴滴滴——”清脆的警报声忽然响彻在舱室中,肖翎刚刚放松下去的神经瞬间绷紧,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陈安有条不紊地调用监测系统,发现了问题所在——物质波雷达显示有一连串不明物体正在接近找寻号,而量子计算机也迅速给出了答案——陨铁。

    陈安紧锁着眉头,看着计算机给出的结果,久久没有反应。正当两人还没有知晓情况的时候,地面中心接管科研系统的人员便发现了异常状况。在找寻号划过的航迹区域内,忽然出现了强烈的磁场,但是这些磁场十分特殊,它们只拥有一个磁极。研究人员在惊讶之余,也迅速对这种磁场给出了定义——磁单极子造成的磁场,但是这种假设中的物质只存在于大统一场论中,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太空当中?

    此时,肖翎和陈安通过中微子通讯设备也知道了这一事情,地面中心并没有给出具体指示,估计地面已经是乱成一团,都去研究那如鬼魅般的磁单极子。

    陈安迅速取消了飞船的自动驾驶模式,改为了手动驾驶,肖翎也马上配合陈安的行动。根据雷达的显示,被吸引过来的陨铁带正在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冲向找寻号,如果不及时进行规避,很可能会与陨铁带相撞。

    “肖翎。”陈安说,“现在集中你的注意力,我刚刚已经向地面中心提议,利用地面激光系统摧毁陨铁带,不然这艘飞船会被毁掉的。”

    “好好....”肖翎显得有些慌张,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颤抖,“那么.....”

    “向地球方位05-11偏转,保持航速。”

    “明白。”

    “找寻号”带着背后一长串的陨铁,在太空中快速航行,如同一颗拖拽着亮丽彗尾的彗星。地面中心显然也进行了充分的准备,在找寻号划过的一刹那,陨铁瞬间被激光消融了将近三分之二。

  “我还以为我们要葬身在这些该死的陨铁里面了....”肖翎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劫难,“谢天谢地....”

    陈安的脸色依旧是古井无波,但是他的瞳孔在肖翎不注意的瞬间划过几丝过往的流光。“肖翎。”陈安忽然说道,“在航天工作中,最忌分心。刚才还不算是非常状态,如果你还不摆正心态,后果是无法想象的。”

   “嗯....知道了。”

肖翎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本来这儿挂着风铃给他做的恒星项链。每当航天训练之后,肖翎总是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房间,但是一拿起这串项链,肖翎就会感觉到远在家乡的女儿的挂念,这种思念跨越了空间的距离,总是会给他注入奇异的力量,让他一步步支撑下去。

    “现在算是度过最危险的时刻了。”肖翎挺直了身体,正襟危坐,“我刚才只不过是想起了我的女儿....”

    “为什么?”

    “她本来也应该是位优秀的宇航员....”肖翎说,“但是几年前的车祸,让她不能再从轮椅上下来。所以我刚刚一直在想,能不能给她拍点照片回去。”

    陈安的眼睛仍然盯着前方,他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知道你挂念着女儿。但是你只要在工作上不分心,你的女儿就还可以见到你。”

    “嗯....”肖翎说,“你在地球上没什么牵挂的亲人吗?”

    陈安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像是把刚刚的对话给清除出了大脑,继续专心致志地监测着系统。肖翎也不好意思说下去,被陈安刚才那么一说,他才算是真正进入工作状态,将对女儿的思念暂时压抑在心中。

    肖翎打开飞船的舱外摄影系统,观察飞船是否还有大量陨铁跟随,所幸的是,陨铁带已经消失不见了,没有被消融的陨铁与铁水撞在了一团,纠缠不清,最后依旧是被激光蒸发。肖翎注意到,在飞船的后方,太阳以及远处的恒星都带上了一种神秘的红色。

    “光的多普勒效应。”肖翎脑子里第一想到的就是这个概念,但当他再次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他发现,地球和月球反射的光线并不呈红色,这就说明——

    “嘀嘀嘀——”雷达发出了更为刺耳的蜂鸣声,陈安的瞳孔顿时缩放,他注意到,雷达计算出的跟随物体质量变得相当之大,以至于他不敢想象这个物体在跟随着找寻号——5.98×10的24次方千克和7.349×10的22次方 千克,一共有两个巨型物体在跟随着他们。

    此时正在观察后方的肖翎,忽然发现太阳光被某种巨大的物质给遮住了,正当他打开飞船舷窗的时候,巨大的阴影不仅投射到找寻号的船体上,更投射在了他们两人的心中。

    月球如同放大了无数倍的天文图像一般,呈现在他们眼前,蔚蓝色的地球也紧跟其后。它们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两人都可以清晰地看见月球表面的陨石坑和地球上流动着的白云。他们只知道,在此刻面对恒古宇宙的威压,人类的力量是被无限缩小的。他们只有思想,只有思想,但是面对这种场景,他们连思想的欲望都化作虚无。

    陈安最先反应过来,他迅速回到座位上,试图与地面中心取得联系,但中微子通讯设备哑然无声,似乎对面没有任何人值守。

    “找寻号呼叫地面中心。”没有人回答。

    “找寻号呼叫地面中心!”依旧没有人回答。

    肖翎呆呆站在舱室内,地面中心与他们失去了联系,那么他们就如同无头苍蝇,不知道该做什么。刚才是陨铁,现在是月球和地球,以至于让肖翎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他捏捏自己脸皮,却遗憾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处在梦境当中。

    “我...我们需要减速!”肖翎几乎失声,“地球和月球都偏离了原轨道,我们再这样继续航行下去,都不知道会飞到哪里去啊!”

    但陈安并没有听肖翎说的,他如同一条斩不断的钢铁般死死操控着飞船控制面板,继续让飞船保持着百分之七十的光速。

 

 

    找寻号拖带着地球和月球在太阳系当中奔波,场景十分壮观。在北半球上的人儿,在凌晨3点的时候发现月球正在缩小——准确地来说,月球正在远离他们而去,他们惊讶地呆望着这一神迹般的景象,那桓古存在并且陪伴着人们的皓洁白月忽然松开了它怀抱地球的双手,攀上了找寻号的枝桠,向着深空前行。

    而在凌晨3点5分的时候,南半球的人儿猛地发现,曾经赐予他们无限温暖阳光的太阳,貌似开始收敛起了它的艳丽阳光,收束了它的宽大轮廓,如人们的瞳孔一样缩放着。这个时候,地球的人们才知道,地球和月球,被刚刚发射不久的“找寻号”拖走了!而这种事情的冰冷结局,人们,不敢去想象。

    “我们——”

    “不。”陈安说,“不能减速。”

    “为什么?”肖翎急得跺脚,“如果我们航行得太远,地球、月球也会跟着我们飞这么远,到那个时候地球上的人怎么办?”

    “如果你还想那些人....包括你的女儿,如果你还想他们活得好好的话,就坐下来。”陈安的语气不容反抗,肖翎无意中已经坐了下来,神情严肃。在和陈安一同训练的时候,肖翎是信任他的,因为在每一次发生意外的时候,陈安都会以他那寒冰一般的冷静,小心处理事态,及时控制住局面。肖翎想,陈安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如果我们减速,以地球、月球的巨大惯性来说,我们肯定会撞上它们其中一个。况且找寻号与它们的间隔太小了,稍微减速可能就会发生意外。”陈安的面庞仿佛凝结着寒冷的冰霜,能够让他随时随地都可以保持冷静,“所以,我们不能停。”

    “那么....”肖翎说,“我们继续保持航行?”

    “不能照这种路线航行。”陈安说,“否则我们会和木星、土星那些巨行星相撞,而且很有可能会把它们也带上。”

    偌大的舱室里只有陈安手指跳动的声音,他们与地面中心失去了联系,科研设备也就理所当然地停止了工作,嗡嗡的声音终于从肖翎的脑袋里钻了出去。他的脑袋里开始多出来一种奇妙的声音....

    “爸爸....”那是风铃的声音,声音显得如此遥远,以至于肖翎都不能捕捉到那时候的记忆,“爸爸....我以后要去那儿。”

    去那儿?去哪儿?肖翎记得,小时候的风铃是非常向往星空的,他给风铃买过一架高分辨率的天文望远镜,结果风铃对它爱不释手,经常要肖翎带着她去郊区外,把天文望远镜架在那儿,看着漫天繁星,激动地说不出话来。那时候的她,还是可以走的啊....

    “爸爸...我以后要去那儿。”

    “去哪里呀?”

    “那儿。”风铃指着遥远的星空,“上面的天空!”

    上面的....天空?

    灵感的电流在他的脑神经里上蹿下跳,一道神秘的信息在肖翎的大脑里出现。“我知道我们应该去那里了。”肖翎调用星图,上面呈现出太阳系的结构图,他指着太阳系的上空,“去太阳系的上空,那儿是最为空旷的。如果我们按照现在的航线继续下去的话,即使可以逃脱巨行星的威胁,但是会在太阳系外围遭遇到奥尔特星云,那么我们就躲不过去了,地球……会被砸穿的。”

    陈安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肖翎,眼神当中透着丝丝确认的意味。

    “相信我的....”肖翎说,“为了大家。”

    “如果你还想着大家的话。”陈安说,“那就马上给我动起来,我们马上又会和柯伊伯带相交了!”

    找寻号的速度是不可忽视的,正在他们讨论的时候,飞船又即将和柯伊伯带相交。零碎的陨石冰晶如同一颗颗随时引爆的炸弹,悬浮在柯伊伯带之中。肖翎迅速就位,调整飞船航向,陈安的工作速率也是提升到了极限。在二人的调整下,找寻号迅速上扬,朝着太阳系上空飞去,但是地球、月球,它们的转向却没有这么迅速了。

    成群结队的陨石倾巢而出,似乎视地球为仇敌,一咕噜全部向地球冲去,不过地球已经在高层大气启动了临时电磁屏蔽系统。每一颗陨石一接触到高层大气,便如同沿着斜面喷射出去一般,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计其数的陨石和陨铁交杂在一起,犹如两队兵戎相对的兵马混战在了一起,厮杀不止。撞击的火花在冰冷的太空中迅速湮灭,一切都是诸神的战争,彗星和陨铁便是他们的代理者。

    灼眼的光束在大气间舞动,极高的温度将那些漏网之鱼一一击打,碎片瞬间化为蒸汽,飘散在空中。尽管激光武器以量子计算机的速度进行着拦截任务,但有些熔化不完全的碎片还是逃过了激光的袭击,以高温液体状态袭击地表。

    “快点....快点...快点...”突如其来的强大升力作用在二人身上,这感觉就好像是一只长颈鹿压在胸膛上一样。在这一瞬间,他的视野正在变红,思维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爸爸要去当宇航员了。”内心深处的记忆忽然被唤醒。

    “要去天空吗?”

    “嗯。那里就像是小时候爸爸给你讲过的童话,充满了光芒。”

    “爸爸,记得拍些照片回来哦。”风铃坐在轮椅上,微笑着,“我不能和你去呢。”

    肖翎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有力量支撑下去,呼吸变得紊乱,手也开始颤抖,但是,心中总是有一股力量支撑着他完成这一系列工作。他无意中看见陈安,他仍然保持着那副扑克脸,牙齿紧咬,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也有自己的力量吧....

    “爸爸,要安全回来。”风铃说,“我在这等你。”

    找寻号爬升到了柯伊伯带的上空,后面拖拽着一长串犹如地狱火柱般的铁水柱,陨铁在与陨石的高速撞击中熔化为铁水,在幽幽太空中释放出超量热量,灼烤着冰冷的3K宇宙。回首望去,地球背面已是满目疮痍,那些逃离激光打击的碎片逐一坠入地球,毁灭了一连串的城市,场景极其惨烈。千疮百孔的高楼大厦屹立在地面上,岌岌可危,死尸堆积在地面,发出让人作呕的恶臭。幸存的人儿,在充满硝烟的地面上,吟唱着彼此都听不懂的音律,像是大洪水过后,诺亚方舟上人儿吟唱着的颂歌。

    看着地球上跳动着的火焰光团,肖翎暗暗在心中祈祷,但愿风铃没有事。在这一切都结束之后,自己也许就可以回到地球,不管地球上的人们给予自己多少的名誉,他都要第一时间回到家乡去,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也许回去之前还要把照片冲洗出来,装帧好,带回去送给风铃...苦了这个孩子了,她的母亲在此刻也不能陪伴着她,唯一的依靠便是自己。

    透明的泪珠在重力场的作用下啪嗒落地,肖翎这才发现自己无意中竟是眼泪盈眶,自己像是末日之后的幸存者,发现自己还可以和孩子相聚。

    “我们应该和地面中心取得联系。”陈安将驾驶模式设为自动,如同一个没事人,平静地说着,“这样子下去不是办法,不和地面中心联系上,我们这样完全就是在乱搞。”

    “安全了....”

    “还不能松懈。”陈安说,“希望地球上....希望你的女儿没事。”

    “谢谢。”肖翎感激地说道,“陈安,你方便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支撑你走到现在,那到底是一种什么力量?”

    自己靠着对女儿的那个承诺走到了现在,那么陈安呢?也许会有他自己的心事,但支撑他的一定是非常强大的心理力量,让他一直保持这种冷静的状态,以极为娴熟的手法控制住即将失控的局面。想到这里,肖翎的好奇心顿时翻江倒海起来。

    陈安将交叉在胸前的双手放下,缓缓站起身来,他依旧保持着古井无波的脸色,但是没了那种寒冰的气息。

    “我爸爸说过。”陈安清清嗓子,“当你成为宇航员的时候,你要想到,你的每一个举动不仅关系着自己的命运,还联系着你的队员、你的飞船,地上的眼睛都盯着你看。上帝并不是时时刻刻与你同在,但是死神却是如此。所以,凡事,要多想想。”

    说完,陈安转身走开,顺便把电子烟叼在嘴上。

    “我去休息室那儿抽根烟。”

    “等等....”肖翎站起身来,“能继续讲些吗?”

    “不能。”陈安抛出一句封口话,转身正要走。

    “陈安...你的烟,叼反了。”

    陈安一懵,惊讶似的摘下口中的电子烟,像是不敢相信,他久久地呆立在原地,随后他又将电子烟收了起来,说道:“我去检查一下通讯设备,等和地面中心联系上,再和你说。”

    在这段时间内,地球上的社会秩序开始出现裂痕——北亚人疯狂地涌向拜科努尔发射基地,不断请求拜科努尔负责人发射航天器,将他们送出这个是非之地;北欧人再也享受不到极昼和极夜的福利了,他们要求政府向天空发射核聚变反应堆,以便模拟太阳的升落,继续这一福利;嬉皮士在全球范围内盛行起来,高呼着“要做爱不要作战”的老旧口号,继续躲入他们那躺在淤泥内的帐篷内;基督教徒们站上了街头,高呼人们不要惊慌,这是上帝对人们的考验。

    幸运的是,找寻号再次与地球建立了联系。根据地面中心传输过来的数据,二人大概了解了这一连串事件背后的缘由——宇宙伊始处于假真空状态,当它以德西特尔的指数方式向真真空状态倾泻时,磁单极子就产生于此时。  恰恰找寻号引擎模拟了这一过程,从而创生了大量磁单极子。

    而引力仅为电磁力的10的36次方分之一,巨量的磁场击碎了太阳引力的牢笼,将地球拉入深空。科学家根据这种强烈的效应推导出,暗物质也参与到了这次“太阳系越狱”活动,同时也用研究设备证明了这一点。

    地球和月球如同变成了两颗微型红巨星,找寻号带给它们的巨大红移像是给两者笼罩上了一层令人不安的血红色。在地球逃离太阳系的这段时间里,由于太阳辐射的缺失和月球引力的畸变,地球的地理稳定性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坏——

    大气温度下降,巨大红移使高层大气和臭氧层开始流失,在高空中可以检测到的宇宙射线愈加增多,皮肤癌患者增多;地球偏角改变,地震频发,给诸多城市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世界性减员事件开始频发,人口数量开始下降,人们对伪真空驱动飞船的怨言日益增加,“找寻号”被当做撒旦的计划,反对的舆论一波高过一波。

    肖翎本来强烈要求返回地球,他非常担心风铃的安全。但是鉴于此时利用返回舱返回地球的危险性极高,地面中心拒绝了他的请求,况且社会动乱,地面中心也无力处理多余的事情。当肖翎得知自己的女儿被安全保护起来的时候,他长吁了一口气,心里悬着的巨石终于是落地了。虽然,并不能与女儿直接对话。

    现在他最感兴趣的,是和陈安的对话。在训练基地的时候,肖翎和陈安并没有交心过,彼此的对话也非常少。现在有了这个机会,肖翎可不想放过,他觉得自己心里憋了太多话,需要一个交流对象。

 

我的爷爷原来是俄裔宇航员,他是加加林之前培训的一批宇航员,也是同行列之中最为出色的宇航员。但是在加加林进入太空之前,苏联进行了一些秘密航天试验,我爷爷被选为第一位试验航天员。第一次太空试验很成功,载人火箭顺利进入了太空。但是,在进行返航试验途中,火箭不幸与地面失去联系。

    我爸爸后来和我说,航天局最后接收到的火箭无线电信号,只有我爷爷微弱的几声呼救声。一位如此出色的宇航员,竟然以这样绝望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后来我爸爸继承我爷爷的遗志,也当上了宇航员,后来退役了。

    我小时候,本来只想通过画画来度过一生,但我画画的素材基本来源于夜晚的星空,我喜欢它的幽深,喜欢它的广阔无垠,喜欢它的神秘莫测。但是,我又对冰冷的太空抱有一丝丝恐惧,因为我知道,上面没有人,如果那时候的我上太空的话,一定会孤独至死。

    但是,在年少轻狂的时候,画画事业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失败,我对自己的画画技术彻底失去了信心,非常沮丧,几乎到了崩溃的地步。那个时候,父亲为了激励我,给我讲了我爷爷还有他自己的航天事迹。

    那些充满光辉色彩的事情,一下子激发了我对太空的探索热情,以至于我遗忘掉了自己对太空的恐惧之情。俄罗斯航天局本来因为我爷爷的事情,又看在我资质较好的情况下,想直接招我进入航天局接受训练。但是我没有,后来,我回国了,凭借自己的实力选为宇航员。再后来,我就被国家推荐进入国际联合航天局接受训练。

    训练的过程是艰苦的,就和你以前说过的一样,每次都是拖着体力透支的躯体回去休息。但只要我一想起我爸爸和我讲过的故事,我就会硬着头皮坚持下来。直到伪真空驱动飞船研制出来,我就知道,我当初曾要遗忘的梦想要实现了。

    肖翎津津有味地听着陈安所说的一切,像是小孩子听着母亲讲童话一般,连续好几天都跑来和陈安谈话,像是有说不完的话题。陈安也没有感到不耐烦,估计是找到了一个能听自己倾诉的好听众,所以也陪着肖翎一直讲下去。和很多人一样,肖翎小时候就对航天员这种职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便十分顺利地进入航天局进行训练。他的女儿也拥有很好的资质,但在几年前,肖翎和他的妻子,还有风铃,一同出去游玩,结果与货车相撞。

    这次车祸,只有肖翎和风铃活了下来,他的妻子丧命于轮胎之下。肖翎几乎万念俱灰,但在坚强的风铃的陪伴下,肖翎重拾了生活的信心,继续接受航天局的训练,成为了出色的宇航员。

    二人的谈话,几乎持续了数月之久。以至于他们都快要忘记找寻号仍然带着地月,在星际当中逃亡。在这几个月之内,地球几乎濒临毁灭,社会秩序大乱,处于核战边缘。后来,在各国研制出了核聚变卫星之后,情况有所好转。核聚变卫星模拟太阳的升落,给予地面足够的光线和温暖,让贫瘠的土地可以继续温养作物,让冰冻的大地重新解冻,让处在饥寒交迫中的人们重新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社会秩序一稳定下来,各国立即召开峰会,最后一致决定,另外制造两艘伪真空驱动飞船,带领地球和月球重新回归太阳系轨道。计划实施之彻底,在短短一个月之内,两艘飞船就迅速完工并升空。五天之内,一艘飞船完成了对地球的牵引交接,另一艘飞船完成对月球的牵引,两艘飞船模拟地月系的运行模式,临时构建了良好的地月运转环境,地球生态环境恶化得到了有效的遏制。人们欣喜地等待着回归太阳系,期待美好生活的重新开始。

    只不过,肖翎一直没有成功和女儿见面,也不能通过通讯设备来取得联系,他只能在心中默默期望,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又可以相见,细数那深空的美丽照片,如同再一次来到了太空一般。每次和陈安谈话的时候,肖翎总会念叨着家乡的女儿,这个时候,陈安只能以淡淡的微笑作为回答。有的时候,他还会羡慕肖翎,羡慕他心中有个牵挂,不像自己已经无所挂念,哪怕现在就在太空中殉职,地球上也不会有亲人来祭奠自己。

    有的时候,陈安也会在心里掂量,隐藏着只属于自己的记忆,没有他人可以知晓。

 

 

    转眼间,“回归太阳系”计划已经实行数月,回归行动也快到了尾声。肖翎和陈安乘坐的找寻号因为需要清除其后拖拽的铁水柱,不得不脱离队伍将近十天。肖翎为此消沉了好几天,埋怨着上天为什么要阻止他早点回到家乡。陈安也没多说什么,保持着扑克脸。

    两艘拖拽飞船因为需要使临时地月系保持稳定的状态,保持着百分之十的光速航行着,而找寻号则是百分之七十的光速,要追上队伍也不是很久的事情。

    但是,找寻号无意当中收到的信号,给这个行动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睡梦当中,陈安被轻微的嘀嘟声惊醒,他的神经十分敏感,这种声音一般都会把他从睡梦当中拉出来。他揉揉惺忪的睡眼,聚焦瞳孔,发现是信号收集器的提醒声。这个时候,回归队伍只会用量子通讯机与找寻号联系,中微子通讯器不够用。那么,这收集到的信号又会是什么?

    显示在陈安面前的,是一堆他看不懂的天文数据,这是由一架旧时发射的太阳系引力波检测航天器发送的数据,凌乱堆放的数据随意飘荡在全息投影仪上,如好几个月没有整理的书房一样让陈安感到心烦。但是,最后一行蓝色字体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已检测到引力波,自动发送信号。

    引力波?这个熟悉的词语瞬间唤醒了陈安大学时的物理记忆,照这样来说,超新星爆炸和中子星相撞可以产生富含能量的引力波,但是,太阳系并没有超新星和中子星,那么,这神秘的引力波来源又是什么?

    一股极具刺激性的生物电流瞬间刺激了陈安的大脑,陈安顿时想到了一个让他万分不安的想法——黑洞。但这个想法又被他给排除了,太阳系没有什么神秘力量可以让太阳半径缩小到它的史瓦西半径。随后,最初的问题又把他的大脑给问倒了。

    为了消除他心里的疑惑,陈安启动了那台为了节省电力而关闭了十四个小时的量子通讯机,随后收到了这样的信息——回归队伍已接近冥王星轨道、正常轨道回归工作正在预备进行、检测到异常引力波信号。最后,在他面前展现出来的,是一幅极具视觉震撼力的图片——

    太阳系中从水星到小行星带的轨道,已经被一片金色海洋所包围,在图片的中央,陈安熟悉已久的太阳已经失去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是直径大约一百公里的黑色区域,黑区附近伸出几条黑色的如同深海乌贼的触手,在错综复杂的交叉之下,形成了陈安曾经熟悉的吸积盘。图片的右下方,拖带着地球的回归号停留在冥王星轨道附近,像是被缠住,无法逃脱。

    图片下还带着一个巨大的红字:“逃!”

    陈安被这幅图片给深深震撼住了,到底是何等的力量,让太阳塌陷成了黑洞,给予人何等的恐惧之感。陈安的手颤抖着,嘴中念念有词。

    “冷静...冷静...对...数....快数质数。”陈安的声音像是肺部变成了一个快损耗掉的抽风箱,呼哧呼哧发出刺耳的声音,“2、3、5、7、11....”

    忽然,陈安眼前一亮,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东西。他迅速进入驾驶舱,调整找寻号的航向,将原本直对太阳系的航向偏转,然后启动伪真空驱动引擎,巨大的推力将找寻号迅速推离原轨道,朝着未知的方向前进。他原本慌张的表情,似乎没有存在过一般,取而代之的,是斩钉截铁的坚定与冷钢般的平静。

    肖翎被巨大的推力给震醒了,他急急忙忙地爬了起来,沿着舱室逐个寻找,才发现呆坐在座位上的陈安。他如同一根木头疙瘩,立在座位上,犹如被剥夺了灵魂。“陈安....发生了什么?”肖翎摇摇陈安的肩膀,见他没反应,更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飞船忽然开得这么快?咱们差点和什么东西碰撞了吗?”

    陈安并没有回答,他一阵风似的猛地站了起来,把肖翎推出了驾驶舱,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陈安立马启动了消防系统,降下防火墙,将驾驶舱与其他舱室隔离。现在,他看不见肖翎了,他坐了下来,启动了驾驶舱的对外广播系统。

    “肖翎。”他的声音如斯沉着,“太阳系完了,我们不能再回去了。”

    拾音器那边忽然一阵沉默,随后便听见肖翎颤抖的声音:“哦,够了,老兄。太阳系安全着呢,咱们怎么就不能回去了?我马上就可以和我的女儿相见了,你开这种玩笑可不好玩啊。”

    “你知道我这种人,从不开玩笑。”陈安的声音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我刚刚已经收到消息,地球方面已经在逃亡,还通知我们迅速撤离。你不相信的话,可以看看旁边的量子通讯机,图片还在那儿。”

    沉默再次降临,不知过了多久,陈安忽然听到防火墙发出一阵沉重的闷响,听起来就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陈安打开舱室监控,发现肖翎正拿着手提消防器猛砸防火墙,见击打无效,肖翎猛捶墙壁,怒吼道:“陈安!让我进去!”

    “陈安!马上把航向改过来!我要回去救我女儿!”

    “微型黑洞的吞噬效率非常快,而且估计也放出了非常多的霍金辐射,你现在回去,就是在找死,地球方面恐怕也快差不多了。”陈安说,“它要我们跑,我们就跑,服从上级命令。”

    “你这该死的家伙!我早就应该看穿你这冷血的本性!快给我回去!风铃是我的女儿,不是你的女儿!你这混蛋!”

    “让——我——进——去!”

    陈安关闭了拾音器和网路监控,他心里已经坚定了逃亡的念头,他相信地球已经快被黑洞吞噬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陈安下意识地遵循了地球发来的信息——逃!陈安将身体缩进狭窄的驾驶座位中,让自己尽量能够感觉到肢体的存在。

    他忽然回忆起了自己没有和肖翎讲过的事情。当自己和父亲谈起他为什么退役的时候,他父亲眼睛里泛起了苍老的泪花,他那语重心长的话语,陈安至今也不敢忘记——

    “那时候空天飞机盛行,我带领着一支小队驾驶着空天飞机,进行测试。我和三个人一组,另外四个人一组。当测试进行到尾声的时候,另外一组的空天飞机出现了故障,燃料被全数抛到了太空当中。当时我们离另一支小队有点远,况且燃料不足。上级要求我们迅速撤退....”

“于是,你就抛下了另一支小队,离开了?”

    “是的。”父亲的眉宇间挂上了当年的悲伤,“我把他们全部关在了门外,我害怕他们会冲进来杀了我。但是,一想到那些被我抛弃的队员,他们和我在基地训练,相处了多少年,哪知道....竟会阴阳两隔。”

    “爸爸....”陈安踮起小脚,想为父亲拂去泪水。

    “安安啊....”父亲慈爱地抚摸着陈安的脑袋,“当你要做出选择的时候,你应该思考思考再思考。但是紧急时刻,不容你多考虑,你要么排除感性的桎梏,自始至终都遵循上级的指令;要么,遵循自己的情感,去做自己想做的。你不能在两个极端选择中选出一个中间值,你要拯救一些人,就必须放弃另外一部分人。”

    “人不能做出完美的选择,完美属于神,而残缺属于人类。”

    防火墙不再传来沉闷的响声,陈安抬抬眼皮,伸手打开了网路监控,然而防火墙前空空无人。忽然,中控台弹出了返回舱弹射提醒,陈安立即调取撤离舱监控。只见肖翎打开返回舱舱门,进行着弹射操作,在钻进返回舱之前,还不忘朝监控探头狠狠地瞪了一眼。陈安注意到,肖翎把驾驶舱外的全息投影仪拆下来了,不知道要干什么。

    “随他去吧....”

茫茫太空里,银灰色的找寻号朝着星海的彼方行去,而一束小小的蓝光,则是与找寻号背道而驰,奔向那濒临崩溃的太阳系。

 

 

    风铃感觉非常冷,她现在正在家里的壁炉旁,汲取那早已熄灭的煤炭的热量。外面非常吵闹,而且自己的耳膜嗡嗡响着,她很讨厌,于是扯着窗帘,包裹住了自己的身体,以免热量流失。她看到,街上那些疯狂的年轻人正在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不时朝着旁边的建筑物投掷燃烧瓶。

    这里好久没有见到太阳了,没有了回归号和太阳号的协助,地球原本的自转周期被无限延长。按照风铃自己的时间计算,这儿的夜晚已经持续三天了。没有热量,家里买的煤炭已经被邻居抢走了,此时风铃的心中,想的只有自己的父亲。那位,已经离开自己好多年的父亲。父亲的怀抱,也许比这些燃尽的煤炭更为温暖吧。

    风铃想走,她扶着自己的轮椅,朝着门前的台阶移去。只要抓住台阶上的扶手,就可以站起来一会儿吧....

    “砰....”风铃腿部泛起无力的感觉,还没有抓住扶手,风铃就连人带轮椅一起掉下了台阶,“好痛...爸爸。”风铃伸出双手,在地上爬行,如果是小时候,父亲一定会蹲在自己身旁,鼓励着自己站起来吧...

    “爸爸...”爬到门前,把门打开,一定可以看见爸爸打着明亮亮的手电筒,来接自己...

    “这里还有房子!”

    “烧了!烧了!”

    屋子终究还是被火龙侵蚀了。它贪婪地啃食着房屋的木头,然后将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膨胀起来,放出剧烈的光与热,火龙将自己的身体挤进这所破旧的小屋子,完全不顾风铃还在地上爬着。风铃感受到了热量,尽管这让她的身体暖和了一点,但是,这不是她想要的,她要出去,她想要爸爸。

    “轰——”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盖过了所有的杂声,街上的年轻人也不再怒吼,地上激起一层厚厚的烟尘,仿佛是很久没有人打理过。忽然,咳嗽声打破了一切的寂静。

    “风铃?”

    “爸爸?”风铃眼前一亮,两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自己的身体给支撑起来了,但是大腿的无力,很快又让她倒了下来,“爸爸....你终于回来了,爸爸——”

    “该死!砰——”忽然有人撞开了门,风铃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给捧了起来,她感觉自己眼皮都睁不开了,但是,她灵敏的嗅觉告诉她——爸爸,回来了。

    “爸爸...欢迎回来。”风铃抽动着早已被烟雾熏哑的嗓子,发出丝丝蚊子般的声音。

    “是我!风铃,爸爸回来了。”

    “太好了。”风铃伸出颤抖的手臂,抚摸着父亲的脸庞,“爸爸...你拍了照片吗?”

    “拍了拍了。”肖翎赶忙掏出自己拆下来的全息投影仪,将里面储存的星系照片投影到在半空中,在这没有月光的夜晚,这束光芒显得格外得明艳。

    “这是半人马座。”星系的光芒如同再次升起的太阳。

    “这是仙女座,它正在向我们靠近呢。”它的光芒将风铃那苍白的脸庞照亮。

    “这是英仙座....”也照出了风铃吐出的水蒸气,徐徐蒸发。

    “这是...”

风铃将额头埋入肖翎的怀抱,她挤出丝丝勉强的微笑:“谢谢爸爸..爸爸的怀抱里很温暖呢。”

    “风铃,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没关系,爸爸。”风铃说,“爸爸..我这是在太空里吗?怎么这么黑啊,还有很多很多星系...好漂亮啊。”

    “是的,我们在太空里。”

    “我终于和你一起进太空了,我也是宇航员了...”风铃开心地笑了,笑得如此凄惨,“爸爸...”

    “嗯?”

    “我爱你....”

    说完,风铃身体的热量逐渐消散,她的脑袋垂在肖翎的手臂上,无力地耷拉着,似飘零的柳絮,她的魂灵,也在肖翎的怀抱里得到了应有的安息,随后就似随风而逝的白云,飘散了。

    “看!有飞船!”

    然而肖翎并没有去听人们的呼喊,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风铃的名字,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淌,以前风铃弹跳着轻盈的身子、架着天文望远镜这看看那看看的记忆逐渐浮出记忆的水面,在此刻奏起了追悼的丧曲。他只感觉,失去了风铃,整个世界已离他而去。尽管因引力波压迫而造成的耳鸣越来越明显,但肖翎依旧没有去理。他只知道,他陪着风铃,就行了。

    “我也爱你....”

 

 

    陈安急速挥动着双手,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操作得这么快过。被灼热的太阳物质包围的太阳系展现在了他的眼前,他看见了被拖拽住的地球、月球,还有两艘无人驾驶伪真空驱动飞船,在不远的木星轨道附近,黑色的区块正在扩张,吸积盘也比图片中的吸积盘扩大了不止十倍。

    “对不起,爸爸....安安不能重蹈你的覆辙了。”陈安念念有词,手臂的速度丝毫不减,“拯救一部分人,就要抛弃另一部分人。但是爸爸,我已经没什么好抛弃的了。即便我失败了,抛弃的也只有我自己,我不后悔。”

    陈安并没有真正远离太阳系,而是在肖翎之后紧跟而来。太阳系的半边天已经被黑洞占领,在陈安驾驶找寻号靠近的时候,他就明显感觉到黑洞对飞船的牵引,还有引力波打在自己的耳膜上,嗡嗡作响。

    找寻号已经减速到了光速的百分之零点五,它利用冥王星的引力和自身的减速系统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弧状转弯,陈安将飞船尾部对准地球,确保地球在磁单极场内。然后,找寻号开始缓慢加速,以免地球被突如其来的加速度给撕得不成样子。

    “安安....要拯救一部分人,就必须要舍弃另外一部分人。”

    “不对.....爸爸是大人了,大人做得已经足够多了。我还是小孩子,以后一定可以比爸爸做得更好的!”

    陈安撇撇嘴角,做得更好吗?自己只是跟随自己大脑的命令,操纵着自己曾经麻木不仁的躯体,本着以为自己可以拯救所有的人念想,才提起勇气回到太阳系。黑洞的吸积盘在陈安的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大,金色的光芒逐渐被巨大的引力所牵引,事件穹界也在不断向着地球张牙舞爪。

    “百分之一....百分之五....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陈安嘴里不断念着飞船的速度,找寻号正在进行引擎加速,地球也以着相同的速度,朝外奔逃着。但是,尽管找寻号的速度正在不断提升,但是黑洞的扩张速度也相当可观,它扭曲着周围的空间,连同着找寻号周围的空间一起,向着黑洞内部拉扯着。

    找寻号和地球停滞下来了,黑洞扭曲的空间让他们的直线航线变成了曲线,朝外的逃逸无意中却变成了向黑洞内部的前进。陈安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将找寻号的速度提升到了飞船可承受的最高速度,却无济于事。若要从黑洞的引力中逃逸出去,没有光速是不行的。

    “光速....”陈安喃喃道,“找寻号的引擎理论上...还是可以超越额定速度的。”

    他看着面板上的绿色数据,看着正在不断推进着的伪真空驱动引擎,他决定,启动飞船上的极限加速,尽管地面人员警告过他,最好不要用这个选项,如果触发极限加速,可能会导致意想不到的事故发生。但是,他已经不在意了,只需要带地球逃走就行,自己的性命,搭进去也无妨。

    “确定启动极限加速模式?”

    他按下了确认键。

    找寻号的引擎室爆发出耀眼的蓝光,震荡波迅速覆盖了整个飞船。更加强大的推力突破了高曲率空间的桎梏,推动着地球和找寻号逃向星海的彼岸。找寻号摇摆着船身,地球和那恐惧着的孩子一样,跟着找寻号亮起的火炬,走了。鲜红色的警告在全息屏幕上飘来荡去,陈安平静地看着屏幕上“减速系统已失效”的警告,没有任何反应,他只知道。

地球,逃走了。

 

 

    时间,是个奇妙的东西。它在同一个地平面内规则地流动,又在快速运动者身上缓慢流动。既有规律,又如幻灭。

    陈安不知道自己在找寻号上呆了多久,距离上一次得到补给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大概会在某个时间段内,飞船的氧气供应系统忽然停止运作,窒息的痛苦会将孤寂淹没,自己的灵魂飘散在这茫茫的太空,也不渎宇航员的尊严。但是,命运似乎给他开了个玩笑,陈安一直在找寻号上好好地活着。

    找寻号无法减速,速度已经近似光速,地球也如此。两者内部的时间流动也变缓,地球上幸存的人儿们,还有找寻号上的陈安,同时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时间似乎是冻结了,好似一切都处在一幅静态画之中。但对于他们来说,外部的时间照常流动,如果他们就近在一颗行星上登陆,他们会发现,他们在几年之内就跨越了数十光年的距离!

    陈安视一切如平常,他以那古井无波的态度,静静地看着失去控制的找寻号在几分钟时间内飞过了整个星系,在一年之内,穿过了大半个银河系。星海横流,谁知沧桑变化,一缕缕星光在眼前如同过眼云烟,一片片星云在眼前犹如易逝之春,转眼间竟是尽数飘散。最后,外部空间竟是已经流逝数百万年,陈安从量子通讯机得到了一个惊奇的消息——宇宙指数式膨胀停止了!各星系之间的距离开始缩短,物质与物质之间的接触更加紧密,冰冷的3K宇宙温度不断上升,宇宙的光亮竟是变得如此鲜艳。但陈安知道,这是宇宙最后的死亡之光。

    “如果肖翎在这的话,他可以拍到更加完美的照片...”陈安想,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他想起了父亲跟自己说起爷爷的事情,爷爷在最后的时候与地球失去了联系,在孤寂的太空中迷失了方向,最后让大家听见的,只是几声微弱的求救声。也许,现在的自己,正在经历当时爷爷所经历的一切,孤独,寒冷,无助。他一度想到自杀,却发现没有任何可以自杀的法子。自己如同孤独的旅行者一样看着眼前的宇宙变化万千,这是最幸运的事情,也是最痛苦的事情。

    陈安以为自己的生命就将在这找寻号上终结,但是,一天舷窗旁出现的蓝色光芒打破了他的孤寂。地球上生还的人们组成一个联合体,利用仅存的科技制造出了一艘飞船,为的只是将陈安接回地球。他们无法制造更多的飞船,他们知道,自己的生命只能在地球上终结了。

    他被人们奉为带领地球逃脱黑洞侵袭的英雄,但是他并不在意这些名誉。从人们的口中,他得知,在当初,找寻号的引擎已经激发了太阳系的伪真空状态,伪真空出现,再加上额外的两艘飞船,进程演进更加迅速!而1 立方厘米伪真空的质量重达 10的64 次方吨,巨大的引力战胜了磁单极子的电磁力,太阳被量子真空压缩成了黑洞,毁灭了整个太阳系。

    地球的命运,谁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

    陈安并没有多想。在地球上的那些日子,他在想,在遥远的过去,是否有一个种族也制造出了伪真空驱动飞船,进行着自己的探险计划,却没有意识到伪真空的严重性。在最后时刻,是否也有一位勇敢的人带着自己的母星逃离星系。他联想到了月球,在大学的时候,他知道了月球是空心的,具有种种神奇的性质。也许,月球就是某种逃离的种族的母星吧,它被摧残掉了大部分质量,那个人将它放置在地球的周围,让它充当地球的卫星,而自己在上面,等待生命的终结。

    他忽然要求去那个边陲小镇,那个他曾经听说过的地方。虽然人们十分不理解,但还是让陈安去了那儿。这里依旧是一座安静的小镇,被夷平的废墟已经被运走,飞雪铺满了小镇的大地,让这里多了一抹肃杀的气息。陈安在四处扫视着,寻找着内心所思。静静的小镇飘着白的雪,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枝桠上本应丰茂的绿叶早已枯黄,飘落在地,高空的核聚变卫星缓缓转动,始终不能维持地球的正常温度。

    忽然,他看见,一位老妇女正安静地坐在地上,面朝着两个突出的小土包。陈安踏着不出声响的脚步,来到了老妇的身旁。老妇像是察觉到了陈安的存在,她偏过头来,抬起布满岁月刻痕的眼皮,露出一丝和蔼的微笑。

    陈安问:“老奶奶,这地上这么冷,你这么还坐这儿?”

    老妇听了,只是拍拍自己羸弱的肩膀,答道:“我这副老骨头还硬着呢,反正没事,我想多陪陪他们。”

    “他们?”

    “他们,就在里面。”老妇指着面前的小土包,“人们在发现他们的时候,那位伟大的父亲正抱着他的女儿,躺在厚厚的雪下,手里还拽着当时答应过他女儿的承诺。”

    陈安身体一震,他缓缓走向前去,凝视着覆盖了一层薄雪的坟包,久久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来,像是在追溯大脑海马体内部深深藏起的历史,终于,记忆的暖流冲击了他的大脑,他的喉咙一阵抽动,像是心里深深刻下的印章要冲出身体,在外面爆发开来。

“他,是不是叫肖翎?”陈安的喉咙抽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啊....”老妇像是被阳光一照,身体迎来了初春的热气,她缓缓转过身来,颤抖的双手暴露了她内心深处的秘密,“你...认识他?”

    陈安在老妇的旁边坐下,他吐了口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了一片斑白的水雾。“我认识,我是他的同事。”

    “同事啊...”老妇叹了口气,“给他和风铃上柱香吧。”

    麝香在静静地燃烧着,陈安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老妇身旁,看着眼前的坟堆,并没有说什么。

    “风铃是个好孩子。”老妇说,“她妈妈走得太早了,肖翎他差点没了希望,还是风铃那孩子给了他信心。虽然肖翎这些年亏欠那孩子太多太多,不过能够实现那孩子的心愿,我想他也应该没什么遗憾了。”

    “肖翎他....”陈安顿了顿,继续说道,“虽然不是一位英雄,但他是一位好父亲。”

    老妇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来,按在两个小土堆上,看着坟上的麝香燃烧着。忽然,她内心所深藏的记忆通过心灵汹涌而出,她想起了,风铃小时候迈步的模样,和肖翎,和她的母亲在一起,是怎样微笑着;她笑起来的时候,牙齿会露出几颗;肖翎和他的妻子,是怎样和这孩子生活的。一切的一切,都化为了她的回忆。

    陈安站起身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静静地,恭谨地,肃穆地,朝着两个土堆,深深地鞠了一躬。为这位曾经与他共事的同事,更是为了这位的伟大的父亲,献上了自己真心的敬佩。

    白雪为他翩翩起舞,轻风将雪片卷入空中,在陈安身旁形成了一片真空区。没有寒冷的雪花,没有袭人的寒风,一切都在此刻退出。只有他,在此刻,悼念着这位孩子,还有她的英雄。

    “谢谢你....”老妇抹抹自己老眼昏花的眼睛,手上都沾上了泪渍,“肖翎这孩子,为了自己的孩子,真的在努力着。最后啊,终于是....”

    “不用谢我。”陈安掏出自己的电子烟,他奇怪的是,为什么这次总是点不着,“他是位伟大的父亲。”

    “年轻人...”老妇指着陈安的嘴巴,“你的烟,反了。”

    “一定是肖翎让我拿反的。”陈安的眼角,凝结着冰晶。

    陈安与老妇人谈了许久许久,从肖翎和风铃之间的故事,谈到日常家常,再谈到地球的未来。末了,陈安问起老妇人的身份,她只是笑笑,没有回答。老妇人拿出那台曾经存在于找寻号上的全息投影仪,放出了那一张张星系的照片,然后,唱起了她熟悉的歌曲。这首歌,陈安也是熟悉的,小时候,父亲曾经给自己唱过。在无意中,陈安也是和着老妇人一起,哼唱起了这首存在于遥远的歌曲。

    “多少次的我 问我自己,我为何而生,为何而存在。为何行云流动,为何风雨不止。活在这个世界,我在期待着什么事情。我想飞向云端,然而我却没有羽翼。星光在天际引诱我,可是接触星星谈何容易。即使是最近的那颗,而我确实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是否足够,我将耐心等待,并为自己准备,踏上通向我梦想和希望的旅程。不要燃尽自己,我的星星,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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