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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想》第十二期03.原创——《金叶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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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叶树

漂漂兔

 

那是一个秋天,一望无际的麦田成熟了。

到处都是金黄色,沉甸甸的麦穗鼓涨着一季的梦想,压满枝头。只有栽种在麦田纵横交错田际的毛榉树四季长青,经过一夏的曝晒,它茁壮的树叶已转为墨绿色,仿佛一排排一丛丛的拉链与勾花,镶嵌在金黄色的背景上。

金雅和川在麦田边忙碌,准备展开这一季的收割。川在调试那台很有些年头的收割机,这是一台机器纪元留下的产物,自前些年开始就出些零星的毛病,好在修修总是还能用。川一直计划着换一台机器,可一直没能碰见合适的,这年头,收割机这种大型机器还真不好找,估计在那场席卷整个大陆的灾难中,早被食金人给吃得差不多了。

那真是一段恐慌的岁月。食金人于忽然之间降临玛珐大陆,瞬息展开了对各种金属制品的蚕食,它们胃口大而挑食得紧,食用金属门把手和门锁时大口饕餮哈喇子流得满身,却转身用随身带的金属牙签将嘴角牙缝的木屑仔仔细细剔除得干干净净----人类的炮火根本无法轰动食金人的躯体,大概常年累月食用金属,它们早已变成金刚不坏之身。而恰恰相反,人类的炮筒炮弹是食金人格外酷爱的食粮,此举造成一批批士兵解甲归田,世界仿佛重回田园牧歌时代。当玛珐大陆的金属被食用殆尽时,一夜间,疏忽而来的食金人又忽然之间消失了----仿佛一场蝗灾,遮日而来,遮日而去,留下遍地狼籍。

于是那些利用食金人吃剩下的机器残骸组装起来的各类机械便成了玛珐大陆的抢手货;虽也有土法炼金,但世界总是无法回到从前,食金人带来的恐慌深深烙印在人们的心中,令他们对金属望而生畏。除非必要,金属制品已成了玛珐大陆人类生活中的一种禁忌。

金雅的父母去世那年,留给她的除了麦田,最值钱的就是那台庞大的金属收割机了。收割机的各个部分都已替换过,斑斑驳驳的,看起来像批着一件巨大旧雨衣的怪兽。不过机器性能依旧很好,从金雅十五岁的时候开始,隔壁农场的川哥哥每到收割季节都来借用,直到今年,金雅二十二岁了,父母去世四年整。

自父母去世后,川很照顾金雅,而金雅也早已把他作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每到收割季节和川哥哥一起操纵收割机收割麦子也已成为金雅的习惯了。

“突……突……”收割机响了几下,又熄火了。川一拍方向盘,从机器上纵身跳下,随即他回转身朝金雅伸出手:“阿雅……”

金雅一手抓住川的大手一手提起裙裾,也轻盈地一跃而下,她的脚踩着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向前一个硠跄,随即她便着火般地跳将起来:“你……你干嘛……”

川尴尬地缩回手,那抹微微的软还烫得他手心生疼——“我、我……”

“你你你什么……?!!”金雅提起裙裾,又对准川的脚狠狠踩了一脚后向家门口狂奔而去。

川忍住脚背传来的第二次钻心的疼,凝望着阿雅奔跑着远去的背影,她的小狗咪乎像一团雪在脚边滚来滚去——一缕深邃的甜蜜从川的掌心升起直达心脏,“阿雅妹妹……是真的长大了么?”

随后川一头栽倒在麦田里,成熟的麦穗那粗糙坚硬的麦芒顿时扎入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更有几簇探入鼻腔耳畔,刺激着他纤细的毛细血管和神经——但是川似乎没有任何感觉,他凝视着湛蓝的天空,左手微微蜷曲,那像刚长成的蜜桃一样的触感像早春的风一样荡漾在心——等了七年,阿雅这是终于长大了么?

 

 

金属恐慌之后,传统的农业型经济再次兴起,大批的人从废墟般的城市涌入乡下,各色农场次第兴起,麦子作为主力型农业作物,再一次在古老的玛珐大陆上遍地生根。

第一次见到阿雅时,川刚刚随同父亲搬迁至新买下的麦田农场,农场位于雪山脚下的金雨镇,镇上的原居民大部分姓金。

那是一个初秋的天气,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晴空像一杯金雨镇唯一的酒吧刚刚调制好的蓝色鸡尾酒,散发出淡淡的甜味。麦子此时刚刚上色,仿佛淡金色的云,铺盖在雪山脚下的原野上。

川随同父亲从骡马车上往下小心翼翼地搬各种农活器具,各种铁制零部件之前都仔细用棉絮包扎好,这年头,铁制工具比什么都金贵。忽然,川被一个东西吸引了,他顾不得放下手中的棉絮包,就这样抱着跳将起来:“爸,爸你看,那边……那是一台收割机耶!”

川的爸爸随着儿子兴奋的叫声转头望去,果见不远处,从一朵淡金色云后面缓缓驶出一台铅灰色的庞然大物,它那臃肿的身体上组合了四个橡胶大轮子,一个五边形的打麦滚轮,两个突出的若蝗虫触角般的后视镜,一个巨大的铁皮箱子,两层塔高般的身躯,以及位于二层塔楼上的玻璃窗驾驶室——不一会儿,收割机停了,驾驶室的玻璃窗打开了,从里面蹦跳出来一个穿红衣服的精灵,但见她机敏地攀缘着一跃而下,踩着满地的野花野草一阵风似地朝川跑过来——近了近了,川下意识地收紧胳膊,凝视着这个灵巧的少女像风一样从眼前掠过,当鼻尖轻触到女孩飘扬的发丝时,一股暖暖的微香从流动的空气中传来——刹那间,他怀中冰冷的铁具像烙铁般燃烧,心脏也鼓点般“扑扑”跳动起来。

红衣少女已经跑得很远了,可是川还是站在原地,他不敢追随她的背影,只是将将僵立着,胸膛传来的波波心跳就似傍晚的潮汐在惊天动地地回荡。

后来川知道,这个女孩叫金雅,就是隔壁农场的邻居,她家拥有金雨镇仅有的两台收割机之一,一到麦子收割的季节,总是会有很多农场来借。川家自然也不例外。不过近水楼台先得月,川因此和金雅成为很要好的朋友,他俩经常在农忙时分一起开着收割机去帮人家收割麦子。勤劳的川也习得了一手好本领,每当收割机出现故障,他总是能够一一搞定,尽管因此常常累得满头大汗,尽管常常要花费三五天功夫——但能得到阿雅的一声轻叹和赞许,一切劳累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期间,川一直规规矩矩唤金雅做金雅,直到初识她两年后的一天,才改做了“阿雅”。

那天,是金雨镇的集日。金雨镇每到三月三边,便有为期三天的市集。每逢市集,金雨镇唯一一条主街上便扯起连街长的彩篷,街两边和街中间的各色商铺将主街分为两条狭长的通道,镇子周边的人群纷纷来赶集,他们或兜售新一季的收成、一年积攒下来的土特产,或作为游客寻寻觅觅,这连绵的商铺,总能发现某样贴心而令人眼前一亮的物事。

三月三日,金雅和川约好去赶集。刚一踏入市集的街道,金雅便像离笼的小鸟一样欢快起来,但见她扑扇着翅膀这儿飞飞那儿瞅瞅,一会对刚出生的羔羊研究半天一会又玩起了那边的树叶琥珀,刚出锅的八宝糕引得她猛吸鼻子,新裁剪好的成衣更是让她连连驻足。

川今天带出来了所有属于他的钱,一向没什么花费的他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只是一种向往一种预感。川跟在跳跳跃跃的金雅背后,金雅今天还穿着两年前第一次遇见他时穿的那件红色连衣裙,外罩一件土黄色的毛线坎肩,可能因为长个儿了,红色连衣裙的群摆从脚踝缩短到小腿肚,它们在那里飘荡着,仿佛红色的云悬浮在鹿皮短靴之上。

川一手插在上衣衣兜,一手随着走动笨拙地摆动着。他的心随着金雅的每一次停留或停摆或剧烈跳动,衣兜里攥着黑色牛皮革手工钱包的手已经沁出了满手心的汗,一句想说而终未说的话横亘在喉,咯得他嗓子发紧,心儿生疼。

忽然,金雅停下来了,她在一家专门出售宠物小狗的商铺前停留下来,她弯下腰,仔细看着圈在竹蔑子编织成的笼子里的宠物小狗,不由得出了神。金雅的长发随着她俯下的腰身从背上滑落,有几星发丝竟触到了地,那昨夜刚刚下过雨的积水……川一个箭步上前,将金雅的长发一把掼起,受了惊的金雅蓦地回过头来:“川哥哥……”

“阿雅,你的头发……”川还挽着那缕长发,痴痴地对上心上人惊奇的眼睛,“你喜欢小狗吗?我送你!”

“真的?”金雅有点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随即又莞尔一笑,“好啊,不过这些狗狗可是价格不菲哦……”

“没事,阿雅,我带的钱够的。”川的左手又攥了攥那已捏成一团的牛皮革钱包,又一声“阿雅”呼唤出口,一股甜蜜自最心底处升起。

“那我可挑了!”金雅笑着回过头去继续审视竹蔑框中那一团花花绿绿的小狗,小狗们哼唧有声,刚出生没多久的肥胖短小的身体挤在一起,宛如一锅刚刚煮开的拥挤的饺子。忽然,其中一只小狗大着嗓门“咪乎“叫了两声——也许它想叫的是“汪汪”——“好了,就是它了!”金雅欢喜地叫唤着,将那只会打招呼的小家伙爱怜地抱了出来。

这是一只纯白色的小胖狗,小耳朵耷拉着,圆溜溜的黑色大眼睛闪着令人爱怜的光——它鼻息湿湿的,正自来熟地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在金雅手背上舔来舔去……“瞧,它多可爱啊!看这小爪子小腿,看这小耳朵……”金雅欢喜地抱着属于她的第一只小狗,又拍又挠地,乐不可支。

川终于将攥了一路的钱包拿出手,从来没有哪一次付钱像这次这样心情愉悦,宛如云雀轻松得飞上了半个云霄。

回家的路上,小白狗多了一个名字“咪乎”,而金雅多了一个称谓“阿雅”。

 

 

阿雅一直是一个发育迟缓的女孩,这个意思不仅仅指心理的,还指生理的。或者不仅仅指生理的,还指心理的。

阿雅快十八岁了,虽然个头长高了不少,可是胸部看起来依旧平平,像十五岁的时候一样,川不知为此叹息了多少回——镇上的姑娘一个个早就波涛汹涌了,阿雅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川真想去打探个究竟,可是每次一想到这,他就脸红得像个熟苹果,阿雅还为此向他打趣过好几次——阿雅的性格也没有多大变化,还是那么大大咧咧的,男生为什么脸红了她都看不出来,真是够神经大条的!

在阿雅十八岁的那年春天,她唯一的亲人——阿雅的父亲去世了。父亲留给阿雅一个乌金坠子项链——这是一个在黑夜中也能散发出隐隐光芒的金属坠子,就算在整个玛珐大陆,这个坠子也算稀有的了。等到十八岁生日时,阿雅却出乎意料地把它送给了川,彼时川的父亲也过世不久,从那一刻开始,川就知道自己的人生从此和阿雅紧紧联系在一起了。

四年的日月,弹指一挥间。阿雅和相依为命的川依旧亲密无间,他们甚至没有大的争吵,红脸赌气不超过半天便和好如初。而最大的一次争吵,发生在一个月夜。

那是一个秋天,麦子刚刚收割过不久,雇来的工人将割下的麦穗一堆堆堆成圆圈形的麦垛,麦垛宛如一堵堵圆形的高耸的墙,它们在秋日夜晚的星空下矗立着,又如一座座城堡,供蛐蛐蟋蟀们玩耍,也为这对两小无猜的少男少女提供了窃窃私语的场所。

川和阿雅靠着麦垛肩并肩坐着,身底下铺的是川的外套,已经秋凉,直接坐在地上还是太冷了。

川一手放在曲起的膝盖上,一手把玩着胸前的乌金链坠,摩娑着它冰冷的外表,又忆起十八岁时阿雅送自己礼物时的情景:“阿雅,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坠子?这可是你爸爸留给你的耶!”

“不是跟你说过了么?想送就送呗!反正也没有别人送!”阿雅将腿伸直,双手撑住身旁的地,无聊地耸耸肩。

“是啊,不知怎的,镇子里的人好像搬走了一些。”川毫不介意,他对阿雅的调戏已经习惯了。

“嗯,听说上个月酒吧的调酒师也走了,以后可就再也喝不到那种蓝色的鸡尾酒了。”阿雅朝自己张开的手掌嘘了一声,“麦子的收成不是还可以么?等到收购商来的时候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真奇怪,这些人怎么接二连三地搬走……”

“别管别人了,我们管好自己就是了。我就觉得咱们金雨镇挺好的,舍不得离开。”

“我也是。”阿雅说完将头亲昵地歪在川靠近她的右胳膊上,她黑色的长发散发出麦粒从金色的麦衣中脱落出来时的香味,发丝垂落下来滑过川赤裸的手背,痒痒的。

川不由得伸出手去环抱住阿雅的胳膊——也许是今晚月色格外撩人,也许是秋蛐蛐的演唱让川忘了神,也许是背后那几束一直不屈不挠扎着他背脊的麦秸杆实在令人厌烦——总之,川出手了,在脑海中演练过千百次的场景在这没有任何预兆和预谋的夜晚变成了现实。

可是,同样没有预兆和预谋地,阿雅着火般地跳起来,以致于她踩着了自己的头发差点摔倒——不过这次川没有敢去出手扶她,阿雅在跳将起来的瞬间还不忘冲他“意图不轨”的右手来了一掌,这一掌使足了力道,震得川的手火辣辣地疼。

“你干嘛!?”阿雅在月光下气势汹汹地讨伐着,但见她柳眉倒竖,长发批散,活像一个被针扎了屁股的小女巫。

川凝视着阿雅一本正经搞怪的神情,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

“你还笑!?”阿雅跺起右脚,小动物般咻咻的鼻息快喷到几步远的川的脸上。

川不禁摸了摸脸,仿佛要把那意想中的鼻息摸掉。然终还是忍不住笑意。

“你还笑?!!”阿雅也终是挑不出第二个毛病,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就要拽川胸前佩戴的乌金项链,“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川本能地一个退后,阿雅送他的东西他可是从来没有想还过!

“你还我,还我!”阿雅一抓不成,又展开第二波第三波攻势。川只好站起逃跑。

川和阿雅一个逃一个追,他们绕着圆形麦垛跑了一圈又一圈,远远看去,就像两个小点围绕一个实心的大圆在飘荡。阿雅的长发在夜风中散发出的麦粒刚刚从金黄色的麦衣中剥离出来的香味,宛如无形的丝线,围着麦垛绕啊绕,绕住这两颗无言的情窦初开的心。

当然,虽然这之后阿雅史无前例地和川冷战了三天,并且再也不主动靠在川的胳膊上——但阿雅送他的乌金项链,川终是没有还她。

 

 

麦田秋夜的星空真是美。黑丝绒般的天幕上缀着层层叠叠的钻石般闪亮的星星,银河蜿蜒着从这头流淌到那头,发着奶茶一样晶亮的光。一轮满月绣在黑丝绒的左上方,它散发出的清辉仿佛无数无形的绵密的针线,将天与地以及横亘在中间的麦田编织在一起。

川还躺在老地方,从麦子倒下的弧度来看,他大概大半天没怎么挪窝——川仰面躺在成熟的麦穗中,看天空由蓝变深变成深蓝变成黑色丝绒,看太阳落下看星星升起来,伴随着夜色中愈来愈醇厚的麦香,七年来的往事秩序浮上心头。

七年来阿雅好像一直留着长发,间或剪过一两次短发,一次是因为父亲去世,还有一次是因为……

“咔咔咔!”寂静的夜色中忽然传来刺耳的噪音,仿佛泡沫擦过玻璃,令人心烦意乱。川从连翩的浮想中回过神来,他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一个翻身从麦田中站起来,循声而去。

“咔咔”声是从收割机方向传来的。川疾步朝收割机走去——这可是麦田的宝,千万不能出一点故障。

忽然,川顿住了脚步,眼前的一幕几乎让他的心脏停跳:只见一个黄头黄脑的家伙正在大口啃食收割机的脚踏板,但见他咬住一口铁制踏板,随口一撕,一大块金属便掉落了下来,“咔咔”几声咀嚼过后,黄肤人满意地将之吞咽下去,又将连接踏板与阶梯的螺丝咬下——大概这块巨大的有着螺旋花纹的高密度钢螺钉给了黄肤人不一样的味觉,他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满足地眯起双眼来,就在这时,他和口瞪目呆的川四目相撞,黄肤人刹那间停止了咀嚼,望着川,两眼发出兴奋的光。

“小朋友,你好!”黄肤人混沌着吞下刚刚到口的螺丝钉,竟然用地球人的语言打起了招呼——而他除了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皱巴巴的衣服,皮肤坚韧焦黄之外,几乎和地球人没有太多区别——如果他不是吃铁如泥的话。

“……你……你是食金人?”遥远的传说在第一时间蹦入川的脑海,但黄肤人友好的招呼却让川有些镇定下来。

“这个,你们大概是如此称呼我们的。”食金人咧嘴一笑,他白色布满斑点的牙齿在月色下闪着光——很奇怪,食金人的牙齿竟然像食草动物一样平整。

“那请你不要吃这台收割机!”川着急着制止道,“如果你实在饿,我可以去家里收集一些别的金属制品来给你充饥!”

“好的,没问题。”食金人如此爽快,倒是让川大吃一惊。

“谢谢……那……那你等会儿,我……我回家去拿?”川这会说话倒有些结巴了。

“我现在恰好不怎么饿了……”食金人看了看收割机上原本属于脚踏板的位置的巨大缺口一眼,又咧嘴一笑,“如果你能陪我聊会儿我倒是十分开心,说不定到时候就不吃金属了。”

“这样……啊……那、那好……”川踌躇着答应了,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他一屁股坐在了食金人对面的石头上,“这次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传说中你们总是三五成群的……”川咬了咬嘴唇,忍住了大人们口口相传的“遮日而来遮日而去”一说。

“嗨,现在不行了,眼下恐怕就剩我一个孤零鬼了。”食金人用随身带的牙签剔着牙,并随口吐出几根粘着在牙齿上的麦穗。

“为什么?”川再一次口瞪目呆,像个傻瓜一样发问。

于是,这个自称是玛珐大陆最后一个食金人给川讲述了关于他们种族的故事。

食金人并不是来自外星的种族,而是地球上一直存在的稀有物种。

在未曾开化的原始森林里,有一种生长及其缓慢的树——金叶树,这个名字不知道是如何得来,也许是人类命名的也许是食金人自己取的——因为金叶树树干发白,而叶子总是金黄的。

金叶树对环境要求苛刻,加上生长周期缓慢,数量总是少之又少。金叶树从幼苗到“结果”那天,大概需要一百年的时间,一百年之后,金叶树的树干会像花一样绽开,从里头蹦出来孵化成型的食金人婴儿——与金叶树相伴相生的是树下的白芒,若此时白芒正处于繁盛期,那么食金人婴儿便可顺利着地,他们踩踏在芒草上,在本能的驱使下用芒草为自己编织第一双鞋子,于是出发觅食的征程就开始了。若白芒并未长出,这些食金人婴儿就只能呆在自己的母树上,静候又一季芒草的长成。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或许要一个季度,或者要等待来年。这期间食金人婴儿无法下地,因为,失去芒鞋的保护,他们随时都会被土地吞噬——所谓“土克金”就是这个道理。

若无成熟的芒草,这些食金人婴儿只好利用与生俱来的弹跳能力弹跳到对方的金叶树上互相吞食——另外一个个体身体里散发出的金属气味总是强烈地吸引着食金人婴儿,于是弱肉强食的旅程就此开始……

“你是说,你就是那最后一个幸存的食金人婴儿?”川不由得发问,一股凉气“嗖嗖”地从背脊处升起。

“也许是,也许不是……”说到这,食金人一个弹跳,原地跃起,向川猛扑过来。

早有防备的川脚一蹬面前的巨石,向后退去。食金人扑了个空,他的身体撞击在石头上,发出“咣”地一声声响。

但瞬息间,他的手一下暴长,扼住了川的左脚脚踝——仿佛食金人浩劫之前的手铐,紧紧拷住川的脚踝,而且越挣扎越紧——川这才发现食金人是没有体温的。

“你想干什么?”川一声怒喝,他从不记得食金人会吃金属以外的东西。

食金人没有说话,他另一只手迅捷地向川胸口抓来。

乌金项链!万分紧急之下一丝精光滑过川的脑海,他双手撑地借力往右一个掉头就来到了食金人的脚边,在食金人还来不及收住自己往前扑的躯体之前,一把抓住食金人脚上的芒鞋。

“嘭!”食金人倒地,他的鞋子也成功脱掉了。

地面立刻开始颤动起来,但见食金人的脚往凭空出现的地面窟窿里沦陷,他松开了卡住川脚踝的手,一脸慌乱地任凭自己下沉,竟没有一丝挣扎,坚韧的黄色皮革脸庞上浮现出婴儿一般的无助——这一瞬间,川忽然心软了,他忙捡起芒鞋,在食金人就要被大地吞没之前放置在他的脖子两侧。

颤动终于停止,食金人停止下沉,不过此刻他只剩一个活动的头颅架在芒鞋之上,如此荒诞的情景实在不应属于这个本该一直将遐想与浪漫延续下去的月夜。

“你干脆杀了我吧!”食金人怪叫着,一边想扭动脖子用嘴将芒鞋咬开,可惜他的脖子大部分也在地面以下,根本无法旋转。但食金人毫不屈服,他使劲挣扎着,五官因此错位变形,牙齿更是咬得“咯咯”作响,这模样,活像用黄色橡皮泥捏出来的丑八怪。

“你不要再挣扎了,这样会把脖子扭断的,到时候你就真的活不了了!”川重新在之前的大石头上坐下,他用手抚摸着胸前的乌金项链,嘘了一口气,一颗“砰砰”直跳的心终于安定下来——还好,阿雅送他的东西还在!

“我已经活够了!为了等待来年芒草再次生长,我吃完了所有一起诞生的同族婴儿,一路行来,玛珐大陆的美食我也一一尝遍,我也早就无所留恋了!不过……”食金人贪婪地看了一眼川胸前的乌金项链,吮了吮变形的嘴,“你们人类戴的金属首饰真是别有一番风味,上个月捕获的那个银镯子还有些醉人哩……”

“你是说酒吧新来的调酒师?”川差点跳起来。

“什么调酒师,我早就不记得了……不过像你胸前的乌金,可真是稀有啊,我活到现在,马上就要满月了,才在很久之前尝过一回,那滋味……”食金人又陷入了迷思,哈喇子流得更长,嘴巴歪得更厉害了。

“满月??”川的眼睛瞪得不能再大了。

“难道我跟你讲故事的时候没说过么,我们食金人在金叶树里从生长出第一个细胞到出生要一百年,出生以后在阳光下的日子只有一个月……”

“你马上就要死了?”

“是的,也许就是明天……不过我要是在死之前能再尝尝乌金,该有多好啊……”食金人临死之前依旧念念不忘吃食,天可怜见他只有一个月大。

川沉默了。站在食金人的角度,他一个月的生命纯粹为了觅食,虽然在无形中伤害了无辜的人类生命。是该原谅还是不该?

面对这也许是世界上最后一个食金人,二十四岁的川无法得出答案。

沉默过后,一缕细细的酣声从食金人大张的嘴巴里传了出来,他将头歪枕在芒鞋上,睡着了。

 

五年之后的秋天,又到了麦子成熟的季节。

川坐在收割机踏板上,正在给一个大约三岁的小女孩喂饭。踏板那白铁的颜色和收割机整体沧桑的色调看起来极不协调,就像一块口香糖糖黏在旧铅笔盒上。

“啊呜……”女孩吞下一口爸爸递过来的大口饭食,口齿不清地说道:“爸爸……爸爸……那个白草草好漂亮,我可不可以摘一个?”

“乖,爸爸一会儿给你摘。”川沉吟片刻说道。

“哦,太好啰……谢谢爸爸!”女孩儿欢呼起来,胸前的乌金项链闪着调皮的光。

“不过,你要先把这一碗饭吃完哦!”

“嗯,我最乖了!”女孩儿抢过爸爸手中的饭勺,大口大口地自己吃起来。

川揉揉女儿的头,她柔软的头发带着麦粒刚从麦衣中剥离出来时的香味,和她妈妈一样。

“咪乎,咪乎,你又不乖了……”一个长发长裙的身影从不远处的屋门口转出来,她脚边盘旋着一团白色雪般淘气的云。

“妈妈,妈妈……我在这儿呢!”女孩儿一纵身从踏板上跃下,带着满嘴唇的饭粒向妈妈跑去。川不由得笑了,他也站起,端着女儿的小饭碗,向妻子走了过去。

“阿雅。”川走到妻子身边,俯下头来亲吻了下她光洁的额头。

“我也要亲亲,我也要亲亲……”已经爬进妈妈怀里的小精灵抢着嚷嚷道。

川笑着捧起女儿花瓣样的脸颊,连亲数口。

“川,今天还要商量推广农业机械的事儿么?”阿雅问道。

“是啊,这是第三次会议了,估计这次就能把推广案敲定!”

“啊,那真是太好了,我们那台老旧收割机也该更新换代了。”

川笑着没有说话,他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转身朝离住家屋子大约五百米远的另一处建筑物走去。

在那栋新盖的房子前用漆成绿色的木片围起来了一个花圃,圃内生长着茂密的白色芒草,芒草中间生长着一颗弱不禁风的小树苗,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泛白树枝上长着几片金色的小叶子。小树苗身上却挂着一个大大的白色木牌子,牌上用黑色炭笔写着“金雨镇农业机械联合推广协会”的字样。

或许,金属恐慌的年代是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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