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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想》第十二期02.原创——《豪杰之萌》

《异想》第十二期02.原创——《豪杰之萌》 - 异想杂志 - 异 想

豪杰之萌

林格师

M醒来的时候,人类与机器的战斗刚刚结束。远方出现了粉红色的月亮,幸存的人望着这轮月光叹息:“这是人类最后的意志啊。”M听后抖擞着身体,黑色的铁皮下闪烁着一丝红灯,它嗡嗡地响动着,如果它会说话的话,它会说:“狗屁,这染红月光的明明就是你们人类的血。”

但它不敢发出很大的声响,因为这场战争以人类的胜利告终。M躲在废墟下,所有的芯片都失去了作用,它找寻着同伴,结果整个旷野只听到它自己的电波,人类也消失不见了,当最后几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和大刀走后,天地间就安静下来。M在一片蛙鸣中思考着复仇的计划。

M只是一个代号,它的名字叫蒙。它的外形像一个圆筒洗衣机,许多零件都坏掉了,锯齿状的手掉落在几十米远的地方。蒙拖着残破的身体在地上走动,它的双脚也已损坏。它被一块石头绊倒,接着就滚动起来,它滚下小山丘,落入成堆的机器残骸中。

蒙找到自己的手,用另一只手把它接好。它拆开大脑,修复里面的电子元件。它是业余的,有时不小心弄错了点地方,全身的电路就“吱吱吱”地响。它的芯片也需要修复,还有眼睛,鼻子,最重要的是把尖锐的手刀磨亮。

等到这一切都完成了,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它只感觉太阳在头上走了无数趟,雨季来了又离开,有时它会跑到山洞里躲雨,天晴了,原野上的机器残骸长出红色的铁锈,远远也能闻到腐朽的气息。

蒙决定离开,它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它们发出紫色和绿色的荧光。不仅如此,蒙还学会了变形,这是它的天赋,它被设计出来时就可以任意变换形态,总有一种适合去战斗嘛。蒙想变成一个猛兽,因为人类惧怕猛兽,只要是人类怕的东西,它就要变。于是蒙想像着狮子的样子,它只见过那东西一次,那次狮子来原野上觅食,在蒙身前嗅了几下,然后毫无兴趣地转头,在它身上排下一坨热乎乎的东西。

蒙做好准备后,它往地平线下跑去,它一边跑,身体发出吱呀呀的叫声,仿佛骨折的病人正在嫁接自己的躯体。它大叫一声,浑身的零件有规律的变换着,它长出前肢和后肢,身体粗壮,爪牙尖锐,它目空一切地朝山下奔去,一跃而起,它终于成功了。它变成了一只。

“哇,快来看啊,一只狗。”一个人类嗷嗷地呼喊着。

 “真的是一只狗。”

一个小男孩把蒙抱起来,蒙在它手中挣扎,它的爪子抓在男孩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道红色的印迹。男孩说:“真可爱。”

蒙看着男孩的大眼睛,心里咀嚼着他们的语言。他想了半天,才弄明白原来他们把它当成一只小狗了,于是它扭曲着身体,“咯咯”地叫着,它在说:“你才是小狗,你全家都是小狗。”

小男孩抚摸着蒙的身体,他的同伴,另一个男孩对他说:“它好像不是一般的狗,它是电子狗。”

蒙从小男孩的手里挣脱,他一直往前跑去,两个孩子在后面穷追不舍,蒙被逼到一条大河处。它想着,来日方长,于是它纵身一跃,一阵“咚咙”的水花溅起,打在两个男孩身上。接着河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电流声。

“你说这小东西怎么想不开呢。”亚罗米尔把蒙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他感到有蓝色的光在蒙身体里流动。

阿豪一把抢过蒙:“它是我捡到的,那就属于我了,就算它病了,也要我来照顾。”

“把它拿去晒晒。”亚罗米尔喊着。

阿豪不听,他总是不听亚罗米尔的话,这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大哥哥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阿豪望着蒙,他用绿草擦干蒙的身体,把它放在地上,轻轻拨动着它的屁股。蒙很虚弱,它看见一块石头朝他滚来,就顺势倒下去了。亚罗米尔看见了立刻从树下蹿过来,他抢走蒙,把它摔在一块巨石上。

“亚罗米尔你浑蛋。”阿豪扬着拳头朝亚罗米尔冲来。

亚罗米尔抓着他的手,喊道:“别闹,我在帮你。”他挨了一拳。两人纠打在一起,像一团搅浑的白云。亚罗米尔推开阿豪,看着眼前这个无理取闹的男孩,他生气了,他走上前抓住后者的手臂,只是轻轻一甩,就把阿豪掀翻在地。“老实呆在这里别动。”他的唾沫星子在空气中变成一朵朵的彩虹。

亚罗米尔捡起地上的蒙,他拍拍它的灰尘,就像拾掇一个脆弱的宝物,他抓起蒙的四肢,将它仰天铺在岩石上。阿豪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切,他坐在潮湿的泥土上,手中拽着一束青翠的野草。

只见亚罗米尔从蒙的肚脐上剥下一小块“皮”,接着一块乌黑的金属暴露在空气中,蒙的肚子上亮起了几盏红灯,一闪一闪的。亚罗米尔把蒙的肚子对准太阳。

“你在干什么。”阿豪小声问。

亚罗米尔说:“我在给你的小狗治病呢。”他拉着阿豪的手走到蒙的身前,指着蒙的肚子给他看,“瞧,这个东西叫太阳能电池,有了它你的小狗不用吃喝,每天只要晒太阳就好了。”

阿豪狐疑地观察了一会儿,他看见小狗渐渐睁开眼睛,闪闪的眼珠望着他,把他的镜像折射出来。“活了活了。”阿豪惊喜地喊道,“这是什么东西,真好用,要是我们也有太阳能电池就好了,就不用去找吃的了。”

亚罗米尔说:“我们不能有这个。”

好奇的孩子睁开他水灵的眼睛,瞳孔至少放大了五倍:“为什么。”

“因为,因为只有机器人才有电池。”

“机器人是什么?”

渊博的亚罗米尔陷入了回答的瓶颈,他挥了挥手,做出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管他是什么。”他微笑着扬起头,看着镕金的落日,大叫了一声,“哎呀,太阳要下山了。”

阿豪也跳起来:“怎么了。”

亚罗米尔告诉他:“你的小狗今天一晚上都不会有力气了。”

 

回到家的时候,阿豪和亚罗米尔看见喝醉酒的克拉叔叔正斜斜地躺在梧桐树下。正是梧桐叶凋落的季节,一片片巴掌大的叶子在空中飘落,夕阳打在上面,像是渡了一层沙沙的金箔。

克拉叔叔并没有睡着,他睁开一只眼睛,把额头上的梧桐叶抖下来。他老远就看见两个不安分的男孩玩到黄昏才回家,他疲倦地问:“这狗是怎么来的。”

亚罗米尔说:“是捡的。”阿豪跟着点头:“对。”

克拉叔叔从树根上坐起来,他抬起一条腿,然后吃力地用手搬着另一条,“想不想知道我这条瘸腿的故事。”

两个男孩四眼放光,在克拉叔叔的教唆下,他们偷来了阿豪家母亲酿的酒,还有亚罗米尔家的点心,他们在月光下听故事,小狗蒙有气无力地坐在一旁。

克拉叔叔首先给他们讲人类与机器人的战争史,这场战争持续了很久,最后以人类的胜利告终,在最后的决战时刻,人类的大多数精英都死了,只留下一些平庸的人。克拉叔叔愤愤地说:“那些清理战场的人类,他们是懦夫,是逃兵,但他们最后活了下来。”

克拉叔叔的腿就是在清理战场的时候,一个残存的机器士兵划伤了他,他倒在血泊里,用尖锐的剑送走了最后一

 个机器人。“没想到世界上还有机器人存在。”克拉叔叔盯着眼前的小狗蒙,历史往事就在小狗的眼里闪烁,和天上的星辰一样,“哦,不对,是机器狗。”

克拉叔叔喝了一口酒,继续讲道:“和机器打完后,人类又进行了一场内战,为了争夺仅有的城市和财富,他们打的昏天黑地,许多本来该存在的城市村庄都被破坏了,百姓流离失所,男人失去了他们的妻子,女人没了丈夫。”他一激动,从梧桐树的树根上摔下来:“虽然我本来就没有妻子,但是还是很悲伤的。”

两个小男孩相视一笑,这只是一件尘封了的往事,可在两个小男孩眼里,这可是血脉喷张的大事。亚罗米尔问:“那现在呢。”

克拉叔叔说:“还在打呢,估计要打到世界上只剩下一个人才会停。我们虽然远离了战争,但是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来。”

他摆了摆手,暗示两个小伙伴该回家了,月亮已经升到天空,阿豪他们回到家,他们躺在院子里的茅草堆上,讨论克拉叔叔讲的故事。阿豪盯着柳梢上的月光,问亚罗米尔:“你说克拉叔叔讲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亚罗米尔说:“别想了,睡觉吧。”

第二天一大早,蒙的吵闹声把隔壁的鸡吵醒了。阿豪和亚罗米尔揉搓着双眼,他们听见阿豪的母亲在喊:“阿豪,管好你的狗。”

阿豪看见蒙在院子里窜来窜去,太阳出来后他就恢复了力气,它试图跑出去,结果四周围得严严实实的。阿豪冲上去抱起蒙,把它撵在脸上。蒙觉得恶心,因为阿豪没洗脸。

他们简单洗刷后,阿豪的母亲给了他们两个鸡蛋吃,他们跑出门后,女人的声音尖锐而久远:“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亚罗米尔带着阿豪跑上山丘,他们坐着,吹着清晨的凉风。他们望着自己的村落——其实也就是十几户人家聚在一起,新鲜红嫩的木房子说明刚定下来没多久,几十个人在房子周围劳动,熊孩子则往往一起,想着天空的云和水里的鱼。

他们把蒙放在草地上追逐,起先蒙很想跑走,但它发现只是徒劳,它根本跑不出两个小恶魔的手掌心,他们躺在绿地上,把蒙举起来,嗷嗷地朝他吐口水,有时不要脸地用脸去逗弄它。蒙隐忍了这一切,它呜呜地发出声音,像一只真正的小狗。

亚罗米尔走在前头,蒙乖乖地在中间爬行,阿豪走在最后面,他们绕过荷田,走近希贝儿的家。两人朝希贝儿家里扔小石子,这使得希贝儿的父亲气哄哄地跑出来,他举着一把锤子,大声咆哮:“谁,谁干的。”

他们躲在草丛里偷笑,不过希贝儿看见他们了,她透过窗户,就像透过一扇禁忌之门,男孩来到门前,他期盼女孩出来,女孩轻轻地摇着头,她在找寻钥匙,一个父亲默许的契机。爱情便在这种守望中展开,阿豪看着希贝儿,她的发梢有一点卷曲,浪花打在红色的土地上,眼睛眨着黑色的迷离,像是城墙上萦绕的风笛。

阿豪一直喜欢希贝儿,他们每天来到此,用小石子扣着心窗。希贝儿不止一次求她的父亲让她出去玩,她的父亲恶狠狠地诅咒道:“你要去和哪个没蛋黄的野小子约会呢。”

阿豪再一次失望而走,他继续和亚罗米尔疯玩。他们跑过金色的麦田,在小溪汇聚的地方唱歌,日落时,他们就回家,听克拉叔叔讲故事,到月亮升起来时,他们回忆美好的一天并且憧憬未来。

这些天,蒙一直在寻找机会离开,可它并不能,它时刻被阿豪盯着。它只能陪他们去希贝儿的房子后,呼唤女孩出门,或者爬上梧桐树,大呼小叫地喊着其他伙伴,不然就是去农夫的瓜地里,偷吃黄色和绿色的瓜果,恶趣味地把果皮埋进土里。他们还捉弄牛,用绳索缠着它们的脚,把它们引入河中摔倒,蒙看着都“嗡嗡”发笑。

累了,他们会在山坡上生一团火,从河里抓出小鱼来烤着吃。有时也靠在一棵不大不小的岩石上,看着远处的闲云……可这悠闲的生活磨灭不了蒙的复仇意志,它还在找寻机会,直到有一天。

那天,不知是为什么,一大早隔壁家的鸡就一直叫个不停。阿豪的母亲大喊着:“大婶,管好你们家的鸡。”村里人都不安分地醒来,他们聚在一起,有人说,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他们正常劳作,大概是在正午时,那时阿豪和亚罗米尔刚进入深林,他们爬上一棵树,坐在树上往下瞭望,一大队人马从远方呼啸而至,他们进入村子,不由分说地开始抢劫,放火,杀人。

亚罗米尔大叫了一句,从树上跳下来,阿豪抱着蒙也跟着下来。他们往村落方向跑去,在路上,他们看见前方冒起了黑烟,尖叫声如期而至。接着,他们看见一个男人一瘸一拐地带着一几个女人和小孩跑出来,那是克拉叔叔。克拉叔叔大喊着:“快跑,快。”

亚罗米尔和阿豪没有和她们一起跑,他们朝村子跑,因为他们的家人还在那里。他们进入村庄,一些人在打斗,村民们正拿着锤子板凳在阻止敌人的屠杀。两人跑入院子里,阿豪的母亲正倒在血泊中。“快逃啊,孩子。”她气若游丝,想站起来保护儿子却做不到。

阿豪哭起来,他完全忘乎现在的处境。他也听到了亚罗米尔的哭声,但后者更为坚强,他沉痛地站起来,抹掉脸上的泪水,他像一个男人拉着阿豪的手,问他:“你还是不是一个男人。”

“别哭了。”亚罗米尔又说,“我们走吧,我们要报仇。”

阿豪突然不哭了,他悲伤地看着母亲,他从没好好看过这个女人。他听从了亚罗米尔的话,两个男孩在那一刻长大,正午的骄阳见证了成长的泪水。

他们跑出家门,一个额头上有刀疤的男人盯上他们,他跑到两人身前,用一把长柄大刀指向大地,他动了动脖子,朝两人劈来。“趴下。”身后传来一声喊叫。

男孩们感到一双有力的大手把他们带离了地面,他们被拽到一旁,火焰在身边窜起。原来是克拉叔叔,克拉叔叔举着一把镰刀和刀疤男子打起来。“跑啊,你们两个。”克拉叔叔喊。他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然后一溜烟跑远。

阿豪回头看过去时,克拉叔叔终究还是没能阻挡住。他被刀疤男踢翻,镰刀掉在地上,他爬过去捡武器,可身体已经被刀疤男扯住,刀疤男子骑到他身上,按住他的头,用长柄大刀刺下去。

克拉叔叔决绝地喊着:“两个小家伙,离开这,努力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一份。”

他仰着头,刀疤男一刀割下他的半个头。克拉叔叔的头卡在脖子上,痛苦不堪,刀疤男疯狂地吼叫,再一刀,他把克拉叔叔的头整个割下,头颅在地上翻滚了几下,最后卷入黄土中。刀疤男想起身,却不料克拉叔叔用最后的力气扣住了他的身体,他两只手缠在他的大腿,紧紧扣住,血液停止流动的瞬间,时间也随之定格。

刀疤男动不了,他呼唤同伴,同伴也没办法解开死人最后的怨念,刀疤男坐在地上哭起来,直到同伴割下来了克拉叔叔的每一颗手指。

后来,鲜血染红了这个午后……

 

 

村庄最后只幸存了七个人,三个女人和四个小孩。亚罗米尔和阿豪站起来,高声宣布他们已经不是小孩了。一个女人把他们按下来,把面包塞在他们嘴里,骂咧咧地喊道:“小鸟都还没长出羽毛呢。”

阿豪坐下来,面包呛住了他,眼泪堵在鼻腔里,酸酸的。希贝儿爬到他身边,递上一杯水,问他:“你手里的是什么。”她早就发现了他手中的小狗。

“这是我的宠物小狗。”阿豪说,他咕噜咕噜地把水灌进喉咙,“亚罗米尔说这是一只机器狗。”

“能给我抱抱吗。”希贝儿眼汪汪的看着他,她的双瞳像是能剪出水一样。

阿豪把蒙给她。希贝儿把蒙举在眼前,她注视着它的眼睛,抚弄它的头,把它放在地上,喂面包给它吃。亚罗米尔在一旁大叫:“这女孩不错,还喂野狗,也来喂喂我吧,我也是个野孩子。”

女人勉强笑起来,阿豪悄悄地靠过去,对希贝儿说:“它不用吃东西,它只要晒太阳就够了。”他把蒙抱起来,掀开它肚子上的一小块挡板,把里面的金属块暴露在太阳下。小狗立刻生龙活虎,它昂着头,在地上窜来窜去,发出“吱吱”的奔跑声。

“真可爱。”希贝儿抱起蒙,把它搂在胸前,她的手和蒙的爪子握在一起。

这一刻,太阳圆溜溜地滚动着。这一刻,蒙觉得内心深处有什么在挠痒痒。这一刻,僵硬的金属尾巴在空中晃了几下,它扫过几只想要飞过来的苍蝇。

总之,蒙第一次感觉到了人类的温度。以前阿豪虽然总喜欢抱着它睡觉,但它只感觉到燥热和华氏数据。这一次不同,它静静地感受着女孩的体温,它似乎通过了一扇窗户,窗户上燃烧着温暖的焰火,它的心与女孩紧紧相连,它的头往女孩怀中睡去。

一个巴掌落在它头上,“啊,你这条色狗。”阿豪在一旁暴跳如雷。

他把蒙赶下来,希贝儿当场就愣住了,“阿豪,你干嘛。”蒙已经跳下了女孩的身体,它要躲避男孩的攻击,它钻过女人的裙摆,从稻草堆上划过,男孩追着它,心猿意马。

自从从村子里逃出来后,阿豪就一直心猿意马,他看着其他幸存的六个人,个个脸上都如同抹上了死灰,除了希贝儿,因为她太爱笑了,她是生活的动力。阿豪心里在想着事情,他在思考未来。每天早上,他从躲藏的山洞里跑出,带着小狗蒙,有时也叫上患过难的兄弟亚罗米尔,他们步行到村子里,一场大火过后这里已经是断臂残骸了,村民的尸体发出难闻的味道,院子里的水井仍旧汨汨动听。他们绕过敌人的视线,从家里取出一些吃的和用的,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找到一把防身用的武器。

他们走到河边,河对岸是黄澄澄的麦子,正是收割的季节,田野上静悄悄的,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还映在石头上。两个男孩和一条狗疯了似得逃离,他们的心情很复杂,回到山洞时,女人把他们引进去,用干草堵住山洞,抓几只蜘蛛摆在草堆上,然后扯开嗓子责骂他们。

骂到所有人沉默了,七个人就相拥在一起,女孩哭了,男孩则倔强地抬着头。蒙瞪大眼睛望着他们,它的舌头舔舐着嘴唇,它的尾巴撞在墙壁上。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吗。女人扫过洞内的一块空地,她要生火做饭了。

亚罗米尔突然嚷嚷起来:“我要去参军,像克拉叔叔一样。我要带回粮食和水,还要带来和平。”

“我也是。”阿豪在一旁搭腔。

三个女人异口同声地说:“不许去。”阿豪和亚罗米尔回答说:“哦。”

他们又在洞里躲了一天,吃过晚饭后,大伙围坐在一起讲话。其中一个女人讲起了故事,她告诉大家,人类和机器打仗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机器人占领了城市,使得他们背井离乡,这以后,他们就一直颠沛流离,后来人类内战后,她遇到了一个青年,那个青年花了他的大半生保护她,直到敌人入侵村子,把她们逼到这个田地。

讲着讲着她哭起来。另一个女人安慰她,她们点起蜡烛,烛光打在墙上,如同一个忧戚的魅影。这个晚上,蒙已经感觉到了会发生什么,如同那天它觉察到有敌人入侵村庄一样。它知道夜半时两个男孩会离开,于是它用尾巴甩灭了蜡烛。

“啊。”黑暗中女人尖叫着。接着,一股亮光从洞里传出,蒙的身上发出蓝色和紫色的光,它的头颅从脖子处折叠,露出一个方形的金属块,金属掉在地上,把周围都照亮了。山洞里星辰斑斓,所有人又惊又喜,阿豪瘫坐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的宠物竟然这么厉害。

他走上前,捡起地上的那块发光的金属,他把它送给希贝儿,就当是一件礼物,或是作为安慰的力量。他们一定会度过难关的,如同人置身于黑暗中,也总是在寻找光明。

后来,所有人都睡着了,阿豪和亚罗米尔就开始行动了,他们蒙着蒙的嘴巴,不让它发出任何声音。亚罗米尔在洞口的干草上划了一道口子,并刮破了蜘蛛刚结好的网。他们走出山洞,夜晚的旷野上凉飕飕的,月光横在山谷间,发着洁白而惨淡的光芒。

“让我们去干一番大事吧。”兄弟两人在月下奔腾出去。

亚罗米尔记得克拉叔叔曾讲过,内战后,人类分为两大阵营,一个是戴维斯阵营,一个是彭克阵营,村庄原本是属于彭克阵营的,于是他们南下去寻找彭克。他们跨过一条又一条的河,走过荒无人烟的沙漠,有时路边有废弃的草屋,他们就走进去,运气好的话可以从灰尘的柜子下找到烘干的牛肉和糖果。

他们往往由于乱吃东西而拉肚子,或者由于不吃东西而饿肚子。这时他们就开始嫉妒蒙了,蒙使用的是太阳能,而沙漠中最不缺的就是太阳。为了生存,他们学会了打猎,沙漠中有落单的狼,或是爬行的蜥蜴,都能成为一顿丰富的主食,他们进入绿洲时,逮到了两只兔子,这可使他们高兴坏了。他们在大自然的周旋中学会生存,在大自然的刁难中学会技巧。

他们穿过最后一片沙漠的时候,找到了彭克。彭克是一位人类领袖的名字,阿豪第一次看见他时,他和亚罗米尔正被十几个士兵包围着,那些人举起长矛指向他们,他们立刻抬起了手。亚罗米尔大声喊道:“我们是来投靠彭克的。”

彭克从人群中闯出,他长着黄色的头发,长长的,拼至双肩,他的鼻子很高,脸上风霜雨淋,最突出的是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如同深夜中一颗闪烁的蓝宝石,虽然他的眼眶很浑浊不堪。彭克走到他们两个身前,示意手下离开。他低下头,皱着眉毛,温柔地说:“小兄弟,证明你们不是戴维斯的人。”

亚罗米尔说:“我们和克拉叔叔是一个村子的。”

彭克问:“克拉他现在在哪。”

往事又回到了阿豪的脑海里,他一下没忍住哭出来:“我们的村子被戴维斯的人袭击了,他们屠杀了整个村子,克拉叔叔为了救我们死了。”

彭克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的话很沉重,他吩咐手下把两人带下去,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阿豪脚下的蒙。

他们来到军营里,一个长满胡子的人给他们面包和水,并发给他们盔甲和剑。大胡子极不情愿地看着他们:“你们两个小鬼头凭什么也到军营里来混吃混喝。”

亚罗米尔说:“我们会证明的。”说着他拉着阿豪躲进帐篷里。

他们在军队里学习得很刻苦,虽然阿豪才和长矛一样高,但他已经能轻松地握住手中的长剑了,他想象着自己是一个大英雄,地面在沙沙作响,杨树迎着大风摇摆,他疾步向前,冲刺,躲闪,再冲刺,一个个假象的敌人便倒在眼前。“阿豪,开饭了。”亚罗米尔往往在这时打断他。

他们到达军营都快一个月了,可一场仗都没打。军队里的人比市集还嘈杂,他们除了象征性地练练剑以外,就聚在一起打牌,摇骰子,或是到帐篷外买酒喝,同炊事房的女人插科打诨。亚罗米尔很清楚,原来彭克根本无心收复被戴维斯阵营占领的失地。

直到有一天,当清晨的第一支箭射进帐篷时,有人以为是第一抹阳光划破了他的梦境,他从疼痛中醒来,看着胸前染红的血,尖叫着,敌人来了,敌人来了。

终于来了,复仇的怒火在阿豪和亚罗米尔心中喷薄。将士穿戴好自身的衣物,他们套着笨重的盔甲站在队伍前头,领队在这时一般都要说一些豪迈的话来壮壮士气,可阿豪这个队的将领似乎没什么文化,他大吼着:“都他妈给老子拼命。”

士兵们“呼呼”地叫喊起来,年长的拍着手上的白盾和黑矛,一个又一个队伍整装待发,可由于平时疏于防范,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打仗这回事,冲在最前面的人转而奔向娘们的床,他们撇下武器,“呼呼”地往后跑,来不及跑的就蹲下来抱着头,像看着母亲一样地看着他们的敌人。

幸运的人都被活捉了,成了俘虏,不幸的人被杀红眼的敌人一刀砍下头,掉在地上的头依旧眨着眼睛,似乎在问:“我已经投降了,你为什么打我。”

阿豪和亚罗米尔冲出去时,敌人已经呼啸而至,他们一边躲闪,一边砍杀敌人,他们的身体矮小,以至于敌人需要弯下腰才能砍到他们,他们利用这一优势击倒了许多敌人。但他们还是要撤退,敌人太多了,他们装备精良,速度极其快,他们很快就杀到了主帅的帐篷前。

阿豪看见给他们盔甲的那个大胡子躲在角落里,他背对着天空,不敢出声。亚罗米尔拍了拍他的背,他立刻朝他们跪下,“饶了我吧,我加入你们。”等到发现是阿豪他们时,他佯装站起来,指着他们说:“你们在这干嘛,还不快去杀敌。”

他们跑到主帅的帐篷里,发现主帅的最后一支护卫队正在匆忙逃窜,他们共同保护着彭克。彭克对亚罗米尔说:“小兄弟,干的不错,我们现在先撤,后方我还有许多士兵,一定可以卷土重来。”

他们护送彭克离开,彭克披着长长的战袍,一路磕磕碰碰,亚罗米尔扯起他的袍子,手起刀落砍成两段。彭克停下来,他瞪大瞳孔望着亚罗米尔,他很高,出奇的高,却很狼狈,他停了几秒,抓着被割断的袍子说:“很好。”

他瞪着亚罗米尔离开,大胡子跑过来对亚罗米尔说:“你竟敢割主帅的袍子,你竟敢割主帅的袍子。”他还想再说,却被一支突然袭来的长矛刺穿了嘴巴。“跑啊。”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呼喊,他活生生倒下了,眼珠由于痛苦爆裂出来。

亚罗米尔和阿豪边打边离开,其实主要是亚罗米尔在打,他已然是一个杰出的青年了,少年英武,阿豪尽管跟着他不拖后腿就好。他们被逼退到一个死胡同,主帅已经安全撤离,彭克骑上马的时候,他喊道:“小兄弟,快走啊。”

可是他们走不了,敌人有十几个,他们把亚罗米尔和阿豪以及一条狗团团围住。亚罗米尔突过去,他躲闪了几下,像是在和一头熊搏击,他砍下了那头熊的头。又有几个士兵冲上来,他们把范围越缩越小,剑和盾都指着他们,蒙在地上发出急促的蹬地声。

他们举着盾牌上前,直到挥剑的人精疲力尽。亚罗米尔推开涌上来的士兵,他的手上和脸上都出现淤青,一根长矛划伤了亚罗米尔的胳膊,他的手颤抖起来,剑都握不稳了,他凭着一股蛮力朝四周挥砍,可结果就跟砍棉花,砍白云一样,对方毫发无伤,他们手中的盾可能会散落几粒木屑。

亚罗米尔的背上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敌人划破,汨汨的鲜血流出,就像是在江面上长出了一道红色的野草。亚罗米尔失去了最后的力气,他单膝跪下,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剑。接着他大喝一声,从地面跃起。

这是他最悲壮的一刻,十几把剑刺向他的胸脯,他连躲避的力气都使不上,他双腿跪倒,身体往后仰,一朵阳光照在他英俊的脸上。

阿豪用剑扫开和他纠缠的敌人,他赶在战士倒下前将他接住,他把亚罗米尔的头揽在怀中,他知道,不管是谁,死的时候都不要对他吝惜温暖。他颤抖地触碰死者的头发,这个人就像他的哥哥一样,那一瞬间,张牙舞爪的敌人在慢慢逼近,阿豪想起亚罗米尔干净的脸庞,想起他的见多识广,想起他们每次争吵时哥哥对他的谦让。

亚罗米尔抓着阿豪的衣袖,他口里吐着白色的泡沫和紫色的血液。“你知道亚罗米尔是什么意思吗。”怀里的人愣愣地问,要是在平时,一个春暖花开的草地里,这是一个非常快乐的问题,而这时,阿豪只感觉到泪水在眼里打转。他摇着头,咬着一口淬黄的牙。

“许多年前地球上有一个名叫捷克的国家,亚罗米尔正是取自失落了的捷克语,它的意思是,‘他爱春天’。”

说完他流干了最后一丝血,灵魂在萧瑟的秋风中破灭。他爱春天,他配得上这个名字,他配得上年轻的春天,配得上早春的第一朝太阳。

阿豪已经泪流满面了,亚罗米尔的死让他知道,自己的眼泪不会再是薄荷味的了,他不会再有大哥的庇护。他瘫软地坐在地上,尸体在他手中变得僵硬。他喊:“亚罗米尔,亚罗米尔……”

他爱春天。

 

 

蒙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要帮助人类,它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阿豪抱着亚罗米尔尸体哭时,身体里会发烫,它胸前的红灯急促地闪烁着,眼珠子在脸上震动。

“嘀嘀嘀。”战场上扩散出一片奇异的声音,握着冷兵器的士兵纷纷靠近阿豪,他们在杀掉他时,会像对待一个真正的战士一样,虽然他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许多人在那一闪而过的眼神中是否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他们走到阿豪身后,一个裸露着上身的壮汉举高了长剑。阿豪一动不动,他知道反抗也是徒劳,他打不过他们。蒙在地上打滚,胸前的红光越发闪亮,它在心里对着阿豪喊:“反抗啊,混蛋。”

它冲上前,往壮汉的腿上咬去,壮汉嚎啕地叫起来,他没站稳,长剑随之落下,打在一名同伴身上,砍掉了他的一只耳朵。蒙赶紧跑开,它愤怒地冲向阿豪,把他撞到在地,阿豪仰面看着天空,感觉沉沉的。

阿豪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上飘,天空离他越来越近,大地在下落,他很快便触碰不到土地了,他往下看去,原来是蒙把他举在空中。蒙的尾巴处伸出一条机械臂,它将阿豪高高举起。

蒙的全身开始发光,在一片炫目中,蒙变形了,自从它变成小狗后,这是它第一次变形。大地上传来“哐哐哐”地声响,蒙的身体变得很轻,很扭曲,它的前肢站起来,腰变直,腿部有力地矗立着。最后,当人们反过神来时,这片奇异的光消失不见了,天地间突然多了一副盔甲,它是铂金的颜色,不同于战场上任何一种色彩。

“是幽灵吗。”士兵的手心流出冷汗。另一个士兵说:“不对,我好像见过这个,这是已经灭亡的机器人。”

盔甲自动地套上阿豪的身体,把他全身包裹起来,它的手上还长出两把剑,剑分别发出绿色和紫色的光。

阿豪别扭地抖动一下身子,他走第一步时甚至差点摔跤,不过他学得很快,也许是这些日子和蒙培养起了默契,他很快便掌握了这副盔甲的战斗技巧。他敏捷地跑起来,敌人妄想把他围住,却被这钢铁的身躯撞翻,他的力量很大,速度也很快,围过来的敌人立刻被砍成肉泥。

阿豪往敌人最多的地方冲去,他挥动两支激光剑,感觉它们就像长在自己的肉里一样。他一心想着复仇,想着被敌人杀害的亚罗米尔,想着被屠杀的村民,母亲。他大吼起来,从岩石上跳下去,旋转,滑行,冲刺,他跑至水里,溅起的水花已然把敌人吓呆,他轻轻往他们脖子上抹,便送他们前往天国。

盔甲的胸口处仍旧闪耀着红光,打到最后,那些人根本不是被阿豪杀死的,而是被他吓死,阿豪气势汹汹地冲到他们眼前,他们便失去了生存的勇气。火花在盔甲上溅起来,断掉的房梁,雨滴般的弓箭都散落在战场上,当阿豪屠杀完最后一名敌人时,他看着偷偷溜下山的太阳,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眉头。

他倒在河里面,累得不成人样了,浑身的肌肉都在痛。盔甲也自行掉下来,蒙又变成一条温顺的机器狗,它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它打开发烫的太阳能电池,可太阳已经不见了。

“谢谢。”阿豪摸着蒙的脸,河水浸过他的耳朵。

他们过了一个晚上,被漂到了河的下游,河岸上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远方有牧羊人在唱歌。蒙早早地起来给自己充电,当它回复精神状态时,它又变成了那副盔甲。

其实蒙做了很强的心理斗争,它一边杀害人类想要复仇,一边又不放心孤身一人阿豪,于是它安慰自己,它要和阿豪联盟,它帮助阿豪取得胜利,阿豪帮它屠杀人类,效果是一样的。蒙望着初升的朝阳,它的眼珠闪闪发光,蒙在心里说:“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它对着远方炊烟袅袅的村庄叫起来:“汪,汪,汪。”它还学会了狗的叫声。

阿豪穿着盔甲,感觉无穷的力量从身体里冒出,他奔跑过村子。村民们发现了他,把他拦下来,他们以为机器人又卷土归来了,直到阿豪取下头盔,露出疲惫的脸。

好客的村民们款待阿豪,他们生火给他煮热水,烧田地里的鸡给他吃。一个女孩走过来,劝他把盔甲脱了,她说:“这里没有敌人,你不累吗。”

阿豪问:“你叫什么名字。”女孩说:“我叫陆菲菲。”

阿豪说:“我不能离开这身盔甲,离开它我什么都不是,我会失去力量。”女孩说:“不,人的力量是从心里发出来的。”

阿豪看着她纯洁无暇的眼,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陆菲菲走过去帮阿豪脱盔甲,却被阿豪一掌推开,瘦弱的女孩摔在地上。“对不起。”阿豪走过去扶起她。

他问她:“你们是哪个阵营的。”陆霏霏脸上流出诧异地眼神,她说:“我们是爱好和平的。”

“每个人都标榜着和平发动战争。”

陆菲菲不理他了,她走开,另外几个村民端过来丰盛的饭菜招待他,他们同他聊天,问他前方的仗打得怎样了,问他戴维斯领袖收复了多少失地。

戴维斯!阿豪鬼畜般地听见这个词。他把桌子掀翻,正在河边盥洗的妇女吓了一跳。阿豪跳起来,心智已被复仇颠覆,他二话不说冲出蓝色激光剑,刺向了那个说戴维斯领袖的人的眼睛。

他们被一一撂倒,有人看见了这一幕,开始大呼小叫。村民们拿起护身的武器,同这个不速之客决斗,可他们本来就不是士兵,再者碰见阿豪这样的对手,无疑是给大自然增加养料,他们的血很快便染红了土地,诗人会用红土地来形容这块壮烈的地方。

阿豪明显杀红了眼,他很快便在一片尖叫声在杀死了妇女,小孩,比他还小的小孩。他也放过了一些人,比如陆菲菲。

在他看见陆菲菲的时候,这个女孩不像其他人那般失声尖叫,而是泪花闪闪地望着他,她一声不吭,盯着地上的一具尸体看了很久。良久后,她说:“麻烦你让开,你踩着我父亲的头了。”

这一幕触动了阿豪,他开始停下来思考,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杀戮。

阿豪决心不杀陆菲菲,他也不杀这个村子里的人了,他在河边洗了洗盔甲,听见陆菲菲痛哭着喊:“你是被诅咒的人。”

阿豪头也不回的离开,陆菲菲又喊:“尽管这样,但如果你累了,你就回来。”她想原谅他,她跪在地上,双手作出祈祷的样子,她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杀人魔头往前走去,他不知道声音能否传到后方,他说:“我叫阿豪,豪杰的豪。”

阿豪消失在一片荒野下,火烤骄阳。他开始寻找自己的军队,并在沿途屠杀戴维斯的士兵,当他找到彭克时,他发现自己不叫阿豪了,那些人管他叫豪杰,他们似乎听说了他的事迹,说书人的话在军中流传。

他们列队迎接他的归来,彭克站在木台上,远远就能看见红色袍子在风中飞扬,被亚罗米尔割掉的长袍又长回来了。阿豪穿着银白色盔甲,流光在沙黄的土地上生辉,他收起绿色的和紫色的剑。士兵们高呼:“豪杰,豪杰。”

后来,彭克挥军北上,阿豪继续为他效力,他攻下一块又一块地界,名声随之越来越大,骄躁也跟来了。阿豪的身体慢慢长大,蒙需要为他调整形态,许多个夜晚,蒙变成机器狗,它偎依在阿豪的身上,月亮打在他们脸上,连同那些惨淡的往事一同浮起。

有一次在战场上,阿豪突然停了手,因为他想起了希贝儿,离开她们已经很久了,他承诺过带回去的和平还遥遥无期。他突然就想去看望她,他累了,他擅自离开战场,一路狂奔回到家乡,回到金色麦田,回到小山丘,回到那个用蜘蛛网来隐蔽的山洞。

阿豪穿着盔甲,却只在山洞里找到了三具尸体,是三个女人的尸体,希贝儿和另一个小孩不知所踪了。这时,蒙突然发出一阵奇怪的震动,它的身体里呈现了一副地图。原来那天从蒙身体里掉出来的那个发光的金属块是一个定位仪,阿豪跟着地图上指定的信息寻找着希贝儿的下落。

他原路折返,发现地图上指示的地方就在自己的军营。他闯入军队,发现士兵们都在庆功,原来他们拿下了这场战斗,虽然少了阿豪的参与,但是敌人一听阿豪的名字便已丧失斗志,他们蜷缩在战局里,一一掉了性命。

一个小将领拦住阿豪,问他:“大豪杰,你临阵逃脱去干什么了。”

阿豪说:“让开。”

小将不让,被阿豪一拳打倒在地上,鲜血像两只红色的蚯蚓从他鼻子里流出。阿豪径直冲向主帅的帐篷,看见希贝儿被反绑着扔在地板上,连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小男孩,小男孩流着鼻涕喊:“阿豪,救救我们。”

阿豪质询地看着彭克,他的拳头握地紧紧的。彭克取下他的长袍,慢悠悠地洗了一把脸,说话时他一直背对着阿豪:“很震惊不是吗,我还有更让你震惊的事情呢。”

这时,一个额头上有刀疤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拿着一柄长长的大刀。是他,阿豪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他怎么可能忘记,这个人可是杀了他的家人,还把克拉叔叔的头砍下来的,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豪问:“为什么。”

彭克目光如炬地看着他:“因为你们蠢,你们的村子就是我们袭击的,你们还屁颠屁颠地找来投靠我们。”

“可克拉叔叔说过我们村子是彭克阵营的。”阿豪眼里泛着悔恨的泪光,他竟然帮助仇人这么久,最重要的是,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你的克拉叔叔是个叛徒,这就是理由。”彭克轻描淡写地说,一边说他一边穿上一身盔甲,盔甲是特制的,包裹了全身,手臂处是齿轮形状的尖利武器,“至于为什么把这个女孩抓来,是为了防止有朝一日你也背叛我们。”

“放了她。”阿豪说。

“好啊。”彭克说,“只要你帮我们拿下最后的胜利,统一大陆,我就放了你们。”

阿豪说:“就这么简单?”

彭克说:“对。”阿豪冲了出去。

他们达成最后的交易,即刻便动身。军队再次出动,他们一路向北,沿途的村庄和城市都被洗劫一空,有些地方没有人,因为他们早已落荒而逃。军队最后碰见戴维斯的主力,也是他最后的力量。

阿豪二话不说前去交战,他抽出绿色与紫色的剑,在夜色中战斗,他将彪炳青史,为人类的统一作出极大贡献。他如一阵旋风,每刮至一个地方,那里便血流成河,人类的血肉根本抵抗不了机器盔甲的摧残。

蒙也在暗中高兴,它饱尝鲜血。阿豪与蒙,这个奇怪的组合,同时也是惊天动地的联盟蒙也在暗中高兴,它饱尝鲜血。阿豪与蒙,这个奇怪的组合,同时也是惊天动地的联盟,他们结合在一起才发挥最大力量。战场上生命如风,不朽的灵魂在地面萌动。萌是希望,萌是新生,萌不是终结,而是开始。

阿豪打到精疲力竭,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渍。他冲至最前线,登上高地。他在一片黑暗中听见了希贝儿的啼哭,他猛然回过神时,看见刀疤男子举起了长柄大刀,他来不及赶过去,长柄锋利的刀刃在希贝儿脖子上掠过。

再一下是那个小男孩。阿豪彻底崩溃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手上莹莹的剑发出嗡嗡地吼叫,他朝山下冲去,转而屠杀彭克的士兵。

阿豪一路嚎啕地呼喊,士兵们起先在高呼“豪杰”这个名字,然后被突如其来的杀戮戳瞎了双眼,他们有些人惊喜地看着偶像朝他们冲来,在兴奋中结束了生命。

阿豪开始同彭克与那个刀疤男打斗,可他们都穿上了那种特制的盔甲,笨重的外衣,坚硬的护甲,手臂上,拳头上,都是锋利的齿轮,旋转时任何东西都可以割破。原来这装备是专门用来对付机器人用的,人类就是凭借这个打赢了机器大军,可这盔甲运用到和人的对抗中无疑是累赘。

阿豪感觉自己完全陷入计谋中,他为什么会相信彭克最后说的话,他很痛苦,没有信念。希贝儿已经倒在血泊中,唯一的动力便是复仇了。他挥砍着紫色和绿色激光剑上前,可他占不到便宜。一对二,而且对方都是特制的盔甲。

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向前,可敌人毫发无伤,刀疤男冲上来,举着一把厚厚的刀往下劈,阿豪灵敏的躲过去,身后的石头被劈得粉碎。阿豪往旁边躲闪,他抓住空档推倒刀疤男,他奔上去,跨在对手的身体上,他要把他的头盔砸碎,然后把剑插进他的嘴巴。

阿豪正要这样做,可彭克冲了上来,他救下刀疤男,互相掩护,彼此做着臂膀。阿豪陷入了一定的困境中,他要同时和两个人战斗,同时对付四只眼睛,四只手,两个方向的武器。他疯狂地向前,挥砍,侧身,再挥砍,空气中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和摩擦后的硝烟。

还能再快点,还能再用力点。阿豪穿梭在敌人中间,他们打到黎明,打到天边变成了粉红色。太阳出来后,阿豪的战斗力又上升了,太阳照在盔甲上,浑身燃烧起熊熊烈火,激光剑也变得更长,阿豪借机跳出去,他一跃而起,竟然在空中飞。

脚下的土地越来越小,绿色的山洼,红色的河流,黄沙弥漫的战场,远处褐色的草原,天边浑浊的蓝色,这些场景在阿豪眼中旋转,直至变成一个透明的白。阿豪举着剑往下方刺去,他的剑变成了一把,金色的,泛着焰火,他双手握着它,一个俯冲,将彭克劈成了两半。

阿豪再次起飞时,刀疤男吓得跪在地上,他双手合十,嘴角带着痛苦的悔意。晚了,王者之剑从天空下落,插在刀疤男喉结上面,阿豪轻轻一扫,半个脑袋悬挂在那儿。

仇恨,怒火,朝霞。阿豪的全身腾起异样的光,他冲入彭克的军营,不放过任何一个士兵,尽管他们之前是出生入死的弟兄,但他们也是该死之人。他们带来了战争和毁灭,也许阿豪也会死在这里,但他必须在死之前做点什么。

他不需要荣誉,不需要权利,他只想为复仇做点事情,只想让自己的心灵得到填充。他杀到正午时分,草原上已经冒起了大火,一堆堆尸体触目惊心。阿豪飞至天空,他俯视大地,突然之间就觉得,这一切不重要了。

没有势均力敌的敌人,没有亚罗米尔的陪伴,没有希贝儿治愈的笑容。一切都失去了啊,那存在还有意义吗,复仇也到了尽头,难道还要继续杀戮下去。

这些问题困恼着阿豪,他停在半空中,一只手脱下头盔,一只手解下盔甲。蒙“嘭”的一声变成一匹凶猛的机器狼,它落在地上,朝太阳跑去。而阿豪他只能任自己的身体下落,他抬头望着天空,呼吸着冷冷的空气,空气中带着咸腥的铁锈味。

山脚下,几个绝望的士兵看见阿豪没有了盔甲,他们冲上来,阿豪沉沉地摔在地上,他们举刀朝阿豪刺去。一头狼在石头后冲出来,他甩开几个士兵,把他们吓得当场尿了裤子。蒙叼起阿豪,一溜烟地往太阳里跑去。

 

 

阿豪醒来的时候,蒙正呆坐在它身前,它舔舐他的脸,蹭他的肚子。阿豪拍了拍它的身躯,他颤抖的握住自己的手,这是一双来自地狱罪孽深重的手。

阿豪给自己绑了绷带,他靠着一棵树,看旷野上云涨云落,他两眼无神,想着过去,思考生命的意义。太阳快下山时,他看着橘红色的晚霞,想入非非。

他想陆菲菲,他想起女孩的话。“如果累了,你就回来。”

他能回去吗,他是否能像太阳一样在无尽的黑夜中升起,他不知道,他决定去试试,他往北方走去。天气越来越寒冷了,阿豪走走停停,他走到精疲力尽了,就找了一棵树靠下,她倚在那里,就像克拉叔叔喝醉了倚在梧桐树下一样。

阿豪突然哭起来,他看着脚下的蒙,哭着说:“我饿了。”

蒙盯着他的眼睛,觉得他就像一个新生婴儿一般脆弱。蒙“当当当”地响着,它又开始变形了,几秒钟后,它变得和最初的样子差不多了,一个圆滚滚的机器人。

它的头上冒着蒸汽,身体上市红色和绿色的灯,它从稻田里找来谷子,把它们碾碎,放入自己身体里,它“噔噔”地响,地上的土地变得发烫……原来它变成了一个电饭煲。

阿豪没来得及吃饭就饿昏过去,他梦见自己被神秘力量抓住了,梦见蒙也一起被抓,几个穿着白色衣袍的人,来着两个电磁器控制了他们的身体。

后来过了很久很久,直到阿豪确信这不是梦,他咬着牙,牙齿打颤,有点疼。他看见有人走进来,一个金色短发的年轻人对他说:“欢迎来到纽约。”

接着,他听见门外有人说话:“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这句话说的阿豪想哭,门外的人像陆菲菲一样同情他。而陆菲菲呢,她现在又会在什么地方。

阿豪靠在床上思考,他又听见有人在另一个房间里争论,那里貌似有许多人,因为房子空荡荡的,有回音,人们似乎在听一个重大的宣判。

有人说:“你忘记了机器人带来的浩劫吗。”

另一个声音说:“旁友们,事实摆在眼前,地球上最后一个M型变形机器人,蒙,它已经用它的行动证明了,机器人是可以和人类培养感情的,所以,我们只要对这个机器人加以研究,以它的程序为模板设计出更多类似的机器人,那么振兴我们部落,甚至振兴人类都将是很大的鼓舞。”

房子里响起了拥戴的呼声,这个人的发言得到了绝大部分人的支持。人们整齐地喊起来:“蒙,蒙,蒙。”

蒙淡然地听着这些人的叫喊,它知道了自己的命运,那些人会把它拿去实验室,靠着仅有的知识和手动的仪器,取出它身体里的芯片,对此进行研究,复制,在未来,有成千上万个蒙会回来,人类有望通过它们回到文明世界。

蒙的嘴角露出一朵浪花,这一天终于来了……

它伪装得太久了。它演了一出戏,让人类相信它是一个好机器人。复仇的种子已经埋下。

蒙眼汪汪地看着病床上的阿豪,它想起与他并肩战斗的场景,想起他们在大草原上的奔跑,想起希贝儿的快乐时光,想起他爱春天,想起土壤下的萌动。蒙把这些记忆全删了,它眨着红色的眼。

你是豪杰,我是蒙。

《异想》第十二期02.原创——《豪杰之萌》 - 异想杂志 - 异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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