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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想》第十一期09.原创——《小镇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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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镇姑娘

漂漂兔

丈夫窦明海已经在身旁打起了酣畅的呼噜,他最近几个月以来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往头上抹一种生发油,这种生发油据说有保发育发防掉发的功效,窦明海抹得乐此不疲,全然不顾那一股子冲鼻的“风油精”味儿。

妻子方芳躺在窦明海旁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今晚生发油的味道似乎特别重,重到仿佛是特地给方芳的鼻腔和脑神经施加的酷刑,凌晨一点,方芳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折磨,她批衣起床,跨过丈夫沉睡的躯体时,她踉跄了一下,胸前两个布袋子似的乳房在价格不菲却看起来依旧廉价的吊带衫下晃动着,那被岁月与生活掏空的沉坠感让方芳内心再次泛起痛苦与空虚的狂澜,她一纵身跳了过去,汲上拖鞋,再也没看丈夫一眼,推门而去。

路过小志房间时,方芳放慢了脚步,小志房间已经熄灯,这孩子大概已经睡着了,大志去年终于念上了大学,家里就剩下小志一个,他念书反倒用心了一点,明年就十八了,也用不着我担心了……

方芳继续朝前走着,随后她拐进了杂物间,那里有一口老旧的木箱,一米高半米宽一米来长,斑驳的大红漆面上当年小木匠精心画上的凤栖牡丹图案还依稀可辨——二十二年过去了,多少东西都丢了,这口出嫁时老父老母馈赠的大木箱却被方芳一直保留着,只不过木箱里面的内容物常常变换,从被褥到衣物,从小伢子的棒棒糖到周岁银锁,从结婚证到三好学生奖状……现在,里面却堆满了方芳零碎的私人物件,大志小志早已长大,该拿走的都拿走了,该丢的早丢了。

从杂物间狭窄的窗户撒进来的月光仿佛清朗的水银,按照窗棂格的姿势一片片碎在地上,方芳在月色中开启了这个经年未曾开启的箱子,随着一声沉闷的“吱呀——”,箱子盖被用力推了上去,它扬起一片小小的尘土,让方芳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但方芳还是松去本来还捏着衬衣外罩的左手,任它滑落在地上,就在硕大的箱子里翻找起来。

翻啊翻啊,找啊找啊,要找的东西没有找到,方芳却把自己憋了一晚上的眼泪给翻出来了,一颗颗豆大的泪珠从她早已不再顾盼生姿的眼眶中形成,而后径直滴落在箱子里,滴落在这出嫁时老父老母请来镇上技艺最精湛年纪最轻的小木匠亲手打造绘制的木箱里。

木箱在此刻就仿佛方芳眼泪的归宿,她找啊找翻啊翻,任凭越来越大颗越来越汹涌的泪珠滴下,滴落在小木匠打造的木箱里,在月色中闪现着水银一般的光泽,而后消失不见。她的手不时碰到木箱壁,小木匠啊小木匠,如果当初跟了你,你会不会如此负心,在我青春耗尽人老珠黄时勾搭上那骚叽叽的小狐狸精,还人前人后没脸没皮羞得让我想一死了之……泪光中,白天的一幕再次闪现在方芳的脑海中。

这天中午,方芳和窦明海一起去参加朋友老易孩子的婚礼,小镇这几年现代化风潮盛行,竟也出现了可以举行西式婚礼的酒店,老易孩子的婚礼就在这举行。

席间老易夫妇来敬酒,窦明海这桌都站起,和老易夫妇一一碰杯,老易碰到窦明海时打趣地说了一句:“哟,越活越年轻了!”

窦明海晃了晃西装革履的身体说道:“什么年轻啊,没干坏事就行,嘿嘿!”

“得了吧你!嘿嘿……”同桌的男人们互相交换了下混沌的眼色,一起碰杯低声哄笑了起来。

方芳却在听到丈夫这句话时内心炸开了锅,她按捺住想要颤抖的手指,跟随着大伙的步伐往口中倒了半杯酒,心儿却似一锅麻花在油花上煎,越煎越黄越煎越老,再不捞起怕是要彻底糊黑了……

方芳借故起身便直奔洗手间,她把自己关在一个小隔间里,借着哗哗哗的冲水声,压抑着哽咽起来,她不敢大声,只是娴熟地将痛苦化作无声的泪水,像小溪般流了出来---老易,老王,老郭……你们这群老王八蛋,这么多年的老相识了,今儿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帮着他来难堪我……王菊香,樊素素,老郭他婆姨……你们是不知道啊,窦明海这畜生在外面养相好已经三年多了!都奔五的人了,还爱老来俏,成天掰开脸上的折子涂香膏,西装一套套地买,皮鞋一双双往家里搬,都是那小狐狸精给闹的!我要不是那天提前从娘家回来撞个正着,我还一直蒙在鼓里,趁着大志上了大学,小志住校功课多,窦明海这畜生竟然把那小狐狸精给带回家来了!那天我一阵闹啊,窦明海那畜生却护着那小狐狸精让她走不算,走了之后还把我打了一顿……哎,我就是这贱命啊,窦明海从小没妈,仗着比我小两岁,年轻时是我宠着他充妈充姐姐,等年纪大了他倒越发没个正形,屡屡上头,对我非打即骂,为了大志小志我都忍了,这倒好,竟恋上个小狐狸精,还护着她……呜呜呜……

方芳在洗手间直磨蹭到席将散,回去的路上窦明海瞅着她红肿的眼睑,不无嘲讽地说道:“又哭啊,快回去洗洗吧,眼袋子都要肿成金鱼泡了!”窦明海说这句话时,小眼睛还不忘瞟向路上来来往往的年轻姑娘,看见个把打扮光鲜的,小眼便送去活泛的神色,被香膏熨烫得很平整的脸上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妩媚的欲拒还迎的浅笑,这抹浅笑聚集在他左颊的酒窝里,泛出让方芳红肿的眼睛眩晕的光,那一刻,她忽然绝望了。

终于,方芳从箱底一方已经泛黄的白色棉布手帕里找到了她想要找的东西——在手帕里包着的是一个白色不透明小塑料袋,塑料袋的封口皱巴巴不甚齐整,那是某个遥远年代就着蜡烛手工封口的痕迹。塑料袋上用楷书印着几个草绿色大字:速效老鼠药,在这几个大字底下有一行黑色小字:仙桃灭鼠圣手姚。方芳将这包压箱底的老鼠药拿出来,她颤抖着撕开封口,将一多半的深褐色颗粒倾泻到掌心,待要一鼓作气倒进嘴里,却又在刹那间失了力气,她颓然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大木箱,喘着大气呆痴着,大半生像模糊的老电影一样划过眼前,仿佛一张看不到边际的大网,让她眩晕让她迷茫,就算一死,也无法看清无法逃脱。

方芳认识窦明海的时候刚刚二十二岁,但在那个年代的小镇,二十二岁还没有嫁人的姑娘基本上算的上老姑娘了。方芳家里是传统的菜农,因母亲常年生病,家里的经济条件并不特别好,方芳高中毕业后就回家帮忙干活,农闲就去镇上的市场卖鱼,方芳皮肤白皙,人长得周正,配上羞涩的红脸蛋、大咧的性格,以及那根粗壮的大长黑辫子,方芳很快在市场获得好名声,大人小孩都爱光顾她的摊位,特别是那些适婚年龄的小年轻,三天两头就去她摊位打转。

冬天的方芳穿着粉红色带小白沫花纹的对襟棉袄,长辫子从脑后拖至胸前,满月样的脸颊因为寒冷而泛着饱满的红晕;夏天的方芳穿着翻领深蓝色带七彩波点图案的短袖衬衫,长发盘至脑后,每当她弯腰低头拾掇鱼时,从敞开的领口便能瞥见半抹酥胸,它们就像一对跃跃欲飞的鸽子,吸引来四里八乡小青年的零钱和目光。

但是方芳却没有看上其中的任何一个,包括一直默默无闻关注她帮助她的小木匠。直到那天——方芳无数次将这解释为命,冥冥中笼罩四野无法看个清楚的命。

那天傍晚,方芳挑着两筐新进的鱼去市场赶晚市,却见贴出告示,说市场正在进行安全隐患排查,今天不开市。无奈下,方芳果断将那两筐鱼挑到了市场对面的桥上,就在桥边买了起来。这座桥是横贯小镇的丽水河上唯一的一座桥,是每天上班下班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人们的必经之地。

这天的夕阳很好,方芳的鱼也卖得很好。眼看就要见底,方芳将两个鱼筐中剩的鱼捡到一起,又将两个竹框摞起来,这时她听见了一声:“还有鱼么?”

“有,还有。”方芳答应着抬头,正对上夕阳中他那淡淡的微笑,那淡淡的笑汇聚在左颊的酒窝里,仿佛金角大王的紫金葫芦银角大王的玉净瓶,将方芳的心吸了进去。

方芳就这样和窦明海好上了。窦明海家其实经济条件比方芳家还不如,但方芳就是拒其他追求者于不顾,更是将经常上门来免费干体力活儿的小木匠置之脑后,一门心思地喜欢上了他。

好了一个月,方芳就已经是窦明海的人了,半年的时候,方芳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向父母提出了嫁人的要求,还蒙在鼓里的父母不同意,他们一直属意勤劳踏实本分的小木匠。方芳就去镇上卖老鼠药的仙桃人姚那里买了一包老鼠药,回家当着父母的面作势要扯开吃掉,父母抢过她的老鼠药才知道此事绝无回头路,只好答应了方芳和并无一技之长的窦明海之间的婚事。

方芳出嫁时,陪嫁的木器都是小木匠给亲手打造的,只收了成本费,包括那只描绘着凤栖牡丹的大木箱。小木匠在方芳婚礼后不久就搬离了小镇,再也没有回来过,只是很多年后有消息传回来,他在沿海某地下海发达了,还有了自己的木器厂子。

方芳和窦明海结婚后,跟随着窦明海做过不少行业,包括贩卖茶叶、开杂货铺开小饭馆、蔬菜批发等,经历几番起伏,在小志上初中的时候,终于当上寓公,光靠收租就能拥有稳定的可观收入。一切尘埃落定,日子看起来走上了康庄大道,窦明海却开始有了外心。或者说他一直就有外心,只不过现在终于有了金钱还有了可以专心去琢磨的时间。

二十二年,方芳的容颜早已随着碾转的岁月而蹉跎,昔日银盘似的脸颊已经缩水成莴瓜,矫健的身形在两个娃的拖累下松散成了晾衣架,那油光水亮的大辫子早已散落在过往起伏的岁月里凋落成一地黄花,就算现在大志小志已长大,也不用再过那种算计着柴米油盐忧愁明天的生活,但芳华已逝,方芳已成风情尽失的徐娘,怎么样也是回不去了。

而窦明海却似吃了返老还童丹,有了时间有了闲钱,竟一下子仿佛年轻了十岁。他开始注重打扮,经常一身西装皮鞋,打着领带随着其他大小寓公老板满世界乱串,镇子周边的城市都逛过了,至于逛的什么,窦明海从不跟方芳说实话,方芳这么多年当妈当姐已经习惯了,自己的男人撒撒小谎小娇、摆摆脸色闹闹性子,至多骂几句打上一架,就过去了,横竖有大志小志在,窦明海还能撇下她,不回这个家么?

只是方芳这回便错了,她以为她很了解窦明海,却低估了他的道德阈值或者说高估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价值。

一年前,窦明海将小相好领回家欢好,恰好碰上提前从娘家回来的方芳,两个女人一见面便如仇人相见份外眼红,当下就厮打了起来。方芳虽然年纪大但常年累月的喂养和劳动却赋予了她不凡的力气,平时和窦明海打架派不上用场,这回却拼全力上阵,很快身材纤细满头黄发的小女人便落下风,只有护住头哀叫挨打的份儿——这会儿,不提防窦明海却出手了,他一把抓住方芳的头就将她甩至一边,方芳猝不及防一头撞到墙上,脑勺立刻撞起一个大包,在头昏目眩下,几个响亮的耳刮子紧跟着扇过来,伴随着窦明海一贯气头上的咒骂:“他娘的贱货,看我打不死你!““他娘的臭婊子…贱货…怎么不滚回去卖鱼去?!“正是这最后一句击碎了方芳的心,她斜靠着墙角惊愕了,世界一下子仿佛归于寂静,她透过散落在额前的乱发,看着窦明海扭曲的脸,他那愤怒着开合的嘴仿佛一个丑陋的黑洞,那颗镶嵌着金属的门牙在闪着刺目的光。

小狐狸精在旁边看戏一样笑着,她细长而尖利的眼睛里满含的笑意仿佛一柄利箭,刺了方芳一个透心凉。

那天方芳醒来时,发现自己正阍囵着躺在床上,月色满地,屋子里寂静无声。大志念大学,小志住校,窦明海想必夜不归宿。方芳在嘴角绽出个笑,我为什么不滚回去卖鱼去?卖鱼去……

终于,不需要勇气,自然而然地,方芳笑着就要将那半捧老鼠药倒进嘴里,那一刹那,她瞥了一眼手中的仙桃老鼠药,一缕晶亮却在夜色中晃了她的眼,那是混杂在深色老鼠药小颗粒中的一粒金属状颗粒,方芳停下动作,将右手盛着的老鼠药倒腾到左手,又用右手拨弄开这些深色颗粒,想把那粒金属找出来剔除掉——纵使一心求死,方芳在临死前还是爱惜了自己一把——只是在这漫长的人生中,她又有多少次这样爱惜过自己?方芳也许思考过也许从没思考过。

方芳拨弄着,忽然,她惊呆了——但见这些老鼠药颗粒在她的指尖纷纷破碎,褐色的外壳龟裂开来,从里头滚出一颗颗闪着金属光泽的小颗粒。芳芳不由得拈起一颗,稍用力,那冷峻的硬度与温度便硌得她手指头生疼——方芳冽然一笑:这老鼠药竟然也是假的么?都是假的……

恍惚中一片片卷曲的黄发在方芳眼前迷乱,一股从心底最深处翻起的凄凉和荒芜迅速成长成一堵会移动的墙,自方芳身后浸满月色的窗边袭来,在她将手中残破的老鼠药悉数倒进嘴里的瞬间将她覆盖。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方芳好似刚刚洗过澡梳过发,她换上了一身新衣裳清清爽爽地走着,她走在一条苍黄的路上,四周是一望无垠的戈壁,没有戈壁滩上空旷的风,却有似有还无的柳絮铺天盖地地划过,柳絮擦过方芳的脸颊,一片一片有的温暖有的冰冷,仿佛一片一片的记忆撞进脑海,无暇思索,只有遗忘。方芳走着,她遇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只见大概五六岁的方芳扎着羊角辫儿,在自家不远处的池塘边玩耍,时间正值五月,南方的夏季已然炎热,方芳穿着浅绿色的确良布短褂和短裤,一个人来到池塘边,池水清澈,映出池边柳树和攀延在柳树上黄瓜藤蔓的倒影,一阵风来,几颗枯萎的黄花从已经结出果实的黄瓜尾蒂上凋落,打碎了水面平静的倒影。五岁的方芳好奇地伸出手去,想要够那朵黄花,却脚下一滑,跌进池塘里……方芳像一个陀螺在水里翻滚着,尖声呼喊着,直到邻家大哥哥赤膊从堂屋里冲出,捞起她,把她翻过来在背上使劲拍打着,方芳咳嗽着,咳出一口口池水,刚缓过气便哇哇大哭起来……

方芳待要移步上前感谢邻家大哥,却见一片几乎密不透风的棉絮般的絮子扑面打来,它无声地穿过方芳,待睁开眼时,方芳眼前不远处出现了刚刚满十八岁的自己,她有着健美的身材和俊秀的脸盘,长辫子已经及腰,在她月白带紫罗兰色碎花的罩衣后随着身形扭动着,仿佛一根无形的绳索,吸引住了镇上男青年的目光。

方芳十四岁时,妈妈忽然被诊断出了慢性病,从此便干不了多少农活,只能在家里操持下家务将养着。从此方芳学习之余便要帮忙爸爸干农活做生意,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方芳家并不穷,但她小小年纪便当起了家。

这天是她满十八岁的生日,没有黑白电视机里面的生日蛋糕和烛光,没有打着彩色包装纸的礼物和祝福,她要做的就是默默满十八岁,像往日一样在放学后回家帮忙料理家务——这天她却在自家天井小院里,意外发现了正在从井里往上起水的小木匠,他的袖管高高撸起,白皙而粗壮的双手在早春料峭的流光被井绳勒出一道道红痕---听见停滞在身后的脚步声,小木匠回头,在对上方芳询问的目光时腼腆一笑,露出细颗的像小豆粒一般整齐的牙齿:“方芳,放学了?以后家里的农活都交给我吧!“小木匠的微笑就像一道温暖的光照进了方芳简单的生命,从这个夏天开始她便不再孤独。

是小木匠……方芳的心不知所以地颤动起来,她想要走近,双腿却宛如泥筑般再也迈不动步伐——小木匠就像电视新闻里常常报道的蜡像,刹那间凝滞在十八岁的生日那天,他依旧在方芳家的天井小院里起井水,他默默地,袖管高挽,白皙而粗壮的手被井绳勒出一道道红痕,在早春料峭的流光中。

随着眩目的絮子飞过,方芳又来到了那个在她脑海里重复过无数遍的夏日傍晚,那天,在丽水桥上,她被窦明海的紫金葫芦吸去了魂魄,从此做了他二十二年的糟糠之妻。

那天下午四点半,因为市场临时关闭,挑着满满两筐鱼的方芳在桥边摆开了摊。夕阳西下,却还是烤人,她一边卖鱼一边摇着一把娇气的由满是镂空花纹的超薄木片连缀成的扇子——这是镇上今夏最新流行,姑娘们几乎人手一把,木片镂空,其实扇不出多少强劲的风,顶多喷上花露水在电风扇前看电视时装装风雅,可这个倔强的卖鱼姑娘还是不忘了把它带了出来,她忍受着水泥桥面扑面而来的热浪,一手跟随着顾客的要求翻捡称量着刚刚死去没有多久的鱼,一手却使着巧劲爱惜着摇动这把新买没多久刚刚喷过“月亮“牌花露水的精巧小扇。饶是如此,一滴滴汗珠还是从她盘着黝黑大辫子的发间淌下,她照顾着生意总是来不及擦拭,汗水将她零落下来的发丝冲刷成了一道道黑色的水草,粘在她白皙的脖项间。

“还有鱼么?“一声询问,带着某种戏虐的笑传至她耳朵。

方芳停下正在摞筐的手,抬头答道:“有,还有。”

是窦明海。四十五岁的方芳穿过岁月,再次确切地看见了二十岁前来买鱼的窦明海,她看见了他荡漾在脸上浅浅的笑,那笑似是而非,仿佛一抹流沙,汇聚进左颊的小沙漏,吸引着流光;又仿佛一记清澈的山寺钟声,震撼开所有的阻拦,抵达到方芳少女的心扉。

方芳看见自己就这样在他的笑里错愕了,她甚至把左手一直摇着的镂空花纹小木扇就手放在一边,开始手忙脚乱地帮窦明海称鱼,全然不顾昨天精心喷过花露水的扇子已然沾上片片鱼鳞……

方芳看着慌乱的自己,她忍不住笑了,她想要走上前去帮她一把,甚至告诉她点什么……这时,她醒了。

方芳醒了,她吃进去了大半包二十多年前藏起来的仙桃人姚卖的假老鼠药,却奇迹般毫发无损地醒了过来。

月华依旧如水银,顺着窗棂格的形状碎进方芳的怀里,她凝神半晌,将散落在地上剩余的老鼠药颗粒一粒粒仔细捡起,放进白色小塑料袋里,又从头顶咬牙拔下几根长发,将袋口精心束好。她整理好衣裳起身,将白色小塑料袋依旧用发黄的小手绢包好珍藏进小木匠打造的木箱最底层,她爱惜着将木箱中翻捡凌乱的物件一件件整理叠好,随着“吱呀……“的一声,木箱盖被关上,在月色中惊起一小片浮尘。

方芳拍打平整衣裳,抿了抿鬓角,轻巧地走出了储物间的门。

方芳轻巧地走着,她的枯萎的胸在价值不菲的吊带衫下晃动,她夹杂着根根白发的粗糙短辫垂在打褶的脖项。方芳就这样走着,微笑着,她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一生,也看见了,在丽水桥上卖鱼的那个黄昏,摇着镂空小木扇,汗水津津的自己是有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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