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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想》第十一期02.原创——《娑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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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婆世界

 

柯锐

注:娑婆是梵语的音译,本意为人们所在的“大千世界”,此界众生安于十恶,堪于忍受诸苦恼而不肯出离,为三恶五趣杂会之所。

 

透过薄薄的云层,月光洒在了泥泞的道路上,却被身旁的灯光掩盖。这里是没有黑夜的,路灯无尽的耀眼和车辆的喧扰把他关于老家深夜的回忆遗忘在了已逝去三个月的时光里。臭水沟表面倒映着工地的单臂灯,在风的牵动下,泛起了轻微的涟漪,调皮地闪动着,却又夹杂着一种油腻感。刚刚下了夜班的何勋捂着鼻子回到了他的住所——在工地臭水沟旁矗立的三排集装箱中的一间,面积只有18平方米。

他粗糙消瘦的手中紧紧攥着一盒泡腾片。这是今天在地铁执勤时捡到的,当时他看了看四周没人,便揣在了自己的兜里。他脱掉“香气宜人”的运动鞋盘腿坐在床上,微微一扫盒上的说明“维生素C泡腾片:增强机体抵抗力……”,便准备把一枚送入口中。这时,衣兜里300元买的假iphone4响了。

“喂!小勋子,你小子住的集装箱本该一次付清4万定金,我当初看你阔(可)怜,允许你到上周前把钱补齐。你个肖(小)赤佬可好,到现在一共才给了我2万。明天是最后期限,否则你就滚犊子去吧!”

“啊,张哥啊,您能再宽限几天吗?我两周后就发工资了……”

“你那点工资,你以为我不晓得吗?税后一月1900,不吃不喝也得将近1年才能还清。这样吧,你明天就走吧。”

“张哥您不能这样啊,我才住了仨月,一共才合1500块钱……那好,我滚犊子也行,您把定金退我!”

“小屁孩,去查查词典吧,定金是不能退的!”

“张哥”和三个月前的态度大相径庭,那时他春风满面、热忱满腔,讲话也没带那么多各地方言,总搂着何勋的肩膀对他说以后在北京有什么困难尽管张口,他会像亲哥哥一样待“小勋子”,要不是自己太忙,肯定陪他去关帝庙拜个把子。

何勋还没回过神,来电铃声就又响了。

“我的勋儿啊,我说你就回老家吧,别跟你爸斗气了。他都60好几的人了,你不怕把他气死啊!只要儿你肯回来,咱家南边的两间大瓦房就都归你!”

何勋一声没吭,把电话按了。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手中白色的药片,并没有发现盒子包装纸印着的泡腾片是橙色的。双眼忽然下意识地闭紧,一串泪珠在干燥的面颊上留下一道曲折的线。他将白片轻轻地托入嘴中,随即被在口中剧烈跳动的泡腾片吓了一跳,猛得一下将其吐了出来。犹豫片刻后,干脆直接一口将白片吞进嗓子里。药片步履蹒跚地挤进了喉咙和食道,接触肠胃中的水分后发生电离产生大量二氧化碳气体。何勋顿时感觉肚子里面像过年放鞭炮一般,又好似油锅里的豆子在跳着踢踏舞……他忍着疼痛嘬了一口啤酒,困意很快把他拽到枕头上,倒下头就睡了。

夜里他做了一个怪诞不经的梦:自己花7个泡腾片在地铁里做了一个手术,医生和护士都是矮小的机器人,手术完成后自己变成了赤裸上身的银行行长。

翻滚着的金灿灿的朝霞,半遮在白桦树后面躲迷藏。刹那之间,太阳象火球一般出现了,把喷射出的焰火倾泻到何勋居住的集装箱上……“坏了,忘了上闹钟了!”“手机上的时间怎么消失了?该死的假货!”“这下完了,半年的洗澡钱要被扣掉了!”“李华肯定得骂死我。”“就跟他说我突然昏厥了。”“恐怕真要留宿街头了……”

一脚踹开集装箱的门,阳光异常刺眼,温度也比往常高出许多。更为诡异的是臭水沟那扑鼻的味道竟然消失了。常日里五点多就开始干活的工人们和从未离岗的看门员王大爷也不见踪迹……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儿,全体撤离了?莫非是我睡得太死没听到防空警报?”

何勋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工地,只见大街上也空无人迹。几只树麻雀瞪着玛瑙般的小眼睛在泥地边觅食,一只瘦骨伶仃的流浪狗一瘸一拐地走在高速车道上……所有的汽车同样一并消失了,甚至连自行车也无影无踪。

何勋这时拿起手机,依次拨打了李华、张哥和父母家的号码,得到的却是统一的回复“该号码不存在。”他只好拨打110报警台,这下电话通了。

在几秒钟的无声后,一个类似苹果siri的声音暮然出现,何勋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何勋先生,您好,您是您所处世界中的唯一一位人类。请不要继续做任何沟通尝试。”

何勋的手机从掌中滑落,他僵直地杵在大街上,地动山摇的目眩倏地涌了上来,仿佛置身火海深处,又似随风飘落的塑料袋,双脚如棉花糖一般瘫软。思维似无风之夜中的一滩臭水,凝滞得不起半点波澜。他如同一个泥足巨人,昏倒在了地上。

一阵北风刮来,从地上卷起一股热浪,如同一只全身布满火焰和硫磺的炎魔袭击了何勋。他微微睁开双眸:四周依旧只能看见麻雀与流浪狗,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何勋深吸了口气,起身前行,双脚越迈越快,身子向前倾斜着,像要倒下似的。他走到了附近的一个平价超市,门是锁着的。他敲了几下门,屋内没有任何反应。随后便捡起路边一块红砖头,绷起小豆包般的肱二头肌,使出吃奶的劲狠狠将门砸开。以前来这里都是买两元的维生素面包,今天他一嘴就瞄准了那售价高达17.8的全麦黑面包。咬了三口后,还没尝出味道,干脆扔到一旁。然后又撕开一份香辣鸡肉汉堡的包装,用三天未洗过的手将里面的鸡肉拎出来,举在头顶,一松手,一口接住。鸡肉还没咽下去,他又抄起一瓶售价11.5的依云矿泉水,“屯屯屯”地喝进肚子里,接着嘟哝了一句:“我了个去,这玩意比普通矿泉水贵10块,喝起来居然一个味道!真不明白那帮富佬干嘛喝这个,肯定是为了装!”

何勋恍然大悟般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我在这儿吃什么!去三元桥地下那个高端超市!”

虽然从他所在的地方到BLT精品超市得走上45分钟,但何勋没有停歇半刻,借着阴凉处一路小跑就过去了。这家高端超市是他在三元桥地铁站执勤时经常路过看到的,但一直不好意思进去。往日每当他看见这家超市的顾客都要在心里默默诅咒一番,并给他们贴上“炫富”、“大尾巴狼”等标签。可现在他却如饥似渴地向这按他自己的话说,“只有装X人士才去的地方”一溜烟地跑去了。

路途之中仍未发现任何人类踪迹,机动车和非机动车也一并人间蒸发。越来越多的流浪猫狗开始走上街头,在垃圾箱里翻找食物,他却对此视而不见。

何勋总算来到了BLT精品超市前,刚想迈脚进入,却又缩了回来。他整了整泛黄的衣领、捯饬捯饬打绺的头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于是走到洗手间,用冒着刺鼻香味的洗手液好好洗了把手,并一就事儿把脸和头发洗了,洗脸池中的水也从透彻中渐渐生出油泥色。

打量着镜中的自己,虽然脸白净了很多,但身上的衣服却不堪入目,散发着自己都闻不出的泥汗味。于是他脱了个净光,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步伐沉稳地踏步走到凤凰汇一层,拿了套杜嘉班纳西服穿上。何勋身高1米75,却只找到了160/48E的。抬头一看价钱,他吓得下巴都要掉了:“六万三!妈呀,够我住10年半集装箱的了!这些装X人士真该枪毙!”他贴近瞅了瞅商品描述“Slim-fit tuxedo with jacket and peaked lapels……”,然后一声叹息:“现在的人真是崇洋媚外,怪不得都消失了呢。罪有应得啊!老天爷最公正了!”

焕然一新、散发着浓浓洗手液味道的何勋回到了BLT超市前,这回他可谓自信满满,迈着四方步就往里走。走到一半时,“灵机一动”,干脆改成正步行进。一抬腿不合身的西服裤子差点撕了。

“什么?!八块钱一个西红柿!”他拾起面前这一“生态农家肥种植番茄”,目瞪口呆。接着在自己6万块的西服上蹭了蹭这个红扑扑、直发亮的洋柿子,狠狠咬了一口,汁液溅了一身:“嗯,世界上只剩我一个人也是蛮好的。”

在洗劫了30元一盒的牦牛纯牛奶、40元一条的风干牛肉、70元的烟熏培根、84元的品脱装哈根达斯、120元一块的鲍翅月饼、250一斤的柯可蓝松子和459元的14寸沙哈蛋糕后,满脸油光闪闪的何勋顶着仍空着一半的肚子来到了酒水区。

他随手提起一小绿瓶:“韩国竹炭烧酒,12元。什么?!才12?不喝!”话音未落,盈满的酒瓶就在空中飞出了一个华丽的曲线,清脆地坠落在光洁的地面上,碎玻璃片飞溅到只吃了三口的冰淇淋盒里,流出的烧酒缓缓浸透咬掉半块的月饼。

何勋往前迈了两大步,拿起一瓶看起来高端一些的酒“添加利十号珍藏金酒,342元。”接着又自言自语起来:“这个应该能配得上我的品位。”他左翻右找,怎么也找不到瓶起子。于是把酒瓶放进了一个养生足浴盆里,用储物间里的羊角锤将瓶身砸碎,然后拿了一根10.5cm长的塑料吸管,蹲在地上、撅起臀部,开始“嘬”“应该能配得上他的品位”的金酒。在酒液触碰到舌尖的瞬间,他的面部肌肉乍然紧绷起来,心想这还没有自己平常喝的两块钱一罐的燕京听啤好喝。不过何勋努力抑制住了难喝的表情,整了整溅了酒渍和西红柿汁的西装,插着腰冲着价签摇了摇头,娘里娘气地说:“看来这个价位也无法满足我的品位。”于是他按照这个方法,依次把价格在400元以上的酒都尝了。他开始时感觉脖子像一条洒了温水的幽径,津润惬意。慢慢地鼻子里有点发冲,胃里也灼烧起来。这时何勋打了一个饱嗝,有酒气顺着涌上来,他瘫坐在地上,仍一瓶接一瓶地“品尝”。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他发现自己好像是没戴眼镜看3D电影,一切都是重影的,渐渐地连眼皮都很难睁开了……

醒来时已到傍晚,一个名字开始从他的潜意识之海中浮出水面:“盘古酒店”。

父母在老家的邻居陈富贵是一个暴发户,每次来北京旅游都住这个盘古酒店,一回到村子就开始跟邻里显摆。有一次陈富贵夫妇从北京回来后非要请何勋父母吃饭,这俩人出了名的对自己大方,对别人小气,四个人吃饭一共只点了30多块钱的菜。陈富贵一边喝着江米酒一边砸吧嘴:“那个首都的什么古盘还是盘古什么的酒店,都是各国元首、世界名流、商界首脑、全球政要和我这样的尊贵人士住的地方。那里三层的自助餐厅,加上服务费将近700块一位,二层也要500块。一进门就看见龙虾塔,还有三文鱼、牛排、虎虾、巴沙鱼什么的。我们住北京时天天都在那里吃,那个波士顿大龙虾啊我一口能吃仨!搞得我现在看见眼前这些菜是一点胃口也莫有啊!”

何爸爸的脸变得像红得发亮的柿子,借着酒劲嘟囔了几句:“你不就靠那点铁矿得的钱吗!算什么本事,有能耐你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去挣钱啊!”

然后俩人就开始呛呛起来,何勋的妈妈本想劝架,却被陈富贵的媳妇骂了一顿。在这之后不知怎么的,其他的村民都不搭理何勋一家子了。何勋因为这事差点跟父亲大打出手,最后闹得离家出走。在他临行前何妈妈把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近两万元都给了何勋,但他却没有丝毫感激。

从三元桥走到盘古酒店需要两个小时,何勋并不着急,现在他还在酒劲之中,太阳穴隐隐作痛,但满脑子已经被龙虾、鲍鱼和牛排塞满了。最让人不解的是,虽然世界上已没有其他人了,但路灯在晚上还是自动开启。而且尽管太阳已经落山了,温度却依然居高不下,足足有35℃。目力所及之处,上百只流浪猫狗在街上游荡着,寻找食物。其中有几只饿得皮包骨的吉娃娃和泰迪犬追着何勋要吃的,但他依旧不理不睬。

终于走到了盘古七星酒店,它像巨龙一般坐立在奥运的核心地带,龙头高昂、龙尾略摆,对爪下的滑稽男子毫不在意。何勋名贵的西服早已被豆大的汗珠浸透,走过的路上也留下了一条清晰的汗水印痕,但他却不肯换件凉快透气的衣服。这座酒店地上有19层,地下3层。盘古本是天与地的创造者,七星又是为游子指引方向的星座。何勋现在已经不在意自己是在谁创造的世界中了,他也忘却了自己是一位游子。这时他脑子里的问题很实际:赶快去冲个澡。

何勋一直是个爱干净的孩子,在老家时无论春夏秋冬他每天都要洗澡。来到北京后这一习惯不得不中止:集装箱所在的工地没有洗浴设施,浴场不仅很远价格又很贵,去洗一次澡得花掉一整天的饭钱不说,回来的路上又会出一大身汗。有一次他实在难以忍受黏黏的身躯和皮肤瘙痒,夜里3点趁附近没人胆战心惊地跑到草丛里用水管冲洗全身,结果还是被旁边居民区的人报警说其扰民,还被拍下照片上传到微博。第二天某报纸就刊登出如下条目“提高外来务工人员素质刻不容缓”。接着一些闲而无事的中年妇女开始在贴吧论坛批评谴责“外来人员”,说他们应该先接受教育再进入文明的首都。与此同时,也有许多当地人呼吁“关注社会底层群体的基本权益,他们才是真正建设首都的人,只有这样北京才能算是真正的文明都市”。但是呼吁归呼吁,从此以后,再黏再痒,即使彻夜难眠,何勋也只能咬牙忍着。不过再苦再受罪也罢,这三个月还是让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几天之前小道消息说北京市正在商讨是否增加一定数量的便捷实惠的公共洗浴场所,何勋听到后心里很是感到安慰:无论能否最终成行,起码关注我们的人越来越多了。

酒店的电梯还在运行,他参照指引牌直接来到了15层。这层有好几间都是开着门的,他选择了一间至尊套房,进门前查阅了介绍手册:至尊套间足足有84平方米,是自己住所的四倍多!何勋一进门便看到窗外依旧不断变幻着色彩的水立方和鸟巢,他没有心情欣赏景色,径直冲进了意大利大理石浴室,开始静静享受热带雨林式淋浴,这种淋浴因花洒的直径超过十几公分而得名。何勋只在电视的科教频道看到过热带雨林,他幻想自己正站在下着淅沥沥的雨的树丛中,体验着天然淋浴的感觉。他隐约记得陈富贵在一次炫富时曾说是14年前威斯汀酒店发明的这种淋浴,只不过当时陈老先生念成了“魏石挺大酒店”。

不知不觉,何勋竟然洗了两个小时,当洗完时,他感到浑身上下紧绷了三个多月的细胞得到了彻底的放松,这时肚子却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忽然他体内无来由地升起一股内疚感:他印象里父母只出去旅游过一次,住的是30元一位的和其他人一起拼的上下铺。母亲从未吃过正经的蛋糕,今天自己却把459元的蛋糕只吃了几口便扔到地上,那个烟熏培根爸爸也肯定会很爱吃……他们都消失了,他们去哪了呢?正在擦干身体的何勋看着盥洗室墙上的嵌入式液晶电视,摇了摇头:“就连刷个牙的功夫也得看电视才行吗?老家300公里外的山村里一户人家一年才收入1000块钱,这……”

肚子好像为了提醒他,又“咕噜噜”叫了一声。

何勋到达二层后看到了憧憬已久的龙虾塔,他只拿了一只,有20多厘米长,足足占据了一整个盘子,虾头还露在了盘子之外。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龙虾居然还是热乎的!剥开红色的壳后雪白的虾肉露了出来,何勋的口水与泪水一同涌出,他沉静片刻,又拿来两个盘子摆在餐桌上,并各放了一只龙虾于其中。他对着两个盘子说道:“妈、爸,咱们一起吃波士顿大龙虾。”

幻想中的妈妈边吃边说:“嗯,真好吃,这种海产品清蒸起来就非常鲜美,连姜汁醋之类的都可以省掉了。”

而爸爸则在此时撬开了虾头:“虾脑子里这绿了吧唧的东西能吃吗?”

何勋把幻想说出了声:“能啊,那是虾肝,很有营养的!”

“等等,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以前从不知道虾头里还有绿东西!这个答案怎么可能从我这里脱口而出?”

在疑惑茫然的刺激下,何勋幻想中的父母消失了,他一个人默默地吃完了三只龙虾。然后开始二三层来回串,分别拿了三份鹅肝、芝士煎大虾、牛排、鲍鱼、麻辣龙虾钳、天妇罗;三文鱼、甜虾和刺身他吃不习惯,就又放了回去。打了一个饱嗝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套房”。

洗澡前没来及好好参观这里,他现在伸着懒腰在套房里溜达了一圈:独立的客厅与睡房、电子壁炉、手工雕刻壁画、电动遥控窗帘、Bose环绕音响系统和LCD液晶电视、埃及棉床上用品……但他的快乐与满足感却渐渐被越来越强的内疚吞噬了……

另一种情绪也悄无声息地从潜意识深处的沟壑中浮起:空虚。

所有的交通工具都不见了,就算机场还有飞机他也不会开。所以要想旅行会相对艰难。不过整个北京城的食物肯定够他吃好几辈子的了。

寂寞感是最后找上门来的,他拿起一瓶芝华士威士忌,试图逃离脑中永不间断的念头续流……他成功了,但只是暂时的。他无意间打开电视,上面居然还播放着节目!那是79年的电影《富贵逼人来》,何勋在听到Funk版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配乐时进入了梦乡。这时他身上还穿着那套不合身的六万块西服。

他重复了昨日的梦境:自己花7个泡腾片在地铁里做了一个手术,医生和护士都是矮小的机器人,手术完成后自己变成了赤裸上身的银行行长。

第二天过了正午他才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踉跄地走到窗边,外面依旧没有人类活动迹象,还是只能看见麻雀和流浪猫狗。他砸吧了一下嘴,发现牙缝里还有点牛排肉。摸摸肚子,嗯,自己确实有点饿了。于是还没洗漱就又来到了餐厅。昨天的诡异现象还在延续:所有的热菜依旧是热乎的。餐桌上残留的自己剥掉的虾壳同样保持着原有的热度。

不管那么多了,何勋去端了一碗龙虾粥,虽然很咸但他还是全给喝了。随后又狼吞虎咽了两个冰淇淋球、一份蓝莓蛋糕、马卡龙、面包布丁和苹果派。边吃边自言自语:“我为什么吃这么快?又没人跟我抢。”其实在吃完苹果派后他就很撑了,但是为了逃避压抑空虚寂寞以及对“超自然”现象的隐隐恐惧,他又去拿了烧鹅、羊排、焗龙虾、海鲜火锅、柠檬海螺、铁板虾球,这回又是一样只吃了几小口。

最后顶着撑得圆滚滚的肚子,他慢悠悠地回到了套房。随手抄起一瓶轩尼诗干邑白兰地,往床上一躺,闭着眼睛打开电视。这回他发现了又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虽然有上百个频道,但每个都在播放《富贵逼人来》。何勋对这种慢节奏的电影没兴趣,他手腕一转关上电视,扭了扭发硬的脖子,看到窗外刺眼的阳光像火烫的辣椒水倾泻于大小建筑物,连冰蓝色的水立方都好似烧焦了,便打消了出去转悠的念头。最后无聊到了无奈,坐直梯来到了顶层的空中四合院。

这里沿袭了传统四合院的格局,北房、南座、东西厢齐备,在前院和内院之间还有垂花门,雕梁画栋。中庭里铺设了浮土,象征“金玉满堂”的玉兰和海棠旁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咦?麻雀不可能凭自己飞上来吧?向前走去,东南角设置的水池内空荡荡的,原有的锦鲤金鱼不见了踪影。一进门的北房做了中堂,屏风案几、字画楹联、乃至太师椅一应俱全,但天花板下垂挂的居然是施华洛世奇的水晶灯,何勋心想又一处崇洋媚外炫富遭报应的铁证啊。他一屁股坐在意大利手工沙发上,一脚踹掉了红木案几上的望远镜。目光呆滞地四处游走:水晶莲花烛台的旁边是中式回纹杯垫,南面饭厅的八仙桌正上方挂着水晶吊灯……这时他被一杆罗汉床上的象牙烟枪吸引了,拿来一看,原来是摆设,便又漫不经心地扔了出去。

何勋麻木的胃中涌上一股恶心,真可谓是孙猴子吃蟠桃——自食其果。他起身散步溜溜食,来到了西厢,其内有一个恒温泳池。他艰难地弯下腰,摸了摸水,感觉温度挺舒适,便脱掉了还粘着西红柿汁的西服,正弯腰准备下水时,却呕吐了起来,泳池一下子失去了惬意的平静,以及原本淡淡的蓝色。何勋休息片刻后来到屋顶边缘,这里距地85米,让他本就未消的恶心感进一步加重了……呜哇……唔~~(╯﹏╰)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何勋逐渐地构建了自己的“世界观”:这一切不是对我的奖赏,分明是惩罚。到了盘古酒店后每天外面的温度都维持在35度,连深夜都不例外。汽车又从世界上消失了,这让我根本无法进行长途旅行。虽然这里物质条件优越,再也不用受以前的罪。但没有目的、整天吃完就睡、睡完就吃的生活跟陈富贵养的小香猪有什么区别?又有什么意义?电视从来都只放那一个我不想看的电影,那电影的名字倒好似是对我的嘲讽。

又不知过了多少天,何勋开始怀念起以前住集装箱交不起定金无法洗澡的日子。入住酒店以来,他的体重先是飙升了26斤,可到了后来所有食物都提不起他的胃口,体重反而降到比原来还轻12斤,全身没有一块像样的肉,皮肤好像直接贴附在骨头上般形销骨立。

终于在大概一年多后,蓬头垢面的他驼着背、弓着腰,一步一哆嗦地来到了空中四合院的屋顶边缘。今天的风很大,光是站在楼顶就有被刮下去的危险。而他只需跨过面前这半米高的矮墙,便可一了百了。

何勋这时四处观察一番,作为去西天前对人世最后的记忆。他不敢抬头看太阳,只见耀眼的白光如后羿的箭般射到地面上报复人类(即使只剩一个了也在所不惜),大街小巷燃起了地狱之火,反射出油锅着火之焰。整个世界由上及下像一面无穷大的火镜,每个物体都是火镜的焦点,万物都无法逃脱炎魔的熊熊烈掌。忽然在烈火之中,两个不明身份的小点出现在大楼的阴影处,其中的一个还有些许动静。何勋想起北房地毯上有一个望远镜,于是借来一用:原来是两只狗,个头大的似乎已经亡故了。

何勋边捋着浓密的山羊胡边思索,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乘坐直梯来到一层。由于二三层自助餐厅的餐食除了个别忌口的已经被他全部吃完,所以他一直在一层堆积从附近的超市收集来的食品。他拿起一袋猪肉香肠,轻轻走到门外。这是两只中华田园犬,都是土黄色,小个字的头顶还有一块白色斑点。大狗确实已经去世了,看它那骨瘦如柴的样子,估计是饿死的。小狗同样瘦骨棱棱,危在旦夕,但是它依旧依偎在大狗身旁,时不时地舔一舔对方。何勋哆嗦着把香肠掰成小块,悄无声息地扔到了小白点旁边。小白点开始被吓得一惊,随后战战兢兢地靠近,用发干的鼻子嗅了嗅香肠,紧接着它那黑莓子似的眼睛闪闪发起亮光,尾巴欢快地摆动起来。但它并没有自己吃,而是把香肠叼到了大狗的嘴巴旁,然后又开始柔柔地舔大狗的身体。

泪水如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掉落下来,何勋实在记不清自己上次被触动是什么时候了。于是乎他把整整一箱9.6kg的特级火腿肠都端了出来,一个个剥开掰碎递给小白点……小白点直到将由肠组成的城墙严丝合缝地围紧了大狗的嘴后才开始自己享用。它不带喘气地吃了一根又一根……何勋很可怜它,但怕它撑坏了,所以没继续喂它。这时远处一只京巴狗觉察到了这里的动静,前来讨食,它想吃掉大狗嘴部周围的“肠墙”,但小白点立刻做出了攻击姿态。为了避免没必要的流血,何勋把一整箱平遥牛肉礼盒抬了出来,还没等他投喂,京巴狗就跑来抢走一袋,呼噜呼噜地风卷残云起来。何勋还是怕它俩掐架,便趁小白点不注意时将它抱上了二楼关在了自助餐厅里。

当他回到门厅时,发现门前已经聚集了10多条“流浪狗”,准确地说,现在全天下的狗都是流浪狗。它们可怜巴巴地望着玻璃门内的何勋,且都是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样。何勋又叹了口气,小跑到他储存食品的地方,把所有他认为狗能吃的食物都倒在了地上,然后打开大门,自己则胆怯地躲回了二楼。他害怕这些不知多少日没见过荤腥的狗会攻击自己。

他上楼将小白点抱到了套房并让它享受了一回“热带雨林式淋浴”。大约半小时过后,何勋抱着裹着埃及棉浴巾、散发着芦荟香波味道的小白点回到门厅,发现倒在地上的所有食物都被吃得一干二净,连肉汤都被舔得丝毫不剩。这些狗摇着尾巴汪汪叫着向他跑来,一个个的肚子都鼓得像河豚一样。何勋虽然并不喜欢狗,但眼前的这些小家伙实在是脏得惨不忍睹,他把它们三五成群地引上空中四合院的恒温泳池,这些小顽皮们在水中快活了整整一下午。哦,一年前何勋的呕吐物已经排走了……

傍晚时分,他把其他狗留在了空中四合院的北房、南座以及东西厢,自己抱着小白点牢牢地贴住温暖的床,让身体覆着甜蜜的倦意,夜静幽幽,风不吹,叶不摇,楼上的楼下的都睡了……一切都睡了。过了一会儿,何勋张开发干的嘴唇,吐出一股股夹杂着蒜味的气流,鼻腔发出火车进站似的“咣咣咣”的声响。小白点的头依偎在他的胳膊上,尖尖的耳朵紧紧贴着床单,一边睡觉一边留心着鼻子发出的声音。眼睛半眯着,似睡非睡。结果“火车进站”的噪音越来越大,吵得小白点卧起身来,爬到何勋的脸旁用小爪子将他的蒜味嘴扣牢。这下“火车”的“咣咣”声不见了。小白点一扭腰将身子滚回去,身体蜷缩成一小团,把机灵的小脑袋瓜放到了它两条前腿的中间,准备继续做清明梦。可没过多一会儿,火车又来了……

这一晚是何勋一年以来第一次没有做泡腾片手术的梦。他的梦境变成了小时候在庭院里和爷爷奶奶一起剥棒子。爷爷左手一个小钻头,右手握着两根干玉米,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就刮掉了两排棒子,奶奶却按着玉米往她那个千层底布鞋底儿搓啊搓,结果棒子粒儿“哗哗”地就飞了下来。小何勋则用手直接硬剥,虽然指头有些酸痛,却笑得合不拢嘴……

次日天还未亮何勋就睁开了双眼,小白点正在他怀里四脚朝天酣酣打着呼噜。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生怕吵醒做着美梦的小白点。何勋换上一件新睡衣,以盘腿姿势坐在床头,打开电视,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富贵逼人来》。

实际上,何勋发现在自己静下心来后,看得蛮津津有味的。塞勒斯饰演的男主角很像他印象中的爷爷。不知什么时候,小白点也醒了,主动跑到何勋的大腿上窝着。他轻轻地抚摸它软软的皮毛,并把床头的五花肉肠放在小白点嘴边。它颇有滋味地细嚼慢咽后,欣忭地舔着何勋的手。这时他闭上了眼睛,以一个游子的视角,静静感受着这个世界。

或许只过了10分钟,也没准是1小时。何勋早已丢掉了时间感。他睁开双眸,眼前的娑婆世界变得崭新明亮、浸染了更加鲜艳的色彩。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记事薄,在其内记录了如下内容:

 

外星朋友,或者是穿越时空来到这里的人:

你们好!

我是地球上最后一个人。至少大概一年前(感觉而已,我没具体数)一个电话语音这么告诉我。这一年多来没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儿,倒是有很多奇怪的现象:气温永远35℃、热菜永远是热乎的、食物不会变质、水和电一直没有停、交通工具全部消失、动物只剩下麻雀和猫狗、我脱口而出自己不知道的概念、所有电视台都在播同一部电影……现在我决定带上一顶遮阳伞离开盘古七星酒店,去找到所有可能储藏食物的地方:饭馆、商店、超市、小区住宅……并把食物都敞开放在大街上的阴凉处,因为这个世界还有许多流浪猫狗需要我……还有,我也很想到我以前的集装箱里再住上一晚。我不会再回到这里了,我也要开始我的流浪生涯……可能又得回到没地方洗澡的生活……不过没关系。嗯,就这样吧。

何勋

PS:以前我是在地铁做安检工作的。

PPS:六万块的西服也没啥好的。龙虾吃多了还真怀念饿了一整天晚上去工地旁边不卫生的小饭馆来碗五块钱的刀削面的感觉。

 

在何勋写完最后一笔,开始检查阅读时,突然感到热带雨林式喷头移到了眼前,水流哗啦啦地冲向自己的面部,尚未回过神来,一道尖锐的声音便毫不客气地袭来,先是细若游丝,仿佛有一条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在何勋的脸上探来探去,下巴,鼻孔,眼皮,太阳穴,人中……他恐惧地闭紧双眼,甚至忘却了呼吸……声音越来越响亮,寒夜清筝,万马奔腾,电闪雷鸣,震天动地……何勋条件反射般地紧捂双耳,却感觉声音从每一个汗毛孔毫不费力地钻入体内,粗鲁地摇撼着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时空已经弯曲,自己的肉身似乎刚被白洞野蛮地吐出就又被贪婪的黑洞吸食进去。他终于承受不住这压倒一切的声波,眼前一黑……

仿佛是过了几个世纪,又好似只是转瞬之间,何勋微微睁开迷蒙的双眼,他面前出现了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是穿着昂贵西服、戴着黑色太阳镜的陌生男子,另一个人手里拿着空空的金鱼图案洗脸盆,嘴里还叼着工地的口哨,定睛一看,前者不认识,后者就是自己欠了两万块定金的“张哥”。

西服男不停地用真丝手帕擦拭面颊上的汗珠,张哥见状不好意思地说:“真抱歉,这烂嘎达就这么热,中午能飙升到35℃。大熊(兄)弟,您就将就将就吧。”

西服男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何勋。看何勋清醒了过来,他头都不转地给张哥打了个手势。后者愣了一下,然后一个劲儿地点头:“好,好。我出去,给你们唠嗑腾地儿。您看他地上的啤酒瓶,肯定是昨晚喝多了才这样,这没担子的崽儿不是什么好……”

西服男在墨镜后瞪了张哥一眼,张哥挠挠头、鞠了个180度的躬,随后就慢腾腾地溜出去了。西服男搬了把折叠椅笔直地坐在还瘫在床上的何勋面前,他递给何勋一杯水,盛气凌人地问道:“你都体验到了什么?”

何勋现在还处在头疼欲裂的过度阶段,他有气无力地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西服男依旧面色冷淡,似乎无论何勋说什么他都有所准备:“因为我把你欠的两万定金支付了。”

何勋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他顿时眼球外凸:“你穿的西装和我在只有我的世界中所穿的一模一样!”

西服男的嘴角僵硬地上翘了一下:“请继续,何先生。”

于是,何勋把他在过去“一年多”所经历的大部分事情都告诉了对方。他留了个心眼,那些怪事他暂且埋藏在记忆之中。

西服男听完后,起身要走,何勋却一把把他拉住了:“我告诉了你这么多,你也得告诉我些什么!”

西服男头也不回,硬生生把何勋的手扭开,继续向外走去。

何勋这时却刻意细声细语起来:“那个泡腾片,我还有6枚,就在我裤兜里。你还想要吗?”

西服男回头扫了眼何勋:“你没有撒谎。按照你讲的故事和你的药后症状,我以为你把所有泡腾片都喝了。那么请把剩下的还给我。”

何勋心想自己的猜测得到了验证,并沉着地回答:“请以你的解释作为交换。哦,什么?泡腾片是用来喝的?”

西服男轻轻扶了一下太阳镜:“怪不得你只服用了一片也有这么强烈的效果。你居然没泡水直接把泡腾片给吃了。”

何勋闭着眼点了点头:“你解释完这一切的缘由,我就把剩下的泡腾片还你。还有,你不许耍花样,要把具体的内容详细地告诉我,我不比你傻多少。”

西服男纹丝未动、深邃犀利地盯了何勋三分钟,暗藏在太阳镜后的双眼好似能摄人魂魄的无底洞,若何勋与他直视便会被凶残地吸入。在几乎凝结的空气中,他终于开口了:“何先生,请不要自作聪明,这样有失身份。如果我想拿走你兜里的泡腾片,你以为凭借你的力量能阻止我吗?我本打算明天解释给你的,不过看你如此心切,那么现在就传达给你。不过你要记住,学聪明点,以后别耍小聪明,最后只能害了自己。好了,你肯定注意到了,泡腾片的盒子和里面的片并不匹配。这是我们最简陋的通过安检的手段,两天前,共有五十盒‘维C泡腾片’在地铁进行秘密交接,结果我们的一位工作人员不慎遗失了你拿走的那盒。你吃掉的药片,叫“娑婆镜像致幻剂”,在其内部潜藏着7个纳米机器人,它们都由1个分子组成,长度均为1纳米。当它们七位都到达人的大脑皮层后,会对自己所负责区域的脑电波、生物磁场以及神经肽传递的信号进行修改,造成催眠、致幻效果,并将事先存储好的信息投射到大脑枕叶,产生高达5.76亿像素的虚拟视觉清晰度。它们会配合神经细胞发出的信号主动积极地参与大脑活动,这样你就能在虚拟世界中感受到自由意志的存在,不过有时候你也可能会发现自己掌握了以前不曾知晓的概念,这是目前尚未解决的漏洞。回到正题,每一个机器人携带的信息都有10TB大小,由于你只吃了一片,所以体验到的虚拟世界中肯定缺失了一些自然现象和自然规律,比如多样性减少、物理化学定律失效。气温恒定、色彩缺失、物种消失等等都是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就看你服用的是哪片了。只有把盒内七枚全部服入才能启动一个完整的世界。此外,之所以把纳米机器人植入泡腾片,除了伪装功能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现在虚拟(娑婆)镜像致幻技术还不成熟,直接向人体植入纳米机器人有可能对大脑造成不可逆损伤,而纳米机器人通过在水中一系列的‘亏夫反应’(qwiff reaction)可以消除绝大部分负面影响,‘亏夫反应’所需要的时间恰好等于特制泡腾片完全溶解的时间。但这一反应的副作用是造成机器人的工作效率降低……”

何勋用充满疑惑的眼神打断了西服男:“你说的我一个字儿都没听懂。但是我有个很实际的问题,如果不用冷水和口哨声把我唤醒,我就永远都沉浸在幻觉中了是吗?”

“致幻剂24小时自动失效的。如果在24小时内对实验对象的身体进行刺激,对象也会从致幻状态中苏醒。”

“我的酸婆(何勋想说娑婆)世界中没有任何计时装置,手机的表也失效了。我的感觉是大概过了一年多,那么实际上我和酸婆过了多久呢?按你的话看,我在现实世界不过是睡了一宿觉的时间。”

“每个人的大脑对致幻时间的反馈都不同,这个我无法回答你。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们曾经有一位志愿者在现实世界中9小时24分31秒的时间内在虚拟世界度过了二百多年。”

“他在虚拟世界中死了吗?”

“他没有吃携带衰老死亡信息的药片,所以长生不老。”

西服男这时站起身来,掏出手机查看着什么:“我明天带你去与我们秘密合作的医院进行检查,你会在那里调养一阵子。今天你只需要卧床休息即可。我已经找到李华帮你把工作辞掉了,以后你就来我们组织做交接员。工资一月三千,不扣税。”

何勋愣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他最为关心的问题:“单位有地方洗澡吗?”

西服男还是没忍住露出惊讶的表情:“没有……不过你可以拿公共浴室的票来找我报销……我从今往后就是你在组织的负责人。”

何勋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想起一个问题:“您知道北京哪能领养小狗吗?”

……

三天后,何勋给老家的母亲寄去了如下一封信。

妈:

您近来身体可好?

我有个好消息告诉您和爸:我涨工资了!现在每月能挣到三千块了!明年国庆的时候,我接您和爸来北京玩吧!旅游费都由我来出。另外,您也帮我给爸道个歉,跟他斗嘴是我的错,等下回见面我好好跟他陪个不是。不过,我还是决定留在北京发展。请您放心,我都19了,都当了“一年多”的成年人了。北京这三个月虽然艰辛,但也收获了不少。

还有啊,等你们来北京,我带您和爸去陈富贵张嘴闭嘴总提的那个自助餐厅吃饭!虽然不能像他们那样顿顿都去,但我也会让您二老尝一回的。

 家里有什么事儿就联系我,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去办。

何勋

PS:前两天去了躺医院,检查出我得了一种奇怪的病,说是大脑什么的一个区域损伤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条件反射:一看见龙虾、鲍鱼、牛排等68种食物就会恶心呕吐。

PPS:这实在是不公平啊!那68种食物我可是一种都没吃过!

《异想》第十一期02.原创——《娑婆世界》 - 异想杂志 - 异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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