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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想》第十期.原创——《文学者的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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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者的恋文

木达咔


 奇数一

 

    “亲爱的奥菲莉亚:”

 

    伦敦的冬季格外寒冷,窗户已经结起了累叠的冰花。莫默握笔的手停下,他换过张信纸,重新写道。

 

    “奥菲莉亚小姐:

    首先请原谅我这样称呼你,那次匆匆的会面中我甚至来不及询问你的芳名,留在我脑海中的只有你当时演的角色,奥菲莉亚,美丽的奥菲莉亚,善良的奥菲莉亚,温柔的奥菲莉亚。

    也许你已经忘记在上次演出时遇到的某个长着黑色头发,嘴角有讨厌表情的剧作家了吧。当时我在和旁的人聊天,和扮演王后的凯普莱小姐,和戴着奇怪帽子的奥罗先生,和负责拉幕布的麦克,和清扫场地的老李尔---唯独没有和你,因为我害怕,就像害怕一缕清晨的阳光、一片清凉的树影。

    只是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呢?明明在台上诵念台词时声音是那么的清亮真挚,却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我们交谈。尽管这样,我还是感受到你、和你鬓角飘动的细微的头发。我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最后我是怎么回到家的,我所有的感官都放在了你的身上,在剧院中的人各种各样,有好有坏,你都不是,你是一种特别的人。

莫默

2074年 12月 18日”

 

    莫默轻咬着笔头,写下地址,“伦敦史塔克街十八号科文特花园歌剧院 转 饰演奥菲莉亚的女士”。等最后一点墨渍干透,他小心封好信件,塞到风衣最里层。

    尽管圣诞节还未到来,路旁五光十色的投影广告却也开始带上了节日的色彩。只是街道中还残留着几张标语在雪水里扭曲模糊,与街上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莫默必须抓紧时间了,因为再过一会,游行示威的队伍就会充斥所有街道——喊着“反对智能机器抢占工作”、“有机器,无人类”之类的口号,给每个路人发一叠叠厚厚的传单——那时候去寄信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偶数二

 

【尽管圣诞节还未到来,路旁五光十色的投影广告却也开始带上了节日的色彩。只是街道中还残留着几张标语在雪水里扭曲模糊,与街上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莫默必须抓紧时间了,因为再过一会,游行示威的队伍就会充斥所有街道---喊着“反对智能机器抢占工作”、“有机器,无人类”之类的口号,给每个路人发一叠叠厚厚的传单——那时候去寄信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我在键盘上敲完这段话,开始盯着电脑发呆。

    接下来剧情该怎么写?让莫默在寄信时被游行的队伍撞到?然后发现信不见了?或者加一段他遇到熟人的情节?

    “写得怎么样了?”苏勒的声音在我耳边温柔地响起。

    “才写了个开头,”我下意识想遮住屏幕,“后面还没想好呢,写完再看。”

    “我看看,【伦敦的冬季格外寒冷】,伦敦冬天可一点也不冷。还有,为什么要把时间定在2074年啊,到那时候还会有人写信吗?感觉会好土诶!”

    她的鼻息似有若无地拂过我的耳廓,脸上毛细血管开始不受控制地爆裂,我转过头,不让她看见我的窘迫表情,“小说小说,一切为剧情服务嘛,有点不一样很正常的。”

    “对了,刚才有一条信息发过来,你看,”苏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即使背对着她的我仍能想象出她此刻歪侧着脑袋瓜的可爱笑容,“诚说明天会过来找你。”

    “嗯,知道了。”我关掉了电脑。

 

 

奇数三

 

    “奥菲莉亚小姐:

    之前的信你可曾收到?

    我总在担心信件会被邮差遗漏,或是被小偷窃走,然而现在我宁愿这些统统都发生了,也不想去认为是你吝于施舍我只言片语。我一直在等着你的回复---哪怕是讥讽,是斥责,我也会接受,并再也不去提起那会令你厌恶的情感。

    但你给我的只是沉默呵。我真想把自己弄成一个傻子,好不去想那沉默可能蕴藏的深意。

    昨天临近傍晚的时候下起了雨,整整一夜我都是在听着雨声中度过。我睡不着,怎么睡得着呢。我想着要是我们在雨夜里做着同样的梦,那会多么美,又或者一起在雨夜里失眠,那又是怎样的意境。那雨一直一直地下,我也一直一直在想。也许你觉得这是痴人的呓语,我会毫无异议地同意你。是的,我想我是疯了,因为我竟想永远这样疯下去。

莫默

2074年 12月 20日”

 

    雨依然冲洗着整个城市,莫默走到窗前,忍不住紧了紧大衣。

    窗外的示威队伍冒着雨游行,这样的游行已经持续半个月了,看起来可能会再持续半个月——他们都是因为廉价的智能机器劳动力失去工作的人,在社会福利制度的喂养下无所事事,自然有大把的时间挥霍。

    然而莫默并不关心这些---有更重要的事占据了他的大脑---这位年轻的剧作家望着游行队伍的尾端,只期盼这冗长的队伍能早点离去。让他能早一点,更早一点,将自己的心意邮寄出去。

 

  

偶数四

 

    “叮咚~”

    门铃响起,我也找到借口抛下在泥泞中艰难前行的文字,从冰冷的键盘前站起。

    “谁来了?”苏勒在厨房里问道。

    “应该是诚那家伙。”我小心绕过玄关处堆放的垃圾袋,打开门。

    “好久不见。”门外果然是诚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

    “是好久不见了,怎么有空找我?”我问。

“有事。”他从我旁边挤进客厅,一点也不客气地坐到沙发上。“茶。”

     唉,这家伙还是这么不礼貌。

    “可没茶水招待你,我这没多的杯子。”我向他晃了晃手上的马克杯,“就这一个。”

    “那说正事。”诚的眼睛一眨不眨,配上他没有表情的面瘫样,难怪以前被别人叫作机器人。

    “什么正事啊,我很忙的。”其实我闲的要命。

    “就是……”

    “砰!”厨房里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苏勒碰倒了什么。

    “……的事你知道吗?”

    “苏勒你没事吧?”我把头扭向厨房。

    “没事,你们继续聊啊,没事。”苏勒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没事就好,”我安下心,重新看向诚,“你刚才说什么?”

    “苏勒,在你这?”他罕见地皱起了眉头。

    “是啊,怎么?”

    “我有其他事,下次再找你。”

    起身,开门,关门,诚干脆利落地走了。

    “莫名其妙。”我挠挠头。“到底要说什么?”

    “诚怎么就走了啊?”苏勒从厨房探出脑袋,她的脸颊被油烟熏黑了一块,头发上黏着片鸡蛋壳。“我还想做个你们两都喜欢吃的西红柿炒鸡蛋呢。”

    “还是我来吧,”我无奈地上去接过厨具。“乖。”

 

 

奇数五

 

    “奥菲莉亚小姐:

    圣诞快乐。

    天蒙蒙亮时我就醒了,睁开眼睛起我就开始想你。我一边轻轻说话,一边想象你的回答。

    今天你会给我回信吗?

    昨天晚上的演出我去看了,你的表演真是精彩!我绝不是曲意地奉承你,而是确确实实如此感觉。和你比起来,台上其他的人就像是木偶——他们只会念叨着台词,摆着排演好的姿势,只有你是用了心、用了灵魂表演,台上的奥菲莉亚真的活了过来!

    我忽然恨起自己拙劣的文笔,恨它不能把你描绘得更真切一些。你对我来说是一幅绝美的画,一个飘渺的梦,仿佛一伸手就会消散。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这样。

    三十一日晚你还有一次演出,我自然是会去的。我答应你,不在众人面前使你感到难堪,同时也答应不在屏风旁边偷看你。

莫默

2074年 12月 25日”

 

    圣诞节的降临给这个严冬中的城市带来一丝暖意,连日的游行也因为节日的缘故而暂时休止。

    一切都在变好。莫默摸着藏在胸口的信,对自己说道。

    一切都会变好。

    但愿。

 

 

偶数六

 

    “到底什么事啊,还要特地把我叫出来说。”我扯着衬衫领口,强压下翘起二郎腿的冲动。

    “有事。”坐在我对面的自然是那个面瘫男诚,他说完这两个字后就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到底什么事?再不说我就先走了,苏勒还一个人在家呢。”气氛冷场在我“最不擅长对付的事情”列表里仅次于苏勒生气的排位,我有点不安。

    诚忽然开口:“是苏勒,让我来找你的。”

    “什么?”

    “她让我转告你,”他拿出了一张红色烫金封面的请柬,“她希望你能参加她的……婚礼。”

 

 

奇数七

 

    十二月三十一日。雪。

    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岁末的冰雪尤为的肆意,似乎要将之前的收敛在这跨年前夕泼洒个痛快。莫默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激荡的心情。他将手探入口袋,再次确认信件没在人潮中遗失。

    也许是因为新年即将来临的缘故,莫默决意在这年终岁尾做出些改变——他要亲自将信交给她。

    “笃笃笃。”

    “请进,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先生?”

    他现在正在这座剧院的负责人办公室中,接待他的是个一团和气的红脸胖男人,胸前的铭牌标注着身份,[经理:史塔克·C]。

    “您好,我想知道,关于饰演奥菲莉亚的……”莫默问道。

    “噢,您就是莫先生吧!”这位体态圆润的经理略有些浮夸地喊出来。“您寄的信还在这呢!”说着,他从抽屉里掏出几封信,信封完好,一看便知自寄出时起就再也没有拆开过。

    “信……怎么没有给她?!”莫默定在了这个狭小的办公室里,年轻的心脏猛烈而焦躁地鼓动。

    “那位的情况比较特殊,这些信无法交给她。实际上,今天晚上就是她最后一场演出了。”胖经理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说道。

    “为什么?!她是我见过最好的演员!”莫默挣红了脸,“我相信每个有鉴赏能力的人都会这么想!”

    胖经理耸耸肩,搓搓手回答说:“很可惜,不是。大部分的人还是觉得她演得‘太过死板’,‘没有张力’——外行人的看法!不过也没办法,毕竟在大家看来,演员还是用真人的比较好。”

    “什么?”

    “您还不知道?”胖经理瞪大眼睛。“SL7503,负责扮演奥菲莉亚的那位——她是一个智能机器人。”

 

 

偶数八

 

    “苏勒这几年在国外,一直没回来。”

    “五年前你和苏勒分手后,你就和大家断了联络,最近才找到你的联系方式。”

    “上次在你家,你对着厨房自言自语,还说苏勒也在。”

    “我很担心,苏勒也很担心,大家都在担心你。”

    “你没事吧?”

    “……”

 

    伟大的文学家都是伟大的骗子。

    伟大的骗子要连自己都能骗过。

   

    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想笑。

 

    似有若无的鼻息,在背后绽放的笑颜,脏乱的房间,孤独的杯子,还有那永远不可能炒好的可口菜肴。

    

    写下文字的人用暧昧的词句,描绘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人物。

 

    然而到头来我只是一个卖弄语法的匠人。

尾数九

 

    “亲爱的奥菲莉亚,”

    昏暗的库房,放置着赋予了人形的机器,那演出时的盛装还未来得及褪去,眉眼低垂,宛若真人。

    莫默握着信,开始了他最初也是最后的表白。

    “首先请原谅我这样称呼你,我一直没有询问你的名字,因为在写下这个代称时,我心中有着小小的窃喜——人们会在舞台上叫你奥菲莉亚,会在平日里叫你的本名。但只有我一个人,以奥菲莉亚称呼你的全部——这罂粟般的念头时刻蛊惑着我的喉咙和指尖。奥菲莉亚,美丽的奥菲莉亚,善良的奥菲莉亚,温柔的奥菲莉亚。

    其次请再原谅我的唐突吧,只为我此时此刻要向你说,我爱你。

    我爱你也许并不为什么理由,虽然可以有理由,例如你的外表,你的嗓音,以及你可能拥有的其它种种优点。但主要的原因大概是你全然符合我对爱、对美的追求。你知道,我的爱是自私的。

    我爱你,奥菲莉亚。

    你会爱我吗?”

    站在这无机物堆垒成的造物前,年轻的剧作家垂下了双手。

    一阵风可以吹开一朵花,一颗心可以打开另一颗心,却没有什么,能感动一个不曾活过的生命。

    夜越来越深,一滴泪水悄然滑过年轻的剧作家的脸庞,他缓缓转身,离开了这里……

 

    不!不对!故事不应该就这样结束!

   

    年轻的剧作家转身正要离开时,新年的钟声开始飘荡在夜空中,一下,两下。他停下了脚步,盯着窗外的天空,属于旧一年的最后一片雪花正徐徐飘落。

    “我也爱你。”一个温柔的话音响起,美丽的偶人颤动双唇,念出剧本和程序中都不曾有过的台词。

    “我也爱你。”被名为奥菲莉亚的女人再次说道,清晰而坚定。

    这是一个怎样的奇迹啊!男人踉跄地折返回来,紧紧抱住了她。他感受着怀里真切的呼吸和心跳,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最奇妙的魔咒。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

    我爱你,苏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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