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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想》第十期03.原创——《埃及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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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祭司

柯锐 

两匹健硕的黑色阿拉伯马驰骋在沙漠之上,极目四眺,沧桑熔化在每一粒沙之间,造就了无边无际的撒哈拉。蓝天和金沙如金字塔内的巨石一般衔接得如此完美,缝隙有着发际线的精度。我身旁的埃及古文物局萨卡拉区监管员穆斯塔法一边喊着“Yalla”(阿拉伯语,相当于中文的“驾”),一边用埃及口音浓厚的英语与我闲谈起来。

“你是中国的摄影师?”

“我是剧照师,这次先拍一些照片给导演看,然后让特效团队依此制作一些电脑数字模型。”

“电影叫什么?”

“我最多只能告诉你是一部中国的历史魔幻片。”

穆斯塔法扭过头来好奇地盯着我:“中国的历史,选取埃及的猎鹰走廊?”

“哈哈,现在中国是世界第二大电影市场,估计再过几年都能超过美国了。以前我们的目标是好莱坞的A级大制作在中国的票房能超越美国本土,现在这不,好几部都超了。于是我们重新设定了目标,那就是中国的A级大制作在北美的票房超越中国本土。以前达到过这一目标的都是在中国电影市场还没成熟的时期,而且基本都是动作武侠片,比如《卧虎藏龙》、《英雄》、《霍元甲》、《十面埋伏》。而我们现在要拍出可以抗衡好莱坞顶级制作的商业电影,所以要求电影的制作也要国际化喽。”

    “你们是有钱。猎鹰走廊本来是不对外开放的,但听说前几天你们公司的老板给埃及文物局捐了200万埃及镑。”

    我避开了他那犀利的目光,好像我这个小小的剧照师也是个土豪似的:“我们还是谈谈别的吧。咱们为什么不能开车来呢?为什么非得骑马?”

“这里的土质结构比较脆弱,经不起车的重量。”

  太阳神舒展着天火般的巨翼在沙漠中翱翔,两只蓬尾沙鼠机警地躲在洞口窥探。我们的前方出现了一排老旧的土坯墙,墙角下一对柱尾蝎正在分享刚刚捕获的蜚蠊。墙后便是那深埋于地下,藏有数以千计的鸟类木乃伊的猎鹰走廊。

猎鹰走廊的入口看起来并不起眼,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堆着四块落满沙尘的花岗岩,穆斯塔法也没解释清楚这些大石头是干嘛用的。我心想,难道现在还用这个来防盗吗?仔细一看,上面还刻有不知名符号ག。挪开沉重的石头后,穆斯塔法警告我由于不对外开放,里面可能会有蛇和蝎子。随后他打开了有些年久失修的电闸,我点亮了手提灯,一齐走入了这可追溯到托勒密王国时期的神秘走廊。

  一股潮气静悄悄地抚摸着干涩的脸颊,烈日与干热被幽暗、湿冷取代。头顶的天花板和两旁的墙体已经生出了条条裂缝,好似开罗老头脸上那沟壑似的皱纹。穆斯塔法手里的温湿度计显示出77%的湿度和59华氏度(15摄氏度),他轻声再次警告我这种环境尤其适合蛇类的繁殖。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想起我自幼就不怕蛇,5岁那一年在山中度假时曾像抚摸小狗那样与一条1米长的玉斑锦蛇玩耍,回到帐篷后我告诉正在亲热的父母,他们都以为我在撒谎。

  向前行进十来米,左手边出现了一个隔间。里面叠放着大量精细雕琢的圆筒,全部是猎鹰木乃伊的“棺木”。穆斯塔法此时似乎忘却了四周及脚下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临时当起了导游,入神地讲给我古埃及人为何崇拜猎鹰。鹰神,即荷鲁斯,是古埃及的天空之神,是法老的守护神,他是一位鹰头人身的神祇,也是王权的象征。埃及古王国时期,当时正处在占星中的金牛-蝎鹰纪元。天上的鹰对应的是地上的蛇。天鹰即是灵性化的蛇,蛇则代表着人本能未经净化的肉身欲望。在地上爬行的蛇象征着引诱人不断轮回的能量,然而当这一能量被净化跃升,人便能体验到最高程度的灵性。在埃及很多神庙前可见的直立的蛇便是灵魂开启的象征,是成为知识之树主人的标志……

  我谨慎地使用闪光灯,贪婪地定格住眼前一个个奇妙神秘的猎鹰棺木。在少数圆筒中,还存在一些保存完整的猎鹰木乃伊,用来包裹的亚麻布也完好如初。不知道它们是否也会像人类木乃伊那样去掉眼、口、鼻,以在另一个世界中可以观、食、嗅……

  突然,穆斯塔法惊醒了正在陶醉中的我,他指了指走廊前方的地面,有一处明显的蛇爬行路过的沙土痕迹。其实沙蟒和眼镜蛇在古墓中十分常见,后者还能将毒液喷到两米远的地方。

  穆斯塔法示意后退右转绕道前行,我则坚持按照原始路线行进。他摇了摇头,说了句我听不懂的阿拉伯语,然后艰难地迈开了步子。我边笑边问他是不是怕蛇。他说他10岁就会捕蛇了,他是怕我受伤,没法跟上面交代。他还一脸严肃地告诉我,眼镜蛇只要咬一口的毒液就足以杀死一头大象。

“听说埃及艳后是被角蝰蛇咬死的?”

“应该是眼镜蛇,角蝰蛇不产于埃及。”

“你们埃及人好像对她没那么大的热情?”

“她是希腊人,不是埃及人。”

  继续走了二十多米,依然没发现任何蛇。沙蟒往往潜藏于沙中,并能在沙下自由移动,所以走路时要格外注意。这时走廊内的电灯开始忽明忽暗,吱吱作响。我的手提灯亮度有限,只得更加小心。走廊的布局称得上是个小迷宫,若不事先做好功课,很容易迷路。

沉浸在警惕与冒险的兴奋中,一具古王国时期的石棺出现在眼前。穆斯塔法说这个石棺是早于猎鹰走廊两千年就存在于此的,当托勒密王朝的工匠挖掘走廊时,不幸挖到了石棺所在的墓穴,然后就终止了开掘工作。现在这具距今大约4300年、来自第五王朝时期的石棺里已经没有木乃伊了,只剩下一堆泛着湿气的黄沙。但是墓穴的一端存在着一副精致的彩绘假门,也叫做照壁。照壁的底座其实是放祭品的台面,上面有时会刻上祭词,有时也会进行活祭,其中包括献给阿努比斯和奥西里斯的祭品。照壁内刻有表示一千罐啤酒、一千块面包和一千头牛的象形文字。其旁边的铭文则是墓主的名字“汗苏”。

  我边轻轻按动快门,边用肉眼细细体会这跨越时空的美:“那么照壁的作用是什么呢?”

穆斯塔法傻笑着也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它是连接阳间与阴间的大门。”

  暮然间,我被吓得大叫了一声。

穆斯塔法左右张望,接着充满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了?这附近没蛇啊。”

“那个照壁上面,有新的象形文字在写出来……”

穆斯塔法定睛一看,吓得摔了个跟头。

我惶恐不安地踱步靠近,镇定观察,发现新刻出的象形文字自动替换了旧有的铭文,这一过程简直就像一个活人正蹲在照壁前飞速雕刻一般!但是照壁前面没有任何痕迹存在!在这幽闭的墓穴中鸡皮疙瘩悄无声息地从皮肤里钻出,我闭目深吸一口气,开始以冷静的目光探寻面前的这一“神迹”。蓦然,一个点子从脑海中幽灵般地游过,我赶忙拿起相机,一个劲地猛拍。可是下面的一幕让我再次钳口挢舌——显示屏呈现的是照壁原来的模样,这一过程无法被相机捕捉到!

 由于两个人都历历可见地看到发生了什么,也都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存在,所以排除了幻觉的可能。相机上的电荷耦合元件的作用是将光学影像转化为数字信号,可能是这一过程出现了问题。手忙脚乱之中,我扶起穆斯塔法,询问他是否认识象形文字。

  他那古铜色的脸像是被油漆刷刷了一下,霎时惨白。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一动不动,似乎所有面部肌肉都绷成了一团。猛然间,他张开发白的嘴唇惊吼了一声“诅咒!”,紧接着转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跑,留下一片尘雾中飞舞的沙粒。

寂静只维持了两秒,猎鹰走廊便迎来了更为慎人的一声尖叫。

穆斯塔法被眼镜蛇咬了。

他口吐黄沫,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从伤口蔓延至全身,血液仿佛要像岩浆般喷出,火辣辣的痛感钻破每一颗还在喘息的细胞,势如破竹地涌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躺在沙地上无助地抽搐、左右打滚。眼镜蛇却不见了身影。

“我来背你!带你去最近的医院!”

穆斯塔法呕吐了起来,眼睑也开始下垂,他吃力地挤开惨白的双唇,结结巴巴地告诉我:“没,没用的。必须尽快注射抗蛇毒血清。咬伤后6-12小时无医治就会死亡。而到最近的医院需要先骑马、再开车……来不及。”

“我给医院打电话派直升机来救你!”

“这个区域没信号……”

他呕吐得越来越严重,我眼睁睁地看着死神向他一步步逼近,却不知所措。在这深藏地下的迷宫般的走廊之中,湿寒的阴气朝我们聚拢过来,电灯也不知何时憋掉了。我如同坠入阿毗的无底深渊,找不到一丝光明的出路……埃及的众神啊,你们现在在哪?

埃及众神?

受到启发,我立刻端起手提灯,朝那神秘而又危险的照壁奔去。刚一回到石棺墓穴,没过一秒钟,照壁内的象形文字又开始了自动的书写……

不知怎地,火球一般的怒气从胸腔涌出:“喂!我不懂这个语言!你会不会中文啊!英语也行!”

一种怪异的感觉顿然袭来,仿佛胸中愤怒的火球被一只冰凉无比的手取了出来,剩下的只有超乎理解的安详。当我缓过神来时,书写已经停止了。至于停顿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可能只有几秒,但似乎整个时间宇宙都窒息了。

照壁上出现了英文。

“《卧虎藏龙》、《英雄》、《霍元甲》、《十面埋伏》。”

我打了个寒战,不由地后退了两步:“什么??”

“没错,我可以读取你的记忆。”

“你是什么?”

“我是汗苏,你好。”

我盯着眼前这写法古怪的英文,寒毛直竖。仿佛也被眼镜蛇咬了一口,头晕目眩。

“请你不要害怕。这并不是‘超自然’现象,更不是什么‘灵异事件’。人类远古时期的科技是相当发达的。我们古埃及人掌握了很多对于你们这些未来人来说神奇的技能,比如正在你眼前发生的……嗯。我看你还是充满了恐惧。或许给你解释解释这一切,能帮助你放松?”

我依然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

“你想不想听?”

我从牙缝间艰难地磨出了一个字:“好……”

“你所看到的每一个我刻出来的文字,都是由虚粒子构成的。这些高能虚粒子在我的墓穴之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全封闭式量子泡沫。在量子泡沫中,时间失去意义,因果规律和物理规律不再起作用。事实上,我是在4557年前与你处在同一空间之中的。”

“什么?我没明白……”

照壁内微微泛起一丝红光,上面“文字书写”的速率越来越快,最后竟然达到了与我阅读速度的完美一致。

“我们相处于同一空间,不同的时间,然而我们却能产生沟通。究其缘由,除了表面上的虚粒子和量子泡沫外,这一切的终极奥秘在于对微型黑洞的控制。在我这个时代,地球上每天都有大量微型黑洞穿过,与大型黑洞会吞噬包括光在内的一切事物所不同的是,微型黑洞会把物体‘固定’下来。我们的祭司巧妙运用这一原理,在吉萨大金字塔的五连室中捕获了一个史瓦西半径只有一个粒子大小的黑洞。并在埋藏于大斯芬克斯之下的记录馆中进行了长达七年的对该黑洞的研究,最终成果颇丰,包括设计出了一百二十三件由虚粒子构成的器具,你面前的这个照壁便是其中之一。随后的研究进一步发现,微型黑洞能够使时空连续体弯曲、变得柔软,最后扭曲形成翘曲时间。你看,我们的宇宙空间是一个以真空基态为界,形成同维空间异矢量方向上的世界。它们是以巨大的速度差分隔开。即在同一空间中,无数个不同时间的宇宙相互叠在一起,以相对极限大的速度差彼此分隔开。而虚粒子照壁就好比是一座无形的桥,使分开的时间宇宙得以连接于一点,这样便可以与相隔几千年的人进行沟通了。”

“我明白了一些,可还是……”

“这么跟你说吧。你想象面前有一张白纸,白纸上有无数个点,而所有点都处于同一空间、不同的时间。当你想与某一时间进行交流,需要做什么?”

“找准两个点,然后对折。”

“对,照壁的作用就是对折的这一下。对折纸张过程中所形成的曲度就是翘曲时间。”

“你应该知道我是中国人吧。你为什么写英文不写中文?”

“这种使时间相连的照壁在埃及有很多,英语在你所处时代的埃及又很普及。我们通过隐藏在照壁内观察学会了英语、阿拉伯语、法语和少量的其他语言。我懂的中文不多:比如你好、茄子、到此一游。”

  “你怎么知道‘到此一游’的?你看过西游记吗?”

  “卢克索神庙的浮雕也是123件虚粒子器具之一,上面在2013年被刻了XXX到此一游。”

  “啊……这……”

  “你放心好了,我们不会诅咒他的。他只是个孩子而已,多些宽容吧,谁没犯过错?以后不再刻就是了。但是你们那个时代的埃及人可和我们不一样:新的埃及古迹保护法案规定,对破坏神庙、古雕像等古迹者,实施最高判处无期徒刑的严厉惩罚。”

“呃……开闪光灯拍照片有事吗?……我还是很想知道,你是怎么读取我的记忆的?”

“再不把你的朋友拉过来,就连我也救不了他了。”

晕!竟然把他给忘了!我下意识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出去找到穆斯塔法,背他来到照壁前。这时的他已经处于昏厥状态,呼吸肌也出现了麻痹症状,整个人越来越像木乃伊,奄奄一息。

照壁内泛着红光的地方即刻浮出了一个磷光闪闪的藕荷色泡泡,开始只有蜗牛壳那么大,慢慢地变成了足球一般大小。这个泡泡“嗖”的一下移到了穆斯塔法的伤口处,并渐渐地,如同一只毛毛虫,蠕动进伤口里面。

此时,照壁上赫然出现了一幅彩绘画:先知摩西在法老拉姆西斯的黑魔法师面前,将生命权杖变为一条大蛇。

当我再回头检查穆斯塔法的伤口时,发现蛇牙印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生命权杖的图案。

穆斯塔法微微睁开双眸,他的虹膜由棕色渐变为黑色,眼睛周围“溢”出绿松石色眼影。他四周张望了一会儿,接着用一种带着风格迥异却不乏高贵优雅之感的口音的英语对我说:“请给我口水喝。谢谢。”

  我拿出背包里的白开水递给他,他对着瓶子凝睇良久,摇了摇头:“我想品尝古埃及喝不到的饮料。”

  我颤颤巍巍地取出一瓶330ml的健力士原酿黑啤,他缓缓品了一口,眉头紧皱:“这酒怎么这么稀?味道好怪异,好怪异!”他凝神谛视着我,又用余光扫了一眼我的背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应该知道古埃及只有贵族才喝得上葡萄酒。你愿意让我尝尝你包里装的187ml梅洛干红葡萄酒的味道吗?”

  我愣怔怔地看着他,他却不以为然:“你忘了我能读取你的记忆,或者说思维吗?”

  “你是……”

  “才看出来吗?好怪异!好怪异!我是汗苏,借用穆斯塔法的身体办点事情。”

  “穆斯汗苏”一边高情逸态地享用着红酒,一边吩咐我:“请你去把走廊入口处那几块花岗岩搬进来。”

  “什么?”

  “那些石头不是用来防盗的。你搬进来吧,我们有事情要办。”

  幸好来埃及前准备得齐全,我戴上护肩,愣是把四块小四十公斤的花岗岩扛了进去,还好走廊里温度低,不然又得一身臭汗。今天发生了这么多骇人听闻的怪事,我却还有心思想这些。真是“好怪异!好怪异!”。

  汗苏盘腿坐在他的石棺旁,冷冰冰地对我说:“现在请你躺进棺木里。”

  “什么?!”

  “不要害怕,对你来说不会有危险。我的石棺加上这四块发出ག磁场的花岗岩会让你进入异时空Φ,我在那里与你汇合。”

  还没来得及抗议,汗苏就在我眼前迅速做了一系列复杂的手势,立刻将我催眠。在恍惚之间,我感到他把我抬进棺木中,盖好棺盖,并将四块ག花岗岩压在四个角。一切就位后,汗苏开始低声念起咒语,四块花岗岩同步发出蓝紫色的Φ域量子光束,在石棺正上方照出一个图案:图案由两部分组成,下部分的符号代表Akhet,她由一个地平线,地平线两端的山峰和其中央的圆形太阳组成;上部分的符号则是猎鹰。

仿佛有一条沙蟒嘶嘶地吐着信子,在我的脸上探来探去:下巴,鼻孔,眼皮,太阳穴,人中……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被粗鲁地摇撼着,自己的肉身似乎刚被白洞野蛮地吐出就又被贪婪的黑洞吸食进去……我终于恢复了知觉,睁眼一看:四周一片混沌未始的漆黑,时间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超脱一切的寂静。这说明我已经来到了汗苏所说的“异时空Φ”。我感到哪里有些“卯不对榫”,低头一瞧身体:圆滚滚的小身架穿着红背心和蓝短裤,裤腰带还耷拉着一截,脚上的是哥哥穿小了留给我的白力士鞋。双手一摸脸,标志性的小酒窝还在那里。再用“小爪子”一拍头,茶壶盖发型的即触感立刻浮现……我居然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

  这时汗苏以他的“真身”出现:身高不足1米6,棕褐色的皮肤,低低的额头下是浓密的睫毛,乌黑的眼珠以及挺直的鼻梁依托着宽宽的脸,结实匀称的身架却看不出分明的肌肉,一副典则俊雅的相貌让人有奉若神明之感。他从缠腰布里取出两根纸莎草递给我。

“在这里你寄居的是5岁时候的身体,还需要适应一会儿,把纸莎草的嫩茎像甘蔗一样咀嚼着吃了,会帮助你在身体里扎根。”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找没药。”

“新约中东方贤士献给耶稣的礼物?”

“这里的没药存在于地球时空之外,是由虚粒子构成、包裹在量子泡沫里的,她可以延长虚粒子器具的寿命,并有保护、滋育和疗愈作用。女法老哈特谢普苏特曾经建造了五艘船去普特寻找这种异时空Φ没药,献给神庙中的祭司。”

“我为什么在自己五岁的身体里?”

  这时,一张巨型的白纸从“下方”升起,也可以描述为我和汗苏坠落到了这张巨纸的表面。这是一个真正无边无际的平面,纸张同时具备了坚硬和柔软的特点,你可以像跳蹦床一样在薄若蝉翼的纸面弹跳,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刺破它。汗苏说这对应着一种人的品质:看上去柔和,实则坚不可摧。紧接着,纸张开始悄无声息地翘曲,形成了一定的弧度,在与原先所在平面成30度角的地方出现了一座磷光闪闪的藕荷色泡泡桥。桥将巨纸新生成的两个子面连接起来,桥身由大小各异、藕荷色与透明环交织的球形泡泡组成。这些泡泡大的有芝加哥千禧公园内的云门雕塑一般大,小的只有皮球的个头。它们一齐闪烁着发出清新的光芒,像晶莹剔透的水晶球以飘逸的舞姿呼唤着我们。定睛一看,桥上还有一个小黑影在爬动。借助它身前的透明环的放大作用,我看清了小黑影的面目:它的背面呈灰褐色,正背有一行约等距排列的黑色大菱斑,菱斑中心黄色;腹面灰白色,散有长短不一,交互排列的黑斑。头背黄色,有典型的黑色倒“V”字型套叠斑纹。没错!这正是我5岁在山中度假时遇到的那条1米长的玉斑锦蛇!

  “它怎么在这里?”

  “他是你在异时空Φ的向导。”

  “我还以为你是向导。”

  “我是人类向导,他是蛇类向导。”

  汗苏指引我向泡泡桥走去,当走到桥边时,我心里有些发慌:“这桥看起来……不是很结实啊……会不会掉下去?”

  汗苏没有助跑、直接向前一跃,跳到了第七个泡泡上,站得非常稳,仿佛脚下是平坦的大地:“信念决定实相。你若是保有信任,这泡泡就会固若金汤;你但凡有恐惧,恐惧越大,泡泡就越不稳定。”

  “可我现在还不是很适应这么小的身体,况且又要做高难度的跳跃,该如何保持信任呢?”

  “信任并不复杂,恐惧的缺席即是信任。你可以看看那位蛇女士是如何做的。”

  我瞪圆了自己的眯缝眼,目不转睛地观察正在一个有十七孔桥中间一孔大小的泡泡上爬行的玉斑锦蛇,它十分警觉,正在往泡泡底部爬去,却没有因此掉下来。随后它用尖牙勾住邻侧的泡泡,在勾的一刹那泡泡上被勾的部位迅速变软,当牙齿离开后,被勾的部分又于转瞬之间恢复原状。它正朝我爬来。我抿着嘴,弓着腰,蹑手蹑脚地走向离自己最近的泡泡,这个泡泡发着淡紫色的磷光,只有皮球般大。我深吸了一口气,迈开对于5岁的身躯来说近乎于劈叉的一步。

  站在上面的感觉怪怪的,我必须高度集中,同时又不能紧张。似乎脚下的泡泡比我感知到自己情绪的速度还快,稍有一点恐惧滋生出来,泡泡就开始从铁球向棉花糖转变,好在我经常练习冥想,掌握了应对情绪的简单办法。

汗苏这时已经轻松地抵达了桥上的最后一个泡泡,他回过头来朝我招了招手,然后转身一跃,融进了纸面里。纸面湖水一般生起片片涟漪,好似雪白的绸缎在藕荷色光芒中抖动,激起的几朵“小纸花”飘逸地跳着古典舞,久久未恢复平静。

    他的消失让我心里一慌,脚下紧跟着变得软绵绵,使我倏地从果冻般的泡泡中穿过,头朝下向纸面坠去。这时奇怪的现象发生了:我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纸面坠落,纸面与我的距离却愈来愈远,渐渐地洁白无瑕的纸面在视野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底的黑渊。忽然我的脚掌被一阵刺痛袭击,紧接着我向纸面“坠落”的速度急剧减慢,还没反过闷来,身体又疾如雷电地往泡泡桥的方向“上升”。不知是过了“多久”,加速度逐渐趋近于0,我才敢回头看发生了什么:玉斑锦蛇正叼着我的小脚丫,拉着我上升。挂着它的泡泡变成了一只猎鹰的形状,可以隐约看到“猎鹰泡泡”的一对半透明翅膀正在以一种优雅却苍劲有力的节奏摆动。最终“小玉”把我拉回了泡泡桥的起点,看护我通过。我抬起被咬的脚面一看,不仅没有流血,竟然连牙印都没有!用汗苏的话讲,真是好怪异,好怪异!

  在得知小玉的这一本领后,我的恐惧完全消失了,轻而易举地就走到了桥的另一端。哦,是的,“轻而易举”得加个双引号。因为,我的频繁迈大步,造成了裤子中下方位置破了个洞……幸好这里没别人……

  站在桥的最后一个泡泡上,我把小玉绕在肩膀上,一咬牙一跺脚一闭眼,向前华丽地一跃,骨腾肉飞,梦便可成真。

  一条条玫瑰金色的沙浪朝前舞动着,好似有无形的神力在显灵,把沙海掀起一屡,又揭去一层。极目四望,远方的一道道大浪不停地与巨型花岗岩碰撞,发出了震天动地的狂歌,喷溅着金光闪闪的沙粒,不朽的神性却隐藏在更为广阔不可测的寂静之中。没错,这里的沙浪并不是凝固的,它是真真正正的沙海。在沙海的波涛之上,有孤帆一片日边来。汗苏在火红的阳光中有着神明一般的轮廓,他挥手示意我不要动,随即拿起船尾的大桨,绷着有力的臂膀朝我所在的方向划来。这种木质船身、横帆的小船,是世界上最早的帆船之一。我低头凝视,思考这一切是如何形成的,是因为沙粒的阻力小吗?倘若我离开脚下的岩石,一脚踏入沙海,会不会被淹死?。乘上小舟后,汗苏告诉我,一级风力都能在这里掀起几米的浪潮,他曾经见过540米高的巨大沙浪。我们现在处在弱风区,但是去寻找没药的路上很有可能会路过中级风区,甚至飓风区。

  小玉蜷缩在小舟的角落里睡着了,由于我身子太小,帮不上什么忙,干脆也躺下休息。汗苏一个人哼着古埃及的小曲子,以巨型花岗岩的位置为定位参考标志,四平八稳地在这沙漠金海中破浪前行,犹如无限宇宙中的一座孤岛,创造着属于自己的独特实相。骤然,一块鱼形面包和一罐啤酒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吓了我一跳。

  “这是哪来的?”

  “你记得我墓穴里照壁上的图画吗?”

  “哦,里面有表示一千罐啤酒、一千块面包和一千头牛的象形文字。”

  “这些可不是随便刻上去的,你尝尝我们古埃及的食物吧。”

  我咬了一口热乎乎的面包,香味从唇齿中溢出,里面还有芫荽籽、椰枣、油莎豆、芝麻和不认识的草药。接着我又拿起啤酒罐,低头一看,里面有很多固状物,这分明就是一碗粥嘛!我试探性地喝了一口,然后模仿着汗苏的口音说:“好怪异!好怪异!”

  他开玩笑地瞪了我一眼,随即背了一段偷听来的汉语导游稿:“啤酒是古埃及人重要的蛋白质、矿物质和维生素来源。因为它的重要性,啤酒罐经常被用来作为衡量价值的标准,就像咱们中国山西的醋坛子。啤酒因为营养丰富,常被入药。”

  我一边品着黏糊糊的怪酒,一边躺着瞭望这里丝纱巾一般的天空,片片云朵好似纱巾上的玉兰花。恍然之间,一个硕大无朋的黑影在“玉兰花丛”中穿过,划过的气流将浮云生硬地拆散开来,犹如一条飞腾于宙宇之间,潜伏于波涛之内的巨龙。还在我瞠目结舌之际,耳畔地雷爆炸一般袭来“砰”的一声,汗苏手疾眼快,轻身一跃扑了过来把我紧紧按在甲板上。

  小木舟沙起而跃,腾空直上,筋斗一翻,俯冲而下,重击海面,连翻三次,最后仍以正面姿势漂浮在沙海上,船体也完好无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再定睛一看:

小玉消失了。

  一定是在空中被巨大的冲力甩了出去!

  我睁大双眸,在茫茫沙海寻找只有1米长的小蛇的踪迹。还没来得及眨眼,一个遮天蔽日的阴影便淹没了涓埃之微的小木舟。我的牙齿开始彼此打架,两腿像弹棉花一样不住地颤抖。屏气凝神,缓缓侧过头:一条足足有200米长的埃及眼镜蛇正在我们身后挺立着!

  汗苏示意我不要动,空气也随着他的指令一并凝结了。乍然,刺耳的“嗞嗞嗞嗞”如无数的钢针射向耳蜗,我像被黑色闪电击中,起了一身烧焦的鸡皮疙瘩。眼镜蛇吐着火焰般的信子,颈部的皮褶膨起20来米,正露出看到人类小孩嫩肉的贪婪表情。啊,是我自作多情了。原来一个30多米高的沙浪正朝它涌去,大概因此它觉得受到了挑衅。最终沙浪直接击中蛇怪的腹部。但奇怪的是,它似乎是为了表示不屑,依旧擎天神柱一般昂首挺立。

  我捂着嘴轻声问汗苏:“我们进入大风区了?”

汗苏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做任何动作,连轻声说话都不可以。

  不过看来还是晚了。

这条200米的蛇怪利用助鼻器捕捉到了我这一“小蚂蚁”分厘之间的举动,它卒然间张开血盆大口,喷出足足有40多升的毒液,汗苏手脚敏捷地把我扔下船,自己的背部却被毒液擦中一块。他咬牙忍住疼痛,一个鱼跃跳进沙海。

  异时空Φ的沙粒的独特构造使游泳并不吃力,我潜在1米多深的地方像远处拼命游去。伤势暂时较轻的汗苏游泳速度仍是我5岁身体的十多倍,他追上我后,用左胳膊抓住我的右手,拽着我向前方游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回到了弱风区。汗苏示意我停在沙下不要动,他自己浮到沙面一探究竟。我思索着“沙泳”的奥秘之处:不需要换气;沙粒会自动“躲开”人身体周围的空间。或许沙粒不会躲避巨蛇?这使它潜入沙海相对困难所以没有对我们进行追击?如果真是如此,有没有可能这沙海本身就是智慧生命设计的?更进一步说,古埃及人?

我在沙下仰望汗苏,他身上刚刚被毒液擦中的一小块红肿现在已经扩散到整个背部。见状,我忽略他的指示向上游去,本想警告汗苏,可眼睛刚一过沙面,我两颊的肌肉随即松弛地垂了下来,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孔,像生了根一般在沙中动弹不得。

巨型眼镜蛇正在吞食我们的小木舟!

这可怎么办?我难道要靠5岁的身体游到没药埋藏之地吗?他身上的伤又如何是好?

汗苏这时终于扭过头来:“我和穆斯塔法的情形一样,若6-12小时内没有医治便会死亡。”

“如何医治?”

“大眼镜蛇的毒液,只能用没药油膏来化解。”

“现在没有船了,我们怎么去找没药?”

“我的体力正在极速衰竭,游泳肯定是不行了。现在我也没办法了。”

“或许我不该问,但是,在异时空Φ里死去,会真正地死吗?”

“你在这里死去就会回到原来世界里的肉身,我要是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我绝望了。

正在这时,又一股巨形沙浪在蛇怪不远处升起,像一条在瞬间长大的巨龙一般,最终足足形成200米高,与蛇怪达到惊人的同一高度!这一金色巨浪突然迸发出沙粒间摩擦产生的怒吼,惊天动地,并迈开稳健的步伐向蛇怪逼近。蛇怪也做好了攻击准备,仿佛在接受另一条巨蛇的挑战。

啊,不是仿佛!定睛一看,沙浪的顶端果真有一条小蛇在张牙舞爪:“那个难道是我们的玉斑锦蛇?它在跟大蛇挑衅吗?”

汗苏摇了摇头,以虚弱的声音回答:“以她摇动的频率来看,她是在沟通。”

大蛇身体前段直竖,颈部两侧膨胀如打满气的轮胎,发出恐怖的“呼呼”声。巨口中露出两颗尖锐的前沟牙,如同一对削铁如泥的三棱刺刀,向还不足自己眼球大的小蛇伸去。我紧紧捂着眼睛,不忍心看到儿时的玩伴这般惨死。但汗苏却扒拉了一下我的手,使我从指间缝隙中看到了这样一幕:大蛇吐着信子接近沙浪顶端,小蛇爬到大蛇的信子上,顺着翘起的舌头越过锋利的前沟牙,来到了巨型眼镜蛇的脑袋顶。200米高的沙浪在此时崩塌了,散出一团团如烟似雾的沙云,为两条蛇蒙上了一张沙滴织成的厚面纱。

蓦然间,一颗依托在对称大鳞上的椭圆形头颅从面纱中露出,它顶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美女蛇,向我和汗苏“走来”。

汗苏看出我有些紧张,他这时面色已经惨白,却还在安慰我:“你放心,看样子玉斑锦蛇已经和眼镜蛇‘商量好’了。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小玉叛变了,我本来也是将死之人,你解脱后也能回到原来的世界,所以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就在这里静静等着吧。”

  大蛇来到我们身前后,停顿了片刻,突然“咝咝咝”发出尖锐的叫声。我下意识地紧捂双耳,汗苏却没有任何反应。我问他怎么不捂耳朵,他说毒液已使他失聪,只能从读取我的思维来知道我在表达什么。

  这时大蛇抑制住了叫声,有些不情愿地把头垂到地面上,小玉则向我们爬来,指引我们按照它所爬的路线走上巨蛇蛇头:以避免激怒它。

  一盘圆润的夕阳依着沙海的棱线,波浪被衬得黑魆魆的,透出一层殷红;托着落日的浪头渐渐凝固了,沙滴们像是被催了眠,几十米高的巨浪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大蛇在余晖之中显得更为神秘,载着我们爬向没药之地。

  我不出声地在脑袋里直接问汗苏:“它们难道知道没药在哪?”

  汗苏用了5分钟才说完如下的话:“大蛇,没药之地出生,它,认路。没药,是否,还在那里,不知。”

  忽然沙漠内部有些波澜不平的起伏,一个个蝌蚪般的黑色闪影在沙海之下涌现。不一会儿,它们开始加快游动,朝我们这里袭来,并在电光火石之间于巨型眼镜蛇的周围形成了一道黑压压的椭圆形防线。大蛇并未惊慌,它停止行进,竖立起身体前段,接着把颈部的肋骨扩张,进而使皮肤向两侧撑开,形成变粗的脖子进行示威。

  小蝌蚪般的黑影纷纷向沙面上升,并逐渐缩短包围圈半径,与将临的黑夜一并,离我们愈来愈近。汗苏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虚弱的气流艰难地从他的鼻孔中逃出。小玉机警地吐着信子,把舌头尖的两个小分叉插入口腔上壁,通过雅各布森氏器官加强对不明物嗅觉信息的捕捉。这时不明物开始从凝固的沙面露出,它们体长约在1米以下,体色为沙黄色,背后似乎还有一些黑纹。我估计了一下数量,绝对不少于1000条。

  在不足须臾的沉寂后,它们把身体蜷曲成C状,并整齐划一地在沙粒上摩擦身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这说明这些家伙拥有相当坚硬的鳞甲,加上体色,可以推断出它们的身份了:

  角蝰蛇。

  我想起在猎鹰走廊中与穆斯塔法关于埃及艳后的对话,他说角蝰蛇不原产于埃及,那么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与古埃及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异时空Φ呢?恐怕只有一个解释合理:它们是入侵者。

  巨型眼镜蛇此刻却把变粗的脖子收了回去,我读出了两个字:不屑。虽然你有上千只,但终究还是一群小蚂蚁,能拿我怎样?于是它霸气外露地无视了身下已摆开攻击阵列的角蝰,仰首继续前行。

  此时的圆形阵列就像一座水阀,被一下拉开,放出沙黄色长着尖牙的洪水,汹涌地翻腾着,发出轰轰隆隆的响声,朝我们奔泻而来。大眼镜蛇也不甘示弱,喷出尼亚加拉瀑布一般的毒液洒在四周,被沾染到的打头阵的角蝰蛇都立刻动弹不得,后面的大部队见状疾速潜到已被黑暗笼罩的沙海下方隐蔽起来,耐心地等待毒液扩散到伤害度极低时,再次探头出沙向大眼镜蛇发起猛烈的突袭。后者此次反应不及,腹部被咬出千疮百孔,流出的鲜红血液在沙粒之间绽放出一朵朵红莲,浸透了恐怖的无月暗夜。

  在大眼镜蛇喷出毒液时,它们又潮鸣电掣地潜入沙海,死伤者由此控制在个位数。而前者的毒液毕竟是有限的,这样重复下去,我们就是吃了砒霜再上吊——逃不了一死。

  勇敢地在黑暗之中闭上双眼,或许就能看到光明。我抚摸着自己的恐惧,使它那堵塞的能量逐渐流动起来……顿然,一个图像击中了我的右脑底部:一千罐啤酒、一千块面包和一千头牛。  

我赶忙跑到汗苏身旁,试图与半昏迷状态的他沟通:“你能把啤酒和面包从照壁上变出来,也一定可以把牛显化!”

汗苏费力地在滚烫的胸口画了一个长方形,紧接着用食指指了十二下地面(此处应该没有地面),最后将小臂合拢在胸前:什么都没有出现。汗苏彻底昏迷了。

角蝰蛇继续开始它们肆无忌惮的进攻,我在汗苏身上寻来探去,渴求找到一丝线索。可最终什么都没发现,我泄了气,放弃了抗争,紧握着汗苏的双手,将它们合并在一起:“你为了救不会死的我,牺牲了自己。”

在汗苏的双手紧紧合拢的那一刹那,一千头肩高2米、体重1吨的原牛立刻从无形中显现。它们只比非洲象小一些,牛角向前,目露凶光,跑动的声音像沉雷一般滚动着,怒不可揭地向角蝰蛇展开歇斯底里的攻击,锐利的牛角易如反掌地刺穿角蝰的蛇皮。角蝰大军也不甘示弱,一个个缠在牛脖子上,隐藏在上颌两侧肉质鞘中的管状中空毒牙如出鞘的宝剑一般刺入牛的喉咙,释放出强烈的磷脂酶A2进而产生毒素令原牛的心脏及肌肉中毒……牛蛇两军的胜负走向逐渐明显起来,大多数角蝰蛇都灵巧地避开了牛角的袭击,原牛军团损伤惨重,危在旦夕。然而这时,大眼镜蛇支撑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呲呲呲”断断续续地叫了几声,然后“吱吱”喷出体内所剩的全部毒液,形成一道道移动的城墙,如千万匹战马齐头并进,浩浩荡荡将始料未及的角蝰蛇们淹没,原牛部队在被毒液击中前死的活的一并从有形世界中消失,角蝰可就没这么幸运了:最后只有十几条活了下来,它们纷纷落荒而逃。

长舒一口气,宇宙终于回到阒寂无声的本态。远方却在我气还没吐完时就传来一股簌簌声,一阵阵飘飘的微风从四面八方赶来,它们呼哧呼哧喘着气,伸出长长的风舌将路过的角蝰尸体都吸入风体,最终汇聚在我的眼前,合并成一股铁笼般的黑色旋风。隐隐约约可见旋风的轴心是一把镰刀,气流从四周进入漩涡的底部,随即变成绕镰刀上升的涡流。最后这股涡流显化为豺狗头人身的阿努比斯。阿努比斯将我、昏厥的汗苏和小玉迎下地面,然后用死神镰刀在空中转了十二圈,把奄奄一息的巨型眼镜蛇变为2米长的生命权杖,随后他将权杖递给了我,自己便消失了。

在幽暗中端详着手中的生命权杖,她和穆斯塔法身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一头雾水的我不知如何是好,现在小玉已经爬走了,汗苏离死神恐怕也只剩下几口气的距离。恍惚之间,我灵光一闪,做了个深深的腹式呼吸,学着阿努比斯的样子在头顶将权杖转了十二圈,然而没有任何作用,汗苏依旧不省人事。我放弃了,一屁股坐到沙面上,却感到有些硌得慌。挪身一看,是一块没药油膏!!大喜之下我连忙起身将药膏涂满汗苏的后背,效果立竿见影,所有的红肿都消失了,汗苏也倘若新生一般睁开了乌黑闪亮的双眼:“谢谢你救了我,博岬普塔。”

“什么?我说你还是先喝口你的啤酒粥休息会儿吧,你都迷糊得乱叫人了。”

“我还有一个请求,请你再次使用生命权杖,召集123份没药油膏,并涂在虚粒子器具上。”

“看来生命权杖才是找到没药的关键!”

“不可着急,请先与直觉和潜意识里埋藏的记忆取得连结。”

我双手举起生命权杖,闭上双眼,观想123棵没药和123件虚粒子器具同时出现在眼前,并开始凭直觉自由地舞动生命权杖,与生命之宇宙的韵律合为一体:宇宙是舞者,我则是舞步。当我睁开眼睛时,发现幻想中的画面居然活生生地显化在沙海上空:在玻璃丝般细雨的轻揉下,没药和虚粒子器具渐渐相融,一道弧形的纸莎草长带将她们包裹其中,共同化作迷离的天桥,洋溢着新生的欢喜。

汗苏肯定地点了点头,并转身与我凝神对视:“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天生不怕蛇吗?你知道为什么游泳时沙粒会自动‘躲开’人身体周围的空间吗?”

  我耸了耸肩。

“还有,你知道为什么在异时空Φ中,你无法真正死去,而我会死吗?”

“我猜是因为异时空Φ是古埃及人建造的,你来自古埃及,我来自你的未来,所以你有事我没事。”

“你不会死,是因为……”汗苏刻意闭目停顿半分钟,“异时空Φ是由你设计建造的。”

“什么?”

“你是伊姆霍泰普(注:法老左塞王的维西尔(宰相),同时是祭司、作家、医生和埃及天文学以及建筑学的奠基人。)的学徒博岬普塔,后来成为了初级祭司。这些记忆,从未在你的本体中真正消失过,就像沙海之下的没药,被深深埋藏了起来而已。”

头顶炸了个响雷,我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汗苏面前,他发自内心地笑了笑,说了最后一句话:

“欢迎回家,埃及祭司。”

 《异想》第十期03.原创——《埃及祭司》 - 异想杂志 - 异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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