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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想》第十期02原创——《失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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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乐园

独鬣

30秒,想象一下真正的梦中乐园是什么样子吧。

四面环海的大陆上,万物互不相克地生活着。精致如水晶的男孩女孩,漂亮如琥珀的动物植物在大陆的各个角落自由生存。传说中的美丽生物应有尽有,童话中才会成真的情节不再虚幻,连造物主都愿意在这样的地方小憩片刻,闭目养神。

真美,不是么?

“就像你一样。”我看着女郎湖蓝色的眼睛,温柔地说。   

我摸索着,把银色的项链从她的胸前导到颈后,然后轻轻扣好。女郎的皮肤像丝绸一般嫩滑,如冰雪般洁白。

手上沾了点红,但我不介意这些,伸出舌头舔掉,有点可爱的咸味。

离烟花绽放还有9个小时,我一点也不着急。

一只手抚弄她细如蚕丝的金发,一只手搭上葱茏枝丫生长而成的窗口,抚摸那些由自然的魔力创作的艺术。

然后一根一根地把它们折断。

森林女巫的小屋此刻一年里头一次寂静无声,除了滴答滴答的轻鸣。

渐渐地,她的衣服从青绿变成深红。

看了一眼时间,我启动了链锯的开关,开始最后一道工序。

希望安宁的森林不要介意这一点点噪音。

多么美丽的造物,被撕裂之后都会变成某种脏兮兮软乎乎的东西,雪白的皮肤与衣物混杂不清被鲜血染成黑红,原本掩藏很好的猥琐的内脏从脆弱的骨骼间凸显出来,一切变成了丑陋的立体抽象画,再也分不清原来是什么东西。

红色浸透了我的锯刃与袖口,而我并不在意。在我切碎这具肉体的时候,女巫的头颅一直透着水晶球看着我,湖蓝色的眼睛全程一眨不眨。

那眼神让我想起懵懂的阿雅,在我刚刚学会给她做菜的时候,傻傻地在一边看着我,只是笑。

“阿雅,你开心么?”

“当然啦,爸爸做什么都是最棒的。”

……

我喜欢那双眼睛,因此我把它们剜出来带走了。至于其余的糟粕,我只是简单地扔在屋外的地上。

清扫者从地下伸出树根状的爪子,把碎块拖入地下看不见的地方。

智能护腕上的第一个名字消失了。

当我走到森林边缘时,一只发绿光的森林精灵飞到我的头顶,落在一个树杈上,发出了悦耳如铃铛的声音,当然我知道,那声音的本体,只是一个麦克后面的半老头子罢了。

“午安,芜梦老弟。”

“喔,你好啊。”

“活还没完?”

“只剩一点了。”

“不错,别忘了这些造物的更新需要赶在烟花前完成,要不然奖金可就没有了。”

“我知道,别磨叽。”刚才的杀意留下的感觉还萦绕在心中,令我想把上面的这个小玩意捉下来撕个粉碎。

当然,我只是想想而已。

目送那玩意飞远,我又检查了一下名单。跛脚侏儒与森林女巫都处理干净了,接下来还有狗头魔法师,人鱼三姐妹,还有沙堡中的女孩。我伸出手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捏了捏,一不小心红色就带了上去。

无论如何,这个女孩才是我最终的目的。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兴奋不已。

下一个目的地——人鱼港,出发。

大宇宙时代的孩子们还需要童话么?

也许你会认为,既然我们的足迹已经遍布银河两岸,既然我们的城市已经在无数颗造物主的巨石上竖立,既然我们已经用我们的肉眼亲眼目睹了宇宙的裸体,那么童话什么的也就没有什么必要了。

可真相是,我们不仅需要,而且比以前更加困难去让孩子们相信童话中那个美好的世界,因为我们越发达,我们文明的暗面就越早地侵蚀我们的童年。

在我们的孩子们的心开始不得不面对那些恐惧的现实之前,他们需要一个可以幻想的蓝天。

因此,就有了乐园公司,就有了永恒乐园。

他们是这么说的,当然我也没什么意见。

直到我的阿雅在新年前夕在这片大陆上死去,身体化成肉末,落到海洋一般的废弃生物材料中,无处寻觅。

胸口一阵绞痛,眼前泛起白色,景物也变得奇怪扭曲。

一个身穿红色白色衣裙的可爱女孩出现在我眼前,一边跳舞一边前进:

“爸爸,快追上我啊,哈哈。”

“阿雅?”

我伸出手向前抓去,那幻影一笑,然后消失了。心痛停止后,一切恢复正常。

阿雅,你还是这样调皮呀。

我深吸一口气,童话大陆的空气即使到新年将至也是如春天一般温和湿润,又带有些微的香气,让我不由得沉溺片刻。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女巫的森林,虽然在丛丛叠叠的树叶外看不到小屋,但我知道小屋应该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一个小时后,又一个湖蓝色眼睛的人造女郎将会坐在小屋里,带有相同而虚假的记忆,给新年参观的孩子们做一些装模作样的占卜。而没有人会发现什么异样。

在小孩子的眼中,这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路过女巫森林的标识牌,路过写在板子上的那可爱可笑的幼儿故事,沿着一条黄砖小道向东方的海湾前进。

而在那海湾里,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三个人鱼公主生活在由不可击败的鱼人守卫的庞大的珊瑚宫殿中,大姐喜欢天空中闪亮的星辰,二姐喜欢明亮的珍珠,小妹只喜欢晶莹的水滴。这三个女孩,谁会得到英俊海王的欢心呢?

询问任何一个小孩子,他们都会给你一个可爱的答复。孩子们来到那片港湾,在豪华宽广的珊瑚宫边游玩,公主们的日常印刻在他们的脑海中,化成梦的养料。

在梦中,三个公主偶尔会在星空被星辰装点的夜晚,被霞光映照的黄昏,被日光包裹白昼在海面上玩耍,玩累了就趴在珊瑚宫凸出水面的岩石圆顶,悠闲地等待远方随时会出征归来的海王陛下,安稳而幸福。

梦境之外,不存在的海王永远不会回来,她们也只有一年的寿命。

生物是不完美的,即使外表被捏的再精致,刨开后也是混沌不清,即使创生之初再美好,时间久了,也会被各种随机的因素玷污。唯一做到完美的只有不断用新代替旧,消除可能存在的谬误。

这就是永恒乐园能保持完美的缘由,这也是我们这群人之所以存在的理由。

又是新的一年,乐园到了吐故纳新的时刻,重新制作的相同的童话人物已经准备就绪,接下来,只要把旧的“东西”,都毁掉就好了。

“是的,都毁掉就好了。”

仿佛阿雅的软音,在我耳边低咛。

闻到海洋的气味,听到潮水的声音,我知道我到了。

人鱼港湾由温柔的蓝和闪耀的金组成,人造的圣光下,沙滩的弧线非自然地完美,就像装饰精妙的金杯,把蓝宝石般的琼浆装载于内。走近了看,蓝色变成了虚渺的透明色,只有几下调皮的波动告诉你它还是海洋的一部分。

我跨入海水,径直向下走去,不必担心窒息,因为连这里的“水”都已经服从了童话的定律。

我沿着一条由不上浮的气泡组成的气泡之桥向更深的蓝色进发,虚拟的浮力撩动我的衣服和头发,虚拟的色彩在桥周围涌动。很快,鱼人守卫着的大门就在我眼前。

“走开,肮脏的成人,人鱼的宫殿只有纯洁的少年才得以进入。”鱼人张开大嘴,露出圆钝的大牙,同时手中把巨大的三叉戟提了提。

这个鱼人不在我的名单上,不需要更新。

我毫不在意地绕过它,无视它的警告。

“我说停下!”

它伸出附满鳞片的手抓住我的肩,造成了一点疼痛。

护腕变成了红色,然后名单上多了一个名字。

我笑了,抽出了我的链锯。

解决传说中不可战胜的守卫一点也不难,三叉戟只有表面的触感是金属质地的,以便热爱冷兵器的男孩子去抚摸或者合影而不必担心危险。而鱼人也不像它看起来的那么强壮,杀死它就像宰一条草鱼一样。

一旦被检测为潜在的危险,被更新就是它和它的邻居们唯一的命运。

踩着鱼人的尸体,我站在海之门面前。

它大概有十米多高,上面装饰着海洋的各色图景,从大到小,连细节都十分清晰,就像阿喀琉斯之盾上的图案一样。而这也十分符合这座宏伟殿堂的整体风格。

推开大门,珊瑚小路穿过大厅一直通向人鱼们的卧房,各色的鱼群在大厅穹顶周围游来游去,尽管这是在水下,但莫名来源的光总能把这里照个通透。

光芒的末端,阿雅的幽灵站在那里,身穿红白相间的连衣裙,玲珑剔透,呆呆地望着两边的鱼群入迷。

曾经,这里是阿雅最喜欢的地方。

我接近她时,她消失了,不过消失之前,她回过头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令我心神荡漾。

公主们的寝室前,我听到了几声银铃般的笑声,而隔着我与她们的仅有几层水做的帘幕。我用手指向前一点,帘幕泛起涟漪,然后散为无形。

没有生物发觉我的入侵。海底现出了两个唯美的影子,在多重圆形的嵌花地板上飘来飘去。

闺房的空间不是密封的,由半自然的岩石和珊瑚围绕着这块水域,就像一个内径巨大的天然水井。阳光顺着水井口投射下来,产生了令人愉悦的丁达尔效应,逆着光柱,我看到了公主之中的两位。

看样子,她们在玩一个有趣的球类游戏,由鱼群组成球员和球门,甚至还有几条鱼负责组成比分。两位公主快乐地竞技着,身边围绕着跃动的气泡组成的旋律。

要事在身,我可等不了比赛结束。我取出麻醉枪,给她们俩一人一发,她们周围的“鱼群”发觉了异样,立刻散做无数看不见的粒子,溶解在这个虚拟与现实交织的水域中。

公主们落到海底,挣扎地想要抖动自己的尾鳍,却白费力气。我的子弹麻痹了她们的运动,而保留了近乎完整的感知,当然,这是为了让她们完整地体验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我一只手抓住她们的一只尾巴,然后向前拖行,两只人鱼的金色和银色的长发包裹了她们的脸,粘附在海底,沾上了肮脏的沙泥,就像两个拖布头一样可笑。

拖到她们平时休息的大扇贝边,我抓起她们的头发把她们扔进去。她们以一个完全瘫软的姿态倒在扇贝之内。大姐和二姐都已经被我擒获,现在只差黑发的小公主了。

当然那并不难找,第三只扇贝此刻就在我的右侧不远处闭合着。气孔周围水流微微地有规律地搏动着。这样看来,小公主已经在里面安详地睡着了。

突然有一个问题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这些人造生命也会做梦吗?

然后我因为自己的一时愚蠢笑了。当然会,这些生物与冰冷的机器人完全不同,它们有思想,有灵魂,也自然会做梦。在人类所有的创造艺术中,会做梦的玩具恐怕仅此一家。

我的玩具有点太紧张了。

我用食指在金发公主的腰间划动,感受细碎鱼鳞与柔滑皮肤的分界。公主殿下的眼睛眯了一下,想必她感到有点痒。

我在她们耳边吹气,安慰说我不会伤害她们。她们晶亮的眸子里散发出来的情绪从恐惧到疑虑再到困惑,被我的行为弄得无所适从。

这才是玩具的正确玩法,不是么?

接下来,要尝试什么呢?

断指?放血?剥皮?还是凌迟?

我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也许我应该玩一个最近没有玩过的。

我俯下身,渐渐靠近金发人鱼的嘴唇。她睁大眼睛,看着渐渐逼近的我。我在它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吻了下去,香甜的感觉顿时附着在我的味蕾上。我伸出舌头,慢慢的在公主的口腔中搅动搜刮,把每一丝甜味都摄取到我的口中。

整个过程给我的感觉就像吸吮一块酒心巧克力一样美妙,美中不足的是我无法让人鱼配合我,少了一半的感觉。不过相对于接下来的部分,上面的这些都不算什么了。

我渐渐用力,同时加上牙齿的摩擦。巧克力的外皮渐渐绽裂,里面的特别的味道溢了出来,我撕扯着这美妙的糖果,让每一点点味道都被味觉完美体验,而每一点味道都让我更加兴奋,人鱼的眼睛痛苦的眯缝起来,瞳孔扩大了好几倍,呼吸急促而困难,痛苦又无助地看着我的蚕食。

终于,我完成了对口腔的搜刮,公主红色的嘴唇显得更加鲜红,嘴角还残留一点我未舔干净的血迹。

接下来是正餐时间。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和脸颊,用尽可能温和的眼神看着她,就像在告诉她:别担心,一切都过去了。

她依旧恐惧,但是呼吸却渐渐平稳下来。

软玉温香的身体,让我想起了阿雅最后一个生日的时候我们餐桌上的奶油蛋糕。

雪白而滑腻,令人食指大动。

我伸出手,扯掉它上面最后一层脆弱的防护。珍珠和贝壳之间的联系被我扯断,纷纷滑落下来,失去了原本内衣的形态。

两颗硕大而丰满的果实露了出来。

舔舐几口,我找到了一个方便的地方,轻轻地咬了下去,芳香顷刻间沁满了我的喉咙。。

大快朵颐之后,爱星辰的公主已经进入了无梦的梦乡。

我切下她的无名指放在包中,然后向她爱珍珠的妹妹走去。

银发的小人鱼感觉到了危险,她借着麻醉效力已经丧失的时机在贝壳底部摸索着什么。当我伸出手想去按住她时,她猛然关上了巨大的扇贝壳,差点夹到我的手。

在整个海底城堡之中,外壳沉重的扇贝算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防护了。我无法把它掰开,最简单的是从内部刺激大扇贝控制开合的肌肉,它就会自然打开。

看了看我所有的工具,又有了新的主意。

我取出几支本用于穿行人造森林的激光刀,调整它们的光强和聚光程度,按下开关,它开始发光发热。接下来,我把它们支在扇贝下方的缝隙处。

然后坐在边上,静静等待精彩到来的时候。

这些刀被我更改成性能优秀的加热器,可以把整个扇贝渐渐变成焖锅,在这样的高温下,可爱的公主殿下,你又能坚持多久呢?

里面的哭泣变成娇喘,娇喘变成呻吟,然后变成疼痛难耐的哀嚎。

终于,贝壳打开了,人鱼挣扎着蹦了出来,却无力游动,倒在我的脚边。

银发的公主此时眼泪汪汪,浑身都是红黑色的灼伤,她趴在我的面前仰头看我,似乎在哀求。

我蹲下身,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即使在虚拟水环境中,人鱼的眼泪也清澈至极,与周围的颜色完全不同,令人心生怜惜。

我突然想搜集一些这可爱的液体。

我抱起她的上身,让她的头部竖直。接下来,我又掏出了一把激光器,再一次调高了光强。

五分钟后,热爱珍珠的人鱼妹妹也告别了这个世界。而我保留了一小瓶她的眼泪。

脱掉沾满血污的衣服,轻叩几下,我敲开了小公主的贝壳,她刚刚被我唤醒,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一副茫然的表情看着我。

她长着一头黑色的小卷发,下垂到肩部,搭在雪白的脖颈上,眼睛像阳光下飞溅的水滴一样明亮动人,制作她的基因组的时候,她被设计成一个年幼清纯的亚裔女孩,看上去,比阿雅走的时候还要小一些。她的相貌有一点像阿雅,但是远不如这大陆上的另一个女孩神似。

她的眼中多了一份天真无邪,却不像阿雅那般活泼爱动。

这一次,由于某种莫名的冲动,我跨进了贝壳。

公主不知道我是谁,但是什么都不懂的她并没有反抗。我欣赏着小公主的身躯,上半身完全是一个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女孩,下半身却是完全的鱼尾,浑然一体,除了下体的某些部位被特殊对待以外,没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然而她毕竟只是一个人造生物而已。

这样想着,我俯身亲吻她,渐渐地把按倒在贝壳中。然后,在小公主看不见的地方,我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小刀。

我迅速地在她的下体划开了一个伤口,在她意欲尖叫之时,俯身压了上去。

一下一下地,我模仿着人类与人类之间表达异性挚爱的方式。虚假的快感开始充斥着我的神经,然后一波接着一波,同时,我也感觉到红色的血脂粘在我的下半身。我用力地发泄着,似乎要把一切的愤怒都发泄出来,对阿雅的死,对自己的无能,对乐园的虚伪,对人造生物的鄙视,感觉夹杂着感情,愤怒夹杂着快意,蓝色与红色的布景,让一切都变得无比疯狂。

渐渐地,小公主因失血过多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是徒劳地抓住我的肩膀,却对我的暴行无可奈何。

这种玩法我是听老管理者提及的,而我也是头一次在人鱼的身上尝试。即便对于人鱼这种特殊的造物,他们依然有聪明的办法从中获取多样的乐趣。对此我深感佩服。更何况,这种过程本身就是一件让神经获得成倍快感的事情。

因为生理的原因,我渐渐松下劲来,停止了施暴。小人鱼还在死亡线上无谓的挣扎,而眼神已经变得光泽不在。

我用刚才的刀切下了热爱水滴的公主的耳朵,然后休息片刻,离开了水下宫殿。

我站在坚实的大地上,此时黄昏已至。一群鸟儿从红紫色的天空掠过,尾后留下一串气流的颤音。

传说中,泰坦巨人留下的一艘巨船至今还搁浅在人鱼湾偏南几十公里的地方,几千万年的岁月让它已经成了一座船型的山岭,分辨不出原来的样子。舵盘部分由善于工匠的矮人清理出来改造成了巨大的水车,高大陡峭的船侧也被侵蚀成了一个斜坡,桅杆的主体被巨大的藤蔓覆盖,上面又衍生了各种各样的生态系统。

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该会有多么理想啊。

从这里已经看得到那高达数百米的水车的边缘了,一个月前,它还在那里转动,现在已经停止,想必矮人的聚落已经被处理干净,等到明年,那里才会重新开动起来。

我绕过一具半人马的尸体,意识到我即将抵达狗头魔法师的领域。

传说中,狗头魔法师生活在依山而建的石头城市之中,城市分为两部分,山洞与山洞间错综复杂的联系组成了山中的部分,表面上旋梯状通往最高峰的为山外部分。而整座狗头城的所有居民,都是魔法师的分身。

穿过半人马盆地,我抵达了狗头魔法师的城市。

此刻,城市中一派宁静。

这不是正常的现象,如果我不予以毁灭,这些造物就不会离开这里,等待下一批观览的游客。而如果它们不见了,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

第一滩血印证了我的猜测,然后是第二滩,第三滩,血迹越来越多,沿着城市蔓延向上。屠杀的证据到处都是,等待着清扫者的处理。

一只精灵飞到我的眼前,绿色的,还闪着光,它转了一圈,然后向山顶的方向徐徐飞行,不时回过头瞄我一眼。像是为我引路。

当我抵达魔法师的城堡,有个苦瓜脸老头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芜梦老弟,下午好。”

“下午好,约撒。”

他把脚下血淋淋的狗头踢开,离开了魔法师的宝座。

“看,这里已经清理干净了。”老头说。

“是的呢。谢谢你帮我分担了工作量。”

我看看四周,的确一切都很妥当。而护腕名单上只剩下了一个名字。

“看来,只要再清理一个我就可以放假了。如果没有什么事就拜拜咯?”

“为什么不坐下来聊聊?离庆典还有好几个小时。”

约撒伸出手,护腕变成紫色。屋子的实体成像规则被临时改变了,我的面前凭空出现了一把椅子。

想了想,我以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坐下了,半老头子约撒也坐在了魔法师的宝座。绿色的精灵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工作累吧,吃了么?”他问。

“刚吃过。”

他点点头,扭头对着窗外,似乎在望着红色褪去死灰色的天空:

“看看,老弟,现在又是新年了。”

“是啊,愿乐园能给孩子们带去更多地欢乐。”我呲笑一声。

老头嘴角微微上扬,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杯红紫色的液体,他递了一杯给我。

“这是什么?”

“矮人的私藏。他们背着我们做的饮料。”

我尝了尝,味道不错,有点像葡萄酒,只是掺杂了一点土味。

“看来,你现在完全找到对付那些生物的心态了。”他突然说。

“什么意思。”

“虽然不够利落,但足够干净。也许如果你不是那么享受那种过程的话,你的活计能更利索点。”

“你偷看我?”

“监督,这才是正确的说法。我的替身精灵跟随着你从丛林出来到海湾,再跟你到这里,整个过程我都在静静地旁观。几年前,你最开始加入这行的时候,我就是你的导师,那时候我教你怎么狠下心来杀死他们,而如今,我倒很想催你快点了结他们。”

我看了他一眼,满是皱纹的脸上总是一副苦相,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现让我理解他的意思。不过片刻之后,我有了一个假设。

“你老了。”我笑道。

“的确,的确。”他叹息一声,垂下目光,周围的血迹已经被清扫者清理干净,狗头也被拖到地下。

“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老是有这种不必要的感觉,让我感觉像一个新手一样多愁善感。”

我拍了拍他的肩:“没事没事,你可能只是因为工作量太大产生劳累反应了。跟我说说,怎么了?”

“你知道,我远在几光时外的家里又添了一个孙子。”

“恩。”

“你应该知道,我有两个孩子,一个很老实,在一个安宁的行星安了家娶妻生子,而另一个……太喜欢闯荡,很早就离开了我。”

“进入正题吧,人老就是磨叽。”

“额……去年,我请了半年的假回家了一趟。跟亲人朋友们叙旧谈心,问问家乡发生了哪些变化,而最主要的还是看看我的新孙子。我陪他看动画,看自然纪录片,看很多他那个年纪喜欢看的东西,然而突然有一天我们看到了乐园的广告,看到了乐园的宣传信息。我的小孙子立刻显示出对这里的兴趣。

而我却突然泛起了恶心,在厕所吐了好大一阵,因为我知道那表面的完美掩盖了多少恐怖血腥的事实。当时我用了几句谎言打发了小孙子,也没有太注意这件事对我的后续影响。

然而我错了,回来之后,我发现我无法胜任这项工作了。

在我孙子的眼中,这些都是有血有肉的生命,他们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感情。他们受了伤会流血,受了痛会流泪。他们跟我们毫无差别,也是有灵魂值得尊重的存在。”

“你不是被小孩子感染了吧。”

“很遗憾,现在我就是这样,我开始心软了,我不能忍受我一直以来习惯的生活了,不知怎么,我很难举起屠刀了。”

我看了看已经恢复如常的大厅。

“你还是能狠下心的,不是么。”

老头摇摇头:“我先杀死他们,是为了避免你虐待他们。”

他垂下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我知道他没在开玩笑。看了一眼时间,我决定再留下来待会。                                                                                                                                                                                                                                                                                                                                                                                                                                                                                                                                                                                                                                                                                                      

“呐,听我说,老约撒。”

我碰了一下他的杯,让他听我说:

“大概放到两百年前,你这番话似乎还有那么一点道理。不过,你还记得地球么。”

“地球?当然。”

“曾经那是一个物种弃全的星球,也是我们共同的故里,我们的摇篮。我们从那里发现了我们的宇宙,然后开始征服宇宙。曾经我们有一个叫做生物圈的机器,它是地球母亲几十亿年心血的精妙系统,获取阳光然后通过物种的能量传递链条哺育生物链顶端的我们。而后来,这个机器被毁掉了,你想过为什么么?”

“我……”

“因为它太低效了。它哺育所有的物种,而我们也只是分到一点奶水而已,所有的物种按需取用,而这却是对我们的不利……”

“也许不能……”

“太阳的光芒,只能由人类独享。这是一位政治家提出的观念,而提出的时间点恰恰在人类已经能够取代这一机器,制作出能完全夺取阳光使用权的完美机器来。”

“……”

“特别是殖民技术的极大提升,让自然机器越来越百害无利。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保留它呢。

既然如此,那就毁掉吧。我们需要生物圈的时候,我们需要动物保护,需要环境保护,当它最后一点价值也被榨取干净,还有什么留存的必要呢?

那就毁掉吧,都毁掉——就好了。”

他脸上的表情更痛苦了,看来他的世界观仍在痛苦地挣扎。

“我们杀掉了地球,我们杀掉了那些曾经是我们朋友的‘活’的东西,我们制造了臣服于我们的‘活’的东西,当他们有价值的时候,我们就保留,当他们有偏差的时候,我们就清除,这不是很清楚的逻辑么?你为什么还要还原到那种老旧的所谓保护生命的迂腐思想中去呢?

什么又叫尊重,心软呢?我们又要保护什么呢?”

我加重了语气:

“约撒,除了人,这个宇宙中,没有什么可以值得尊重的东西。”

约撒的脸色变得灰白:

“不,不对,可他们是活着的啊。”

“不对?有什么不对的呢?你是在批判这个社会的价值观么?约撒,可从始至终,我们从未做过不对的事情啊。虐食是错的,叫料理就对了;侵略是错的,叫征服就对了;兔死狗烹是错的,叫合理利用就对了;屠杀是错的,叫维持完美就对了。哪里有不对的事情呢?整个人间,就是一个巨大的乐园啊。我们把恶的包装成善的,丑的包装成美的,乐园欺骗孩子们,而人间欺骗所有人。

最终,这才是一个我们想要的完美的无错的世界,不是么?”

杯子掉到地上,化为粉末,约撒全身蜷曲,手捂着脸。

我拍拍他颤抖的肩,然后向外走去。

“也许……我应该离开这里,然后把真相告诉世人。”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缓缓地响起。

“冷静下来吧,你不必那么做。”

我头都没回,离开了大厅,离开了狗头之城。

手中的忘记丢掉的杯子立刻失去了实体,化作空中飞舞的尘埃。

“阿雅,我来接你了。”

去往沙堡的海路要经过半个小时的旅程。我无聊地翻看护腕中的信息,突然发现有几个相同的未接来电,来自一个我厌恶至极的人。想了想,我回拨了回去。

“喂?”

“喂。你好啊,芜梦。”一个鸭子般的嗓音在另一头回答。

“你今天很急啊,净找忙的时候找我麻烦。”

“也不是什么麻烦。芜梦,就像我几天前就跟你说的那样,我只是希望给我们彼此都赚一点外快。只要你……”

“不好意思,免谈。”

我挂断了。

就像我一直描述的那样,乐园是一个用生物材料制作梦的机器,大量的生物被制造出来,然后在某一时刻被杀死。而乐园的管理者并不仅仅满足如此,因为这一漏洞百出的过程,显然有无数的油水可以捞取。

从某种意义上说,乐园是黑市的工厂之一。

而这一位,就是其中的一个投机者,由于他的声音,我们叫他“鸭子”。

通过金钱与人脉打通关系,他开始只是偷点完整的器官去黑市上卖掉,后来,他越来越渴望更大的利益,他成了一个乐园人贩,大胆地售卖乐园生物给有兴趣的富豪获取巨额收入。

几天前,他就向我提出了合作的请求。

“把那个女孩给我,我给你一大笔钱。”

呵,怎么可能呢?

沙堡中的女孩,这是一个乐园创立不久就产生的人物形象,源自一部早已过时的动画作品。

一个恶魔养育了一个女孩,他伪装成女孩的父亲在海岛上的聚居地过着贵族一般的生活,后来由于一个意外,他的身份暴露了。人类请来强大的巫师对付他,而较量的结局就是聚居地化作深不可测的深渊,其上的时间也不断循环。为了保护女孩,恶魔把自己也嵌入了循环之中,变成了不停旋转的流沙岛屿,悬浮在深渊之上,豪宅之下。而女孩也因为这诅咒永远困在灾难发生前的那一天,重复做着相同的日常。

突然下雪了。船只在黑色无边的黑色宝石上滑行,灯光下,无数白色晶莹的飞雪飞落到宝石之内,霎时不见踪影。

渡过虚无的深渊,深不可测的壕沟就在我的船下掠过,前面就是仿佛亘古不变的沙中之堡。而后面,来自乐园外域的灯光已经照亮了星空边角,浅红色均匀地撒在几万米外的庆典上空,很快,那里将是一片欢腾景象,喜爱乐园的孩童来到广场之上,带着对理想世界的梦在缤纷的礼花中度过新年。

我依然来的及。

流沙在流转,路的两侧,是沙的河流,流动着,旋转着。我推开巨大带封印的石门,石门吱呀呀地滑开,露出向上延伸的旋梯。

女孩就在顶层,从未离开。

心痛的感觉又来了,这是阿雅在呼唤我。

乐园啊,你为何要夺走我的至爱?

那时候,我已经因为自己的愚蠢尝到了苦头,危急时刻,我逃离了法律的严惩,又一次离开了我生活的那个地方。之前一次是父母,那一次是妻子。一切向着利益看齐的我,尝试过除了杀人以外无数非法的生财之路,也因此被正义之师撵的无处安家。而我的女儿阿雅,一直陪伴在我的左右。

阿雅渐渐改变了我,看到她,我就知道我要为这个女孩担负起生活的重负,给她一个美好的童年。正是她的天真清澈打动了我那颗已经浑浊躁动的心灵,让我开始渴求安宁。

我改名换姓,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生活,照顾她等着她长大。为她做早餐,供她上学,每天晚上给她讲那些古旧的童话,看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我也不由得与她共同讨论梦中的角色,梦中的故事。

有了稳定的职业和收入之后,我带她去了乐园,传闻中有着真实梦境的地方。

而这就是悲剧的起因。

阿雅爱上了那个理想的梦幻国度,一次一次地要求我带她到那里游玩。我也溺爱地每次都满足她的需求。

后来,我们听说年关之时的庆典是乐园最不可错过的时刻。在那个时刻,乐园将举办最隆重的典礼,欢迎银河两岸年轻的梦想家共同度过元旦之夜。

而我不知道的是,此夜之前的乐园并不像我们看起来那么安详。

我们提前到达了乐园,当阿雅被乐园的夜色吸引,想要涉足那幽暗的童话之夜的时候,我带着她越过了障碍,偷偷跑了进去。喜欢冒险,喜欢未知的她,真的很像年轻的我。

我们在月光下的平原下赛跑,眺望人鱼港的夜景,在萤火虫的丛林玩起了捉迷藏。

捉迷藏还没有结束,阿雅就消失了,某块草坪上留下了一片温暖鲜红的血。

我已经能看到顶层的光亮了。

楼梯为何如此漫长,阿雅,等着我。

阿雅失踪后,我向乐园的管理层提出了质询。而途中,我也看到了一个我不希望看到的人——约撒。我对约撒的反应也许透露了点什么,他们查到了我的真实身份。

当我得知阿雅再也不能回到我身边的时候,我也收到了他们对我的交涉要求。放弃法律途径和复仇,我将收到一大笔赔偿,我的身份也不会暴露,否则,我的过去将公诸于众。

当我以为我不会善罢甘休的时候,面对他们的步步紧逼,我还是懦弱了,接受了赔偿。

之后呢?

我留在了这个令阿雅丧命的地方,了解了乐园的真实,了解了童话世界的背后。数年间,我的灵魂中充满着对这个地方的恨,和对阿雅的思念,可我依然愿意留在这里。对于我来说,这是一种折磨,也是一种对自己的刑期。我把这痛苦转嫁到比我更加懦弱不堪的生物上,以我的罪惩罚他们的罪。很卑鄙么?也许是吧。

门开了。

 粉红色的房间,一切都简单而清新,可爱的布偶堆满了墙角,衣柜,梳妆台,睡床,都是阿雅喜欢的颜色。

睡床上的女孩,和阿雅睡熟的样子简直不能再像。

她们喜欢开着灯,然后对着光芒入眠。阿雅说,这样就能让自己变成一个光一般美丽的女孩。

她们都喜欢穿着粉红色的睡衣。阿雅说,这样就能做一个粉红色的梦。

她们都喜欢把两手摆放成祈祷的形状。阿雅说,这样就能让天使看到,即使睡着了,她也能保持虔诚。

除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差异,她与阿雅没有什么不同。不,也许她就是阿雅,也许当她醒来的时候,就会告诉我她只是玩的有点累,来到这里休息片刻。

也许这几年的痛苦,都只是长的吓人的梦魇罢了。

阿雅,是回家的时候了。

我轻轻地将女孩唤醒,她醒了,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迷茫地看着我。

“爸爸?”她疑惑地问。

我点了点头。

“你真的回来了?”

“是啊,前些天,不是有个精灵告诉你了么?今天晚上,就是诅咒解除的日子。来,爸爸抱抱。”

我把女孩搂在怀里,就像多年以前的感觉一样。用替身精灵编造的谎言,取代捏造的故事的主角,欺骗只有模糊的由计算机注入的人造记忆的小女孩。此刻一切都无关紧要了。

此刻,我与那个虚构的恶魔的故事合为一体,取代女孩虚构的父亲,成为她的至亲。无论过程如何,这个结局还不够完美么?我已经救不了阿雅了,但是我能救得了这个女孩。我会带她离开,让她把一个叫做阿雅的梦做下去,把一个父亲美好的愿望延续下去。

离开沙堡,我把女巫的眼睛,大公主的手指,二公主的眼泪,小公主的耳朵与冷藏室中许多我长久积累下来的珍藏一起扔入流沙。眼看着清扫者把它们吞噬,达到了基础的生物回收指标。

沙堡女孩的名字在护腕上消失了。

从此,我要让她习惯阿雅这个名字。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而我与阿雅刚刚赶得上烟花盛放之时。

满心欣喜地,我拉着阿雅向那光明奔去,向那希望所在奔去。

真正的时间回到我拥抱女孩的一刻,我睁开眼睛,很满意这个设想中的剧情。

“阿雅,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阿雅?女孩一脸不解。”

让她穿好外出的衣服,我拉着她走下楼梯。

这时候,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预感很快就得到了验证,三个身影出现在石头门前,挡住了我们的去路。两个携带武器的大个子,和一个猥琐的胖子。

我们对视了一眼。

“哟,是你。”恶心的,鸭子一般的嗓音。

“没想到是你。”

他看了看我藏在背后的女孩:“你果然还是想通了,芜梦。来,把沙堡女孩交给我吧,钱马上就到你账上。”

“她不是你的。”

鸭子皱了皱眉:“什么意思?”肥肿的脸在我手中的灯光下像是一个狰狞的怪物。

“你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鸭子。我从未想过与你做龌龊的人口交易的可能,我的态度应该已经在往日的电话中表达的很明白了。”

“那你带她出来,是为了什么呢?”

我沉默了,但鸭子却以为猜到了我的想法。他干笑几声;

“我貌似有点明白了,芜梦。你想自己干?”

“她是我的女儿。”

鸭子一愣,经过了半分钟的沉默之后,他摇摇头:

“果然,你已经疯了啊。

你找到一个与你那个亡故的女儿很像的替代品,然后把你泛滥的父爱转嫁到她的身上。这真是一个自我安慰的好方法。不过芜梦,我要提醒你,她是沙堡女孩,只是一个造物罢了,是我们一直以来屠杀,利用的‘物’,不是你那白日梦描述的‘人’。

在这个地方,她甚至毫无价值,而当你试图逃离这里,把她当女儿看待的时候,你也会发现她与你女儿的差别。那时候你可怎么办呢?

不如你接受我以前一直建议你的这一个选项。远方有一位买主,几个月之前就联系上了我,这位买主对她情有独钟。我的买主有权力也有财力,能做到任何你无法想象的事情,也能满足你那小小的玻璃心。

开个价吧,芜梦。”

我把女孩藏的更后,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战战兢兢地不敢乱动。

“为什么是她?”

“我那个金主有这方面的收藏癖好。恰逢此时,就像新闻上说的沙堡女孩即将退出乐园了,已经过时的沙堡将被另一个风景所取代。换句话说,你身后的那个小美人就是绝版。”

“无论如何,我不会开价的,也不会把她给你,对于你和你的金主来说,她只是一个绝版的玩物,而对于我,这是我拯救我女儿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不理解。”

“你当然不能理解,一个占据我内心的人就那样死去,带走了我心的一部分。而我却因为懦弱,因为无能,没有为她寻求公道,几年内,我都在自我折磨,就像陷入泥潭,在黑暗粘稠的哀痛中无法自拔,终于,我看到了一个类似我寻求的希望的光芒,哪怕它不再是原来的那道光芒,哪怕我得到的救赎只是虚伪的幻想,那又如何呢?只要有一丝赎回罪孽的希望,我都没有不去争取的理由。”

“够了,我不愿意听你那套疯子的言论。我在这里忍受你这么久,只是因为我愿意给你提供一个有尊严的选项而已,既然你不愿意接受这个选项,那我就要换一种方式了。”鸭子挥了挥手,两个手下把枪举起来,枪口对着我。

“把女孩给我。”

“不。”我突然把女孩挡在身前。

鸭子一惊:

“拿她当挡箭牌?亏你想的到啊,芜梦。”他对手下下了一个新命令:

“去,抓住他们。”

两个大个子向我们靠近,我握住女孩因害怕而颤抖的手,凑近她的耳根:

“别怕,把你的力量传递给我吧。”

护腕发出绿光,沙堡的虚拟实物系统完全由管理者接管。

他们扑了上来,却撞到一堵无形的空气墙上,没有碰到我。趁此机会,我拉着女孩向背后的旋梯逃去。漫长的旋梯,此刻就是我们的求生之路。下面传来开枪的声音,我一边走一边尽可能地弄坏楼梯,以延缓他们的速度。到了顶层,我们冲进了一个阁楼关上了门。

我走到阁楼中间的一个柱子,手放上去,摸到了一个隐藏的开关,我启动了它。同时,砸门声也开始砰砰作响。

虚拟的月光此时不知为何突然穿过窗户投射进来,照在已经精疲力竭正在坐在地上休息的女孩的脸上,仿佛照在我女儿的面庞。这月光,会是很久前那天我和阿雅看见的月光么?

如果不是,那天的月光又在那里呢?

在一个看不见的世界里么?

我拉起她,向月光走去。

门快要撑不住了。

我打开了窗户,拉着她,对阿雅说:

“阿雅,我们回家吧。”

趁女孩还未明白我的意思,表现出反抗之前,我抱起她跳出窗外。

与此同时,我确认激发了那个开关启动的隐藏系统。

我们落到已经带有雪的颜色的流沙中。尽管流沙很软,我还是摔的不轻,头晕晕乎乎。所幸我怀中的阿雅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迷茫地看着突然发生在面前的一切。

而身后,沙堡开始崩坏。

它的表面出现了无数的裂痕,就像突然变成一块巨大的石膏一样,开始不断掉落身上的碎片,半分钟后,它就会彻底肢解,粉碎,连同其中的恶徒一起。

流沙停止了,很快,整个沙堡区的所有虚拟实物效果都会彻底消失。

我爬起来,发现自己脚崴了,腰间也生疼,我只能慢慢带着阿雅向深渊走去。在彻底崩坏之前,我必须离开这个地方。

突然,一股巨大的推力伴随撕裂的疼痛把我推倒。我趴在地上,身后传来一个鸭子般的嗓音:

“干的聪明,芜梦。”那没有跟自己的同伴冲进去而侥幸生还的恶徒站在我身后,手中的枪还冒着烟。他把枪口下指,准备给我最后一击。

一声枪响。

身后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而前方,一个苍老的身影向我跑来,一边呼唤我最初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约撒和阿雅的声音唤醒。

我们坐在一辆乐园观览车里,向着庆典的亮光驶去。

背后几千米的地方还在隆隆作响,想必那里一定已经彻底崩塌,我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黑色的硕大宝石从中心的沙堡开始被虚空从中心撕裂,然后逐渐消失。海洋化作和苍穹一般的深渊,红色,灰色褐色的岩石裸露出来。雪也无法飘荡,在虚空的边缘蓦然化成冰冷的幽灵,白色的结晶化成尘埃。

维持它们的“场”一旦被关闭,它们就无法继续欺骗生物的感知,假象死亡之后,沙堡区真实的外表就会显露出来。

我想要坐起,腰间又是撕裂的剧痛。

“别动,你中弹了,孩子。”老约撒说。

“我成功了。”我说。

我躺下了,旁边,阿雅在看着我,天真而迷茫。而从我这个视角,我发现了她脖颈偏上有一个小小的黑印。

我记得,那个恶魔父亲第一次遇见他的挚爱之时,一不小心,留下过一个和这个一样的伤痕。

“阿雅?”

女孩的眼神依旧迷惑不解。

我笑了,笑的难以自持,直到又一波痛苦,把它转变成想要痛哭一场的感觉。

“别乱动,你现在失血过多,我已经做了初步的处理,但是这种枪伤……我得赶快把你带出去。”

“带出去?”

“恩,我们回家。”约撒说。

“不,我不能。”

“你不能?”老约撒的背影一震:“什么意思?”

“错了,错了。”我的脑海中,那个死鬼的遗言再次响起.

“你会发现她和你女儿的差别,那时候你可怎么办呢?”

阿雅,我的阿雅呢?

我不是把熟睡的她从沙堡中带出来了么?那么她现在在哪里呢?不,不是面前的这个女孩,阿雅没有那道伤疤,阿雅是完美的。

那么如果我救出的不是阿雅,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呢?

我闭上眼睛,感受那从无形到有形的痛。

也许是刚才落地的那一下惊醒了我,也许是崩塌的沙堡让我内心的幻影也因此崩溃。总之,就在刚才的某一刻,有什么东西变化了,我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也随着虚伪的沙堡崩塌碎裂。与此同时,我做出了一个小小的决定。

“我不能出去,约撒。”

“为什么?你快要死了。”

“爸爸。听我说。”

一切突然变得寂静,只有引擎的低鸣。从我干涩的嘴唇间冒出的这个词,自我离开这个老头子起我就从来没有再说过,现在突然说出口,不由得有一种僵硬感。

老头子沉默了,我揣摩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句话么?乐园……是一个谎言,人间也是一个谎言。我们用完美的谎言掩盖其下的丑陋,让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这很不正常么?也许是的,我们……用十几年的时间告诉孩子们世界是美好的,然后让他们用一生的时间去证实这是一个谎言。

然而……我们又有什么选择呢?让他们从一出生就开始防备身边的一切,甚至攻击周围的一切么?

我恨乐园,它……夺走了我的至爱,但是我并不恨那些被欺骗的孩子们,他们很多……都是阿雅的同龄人,他们怀着梦的疑惑来到这里,期盼一个梦一般的回答。

那么如果,一个血淋淋的人逃出乐园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他们会怎么想呢?他们的梦,当时就会被撕裂吧。

我是一个有罪的人,我已经断送了自己的女儿,违背了无数法律,刚才,我又杀了人……你要让我就这样去击破他们的幻想么?”

“你在说什么啊。”苍老的声音有很明显的颤抖。

“孩子,其实在我的眼中,你一直都在杀人啊,在我的眼中,你一直都在噩梦里徘徊,我虚构了一个孙子的故事,只是为了让越来越疯狂的你及时回头。让我的孩子你,能够早日摆脱往日的悔恨。也许你犯下的罪行不能饶恕,但你依然是一个生命,一个值得尊重的与我骨肉相连的灵魂啊。”

“是……这样么?”

“你口口声声说人造生命与人有绝对的不同,人是人,而它们是物,然而面对这个女孩,你不是也认错了么?那你又要如何解释呢?如果我们一直在鄙视我们周围的生命,即使它们的结构与我们没有什么差别。

如果我们只是追求表面上的理想,如果我们丧失了对生命的尊重,那么我们辛辛苦苦维持的假象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意义?有什么意义呢?文明到了如此地步,就无法停止,像疯狂的战车一样向前方奔去,停下意味着失败,而向前意味着无数的苦难,到头来,也只是在最终的毁灭之前多挣扎一会罢了。信念,爱,梦想,都有什么意义呢?一切都会被熵的恶魔鲸吞蚕食。可如果不这么做呢?也许就像我一样,某一天,一切的信念会瞬间崩塌吧。

痛苦使我难以开口,我只能在心里做出一个回答。

希望的光明越来越近了,然而我真的有资格接受它么。

不,我不能走。

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孩,她好奇地看着周围的景色,而我右侧的远方有点点荧光。

“爸爸,请你照顾好这个女孩。”

趁他们还没有反应,我护住伤,跳出车外。

翻滚几下,我奋力爬起来,向那荧光奔去。

车停了,但我故意在熟悉的丛林里绕了几个圈子,让他们找不到我。

伤口被拉开了,生命正在从我的体内流失,但我已经不介意这些了。

一切悲剧,都是谁造成的呢?是我?乐园?还是孩子们?

梦已经彻底清醒,到了付出代价的时刻了。

前面是那萦绕我的梦中无数遍的荧光,而我将终结于此。

萤火虫丛林,传说中,这是乐园大陆里所有善良的灵魂都要到来的地方,灵魂们在这里让自己的思想记忆渐渐发酵,然后在某一天,他们变成美丽的乐园精灵,穿梭于乐园大陆,为乐园的居民们提供帮助。

找到我发现阿雅血迹的地方,我再也支持不住了,倒了下去。

故事就要进入尾声了。远方,乐园的钟声响了十二下,整个大陆都能听见新年的声音。

……

“如果将来他们能帮助生灵实现愿望,那么可以实现阿雅的愿望么?”

“当然了,你想要什么呢?”

“恩……阿雅倒是不需要什么,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如果有的话,那我就请求一个心愿吧:让乐园之外的人间,也同乐园一样安宁幸福吧。”

 ……

礼花在空中盛放,乐园如同白昼一样充满光明。此刻的广场上,一定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无数花朵般的小脸,像葵花田一样,仰望着天空中的表演,眼中充满了神往。

清扫者在拖拽我的衣襟,很快,我就要成为乐园的一部分了。

……

那么就这样离开吧,再见,阿雅,永别了,乐园。

《异想》第十期02原创——《失乐园》 - 异想杂志 - 异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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