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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想》第七期03.原创——《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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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车

老难

0

    这是他监察这辆公车的第326 天,从第33 天起他都会比别人晚一点下班,其实也不算下班,像他这种工作根本没有下班的概念,只是,他总是会比别人晚一点休息而已。

    自从两年前的爆炸案件发生后,政府就决定成立这个部门,专门针对公车,地铁,飞机等人员密集的交通工具进行监察,预防,必要时甚至采取措施。

从培训完之后,他就一直在观察这辆公交,他可以利用气味收集器,脑电波异常波动鉴别器还有鹰眼实物分辨器等工具来分析车上的每一个人的状态,推导出每个人的情绪,精神状态,甚至当时那个人的思想,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1

    在他工作的33 天,她开始上到了这辆车。

    他认识她有七年了,而她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存在,正如她现在不知道他在看着她一样。

    他记得她在大学毕业后就回到了家乡工作。不知为何又回到了这个老地方。

    公车一共有23 个站,她总是从第三个站开始上车,到底21 个站下车,基本上她会在车上逗留一个半小时左右。大部分的时间她都能找到座位坐的,一般第三个站还不会很多人上车,除非是节假日和特别晚或其他特殊情况。

    她应该是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每天早上七点15 分左右公车就会到,每个工作日的都能看到她上车的身影。晚上回去的时候,刚开始那两天,她和别人挤了一下,然后就把时间调迟了一个半小时,然后,大部分时间她又可以从容地坐在车后的座位上,静静地看着手机或者望望窗外。这种情况持续了42 天。

这段时间,他还是很尽责地工作的,对每个对象进行监视,做好每个数据统计,分析,辨别得出的结果能不能进行必要措施,幸好,所有的情况都是可控的,他也就能多留出点时间多关注她一下。

 

2

    回忆的碎片——大一,邂逅。

    大一的一次聚餐聚会上,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人字拖,短裤,T 恤,扎着马尾,很随意却又有无限青春魅力在她漂亮的瓜子脸上展现,他无言以对。

    从那时起他便开始关注她。遇到刚好知道她的人,便笨拙地装作不经意间问关于她的情况,表面上淡定低调,心里却欣喜若狂。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她的身高,她的喜好,她的优缺点,她的家庭背景甚至她的身份证号,他收集关于她的一切,制造邂逅甚至神不知鬼不觉的跟踪她,他期盼着在他走的路上能够看见她,在他吃饭的食堂里能够遇见她,尽管每次他们都是以陌生人的身份,但能够看见她他就觉得很知足。他喜欢看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脸,每一个动作。

3

    从她踏上这辆公车的43 天起,情况发生了变化,她这一天没有坐这辆公交,而这天是工作日。

他很不安,认真地盯着这条线路的每一趟车。一整天,他都没怎么合眼,但的确没发现她有上这一趟车。

 

4

    回忆的碎片——大二,他的秘密。

    大二的时候,鬼灵精的舍友A 发现了他的小秘密,不务正业地把她的QQ,微信,班别,上课表什么之类的都弄到手了,然后作为他的生日礼物送给他了。于是,他在他所知道的所有电子渠道中尽所有能力去关注她的一切。在心里天人交接一番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去了一节她上课的课堂。没人注意,然后,他就在她后面两行的位置上,找一个静静的位子,静静地看着她。即使是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他就觉得是偌大的满足,偶尔她一回头,他立刻转过头去,但是眼光能在她温柔的脸上停留半秒钟,就是他莫大的惊喜,即使他表面上还是波澜不惊。

    他就这样过了好久,没有人发现,没有人知道。

    直到有一天,当他满怀希望地走进教室时,发现她一直坐着的座位空了,书包也不见了,她逃课了。他很失望,但他告诉自己她肯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不得不提前离开。

可是从那以后一连几节课都是这样,没有她在的课堂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于是他离开了这个教室。

 

5

    从她第一次踏上这辆公车的104 天起,他又看到她回归到了这辆公车。这一次,她憔悴了很多。他见她很少再看手机,大多时候都是呆呆望着窗外,衣服也变化不少,原来的清新装,都换成了职业装。

他忽然发觉那失落的幸福又回来了。但她的寂静却让他的幸福有了一丝的不安。他努力在他职能范围内尽量地让她感到更愉悦宁静,他控制着气味装置在她每天上车的位子上喷发一种芬芳的香草味,引导一些看起来斯文有礼的人做她旁边,在车辆过颠簸路时尽让她平衡……

 

6

    回忆的碎片——大二,她的秘密。

    后来他经过一间教室时透过玻璃墙看见了她,那不是她的课,但是她却坐在教室的后排,右手托着腮帮,眼神像他看她一样地看着她前面不远处的一个男生,脸上挂着微笑,幸福而欣赏。

    她逃课居然是为了看另一个男生?

    他苦笑,原来她和他一样,也在默默地、远远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仰慕而迷恋。

    他告诉自己,既然这样的人可以是他,那为什么就不能是她呢?

    再后来他在她的签名档上发现了留言:每个人都是每个人生命中的过客,即使我在你的生命中路过,终有过去的时候,而谁又会在我的生命中路过,而为我停留呢?

    他知道她从来都不是容易暴露出感情的人的,两年来在她的各种通讯工具上都没有太多的感情波动,甚至连留言都很少。他知道她一定是做过了了些什么,不然她不会有这么大的感触的。

他不知道结果是好是坏,他只是觉得应该为她做点什么。

 

7

    在她第一次踏上这辆公车的238 天,一个小偷偷东西的时候被人发现,一个小青年见义勇为要将他送去派出所,小偷气急之下掏出匕首然后捉住一位孕妇作为人质和小青年对峙,司机已经报警,停车在路边,当事人站在中间,公车两头站满人,都围着小偷,让小偷放开孕妇,小偷已经气急败坏,满口胡言,挥着匕首,就是不放开孕妇,孕妇已经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索索发抖,眼看支持不住了,众人就更着急劝说,小偷越加不冷静,疯狂地挥着匕首,已经刮伤到几个人了。

    这时候,她越过众人来到小偷面前,平静地对小偷说,让我来做你的人质吧,这位大姐现在这种身子骨不能跟着你走的,你带着她只能是拖累,你还是带着我才有机会逃的。

    小偷被她的美色一惊,呆了一下。隔壁小青年眼疾手快,冲上去按着他拿匕首的手臂,想要抢小偷的匕首,小偷恼羞成怒,狠力向小青年踹去,小青年侧身忍痛挡住,奋力争抢匕首,隔壁一大叔和她赶紧扶着孕妇离去,司机也上去帮忙想按住小偷,小偷拼了死命挣扎,拿着匕首的手左右晃动,忽然众人惊呼一声,她回头一看,只见小偷脱手的匕首闪晃晃地向她胸口飞来……

    他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按动着桌面上的所有能按的仪器,然而,都没有用,这些装置都是一些监测型的装置,根本没办法改变车厢内的环境,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匕首一寸一寸地向她飞来,犹如死神的手,一寸一寸向她伸进……

    叮的一声,匕首掉到了地下,众人惊愕地望着她,她显然也吓了一跳,吁了口气,然后向众人轻轻一笑,掏出了戴着的饰品。

    那是一个铜饰品,有三个手指并列长宽,雕着个男性头像,雕工很一般,但是形象很传神。显然,匕首是撞到了这个饰品才掉下来的。众人都赞她好运气,戴着个这么大的饰品才能躲过一劫。她笑笑,也没有言语。

但他却像雷击一般定住在那里,因为他认得这个饰物。

 

8

    回忆的碎片——大四,他的礼物。

    喂,都快毕业了,有没有礼物要送给我啊?鬼精灵A 舍友问他。

    没有啊。他回答得一直这么简单。

    去死,我都没有,亏我一直对你这么好。那你女神呢,要不要我代劳帮你送过去,

    你可要用点心了,要不然以后就见不到她了。A 继续纠缠。

    没有啦。他回答得还是这么干脆。

    我不信,我明明见到在用铜板雕她的肖像,别以为我不知道,快拿来给我看看雕好没……

    没有啦,那是我自己的样子,我雕着用来玩的。

    小气鬼,雕了两个就两个嘛,我又不会叫你帮我雕多一个。

……

 

9

    终于,他打出了毕业后的第一个电话。

    A, 还好吗?

    是你?

    嗯。

    你个王八蛋,怎么这么久才出来见人?这几年你死去哪了,还记得兄弟们吗?找你又找不到,还以为你被人割肾了,聚会又不来,单单我们几个聚聚都行啊,你也太无情了……

    A, 我想问你个事,毕业那年是不是你拿我那个铜像去送她了?

    你先听我说,好不容易逮到你了,一定要听我说完,说什么铜像呢……呃,铜像?毕业那年那个?你说是你雕的那个铜牌,雕得那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那个破铜像?好像是吧,我当年义无反顾地为你抛了头颅撒了血汗,怎么,你们两个成了,现在才知道哥的好处,现在来谢媒是不是?呵呵,红包不用封太大……

    你当时跟她说了什么?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这么久,那还记得啊!好像说了几句肉麻话而已,没有儿童不宜的情节啊,你不要想多,至于她嘛,好像回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来亲自跟我说。大概就这意思,怎么,你们俩还没成?搞什么嘛,不都是奸夫淫妇的范吗?说好听点就是情投意合了,你们早就应该……

    嘟嘟嘟

他挂了电话。

 

10

    他向组织提出了了离职,因为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么迫切渴望自由。

    在他管辖的范围内没有出现过事故,组织对他的离去多次挽留,并且承诺尽快提升他的职位,他还是坚决请辞,无论他多么适合这份工作,但是还有什么能让他让她再等待呢?没有办法,组织只能将他这三年的工作记忆抹去,为他从新创造了个身份。

    七月十五日,他认识她的七年整,他整整工作三年整的离职日,她重新回到这个城市的326 天。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正式过,细细修理过头发,选了她最喜欢的蓝色玫瑰,喷了她最喜欢香奈儿香水,穿了一件咖啡色T 恤,淡灰色麻布裤,还有勾牌运动鞋。这是她在某堂课上讲到的最清爽的男生形象。

    他打车来到301 路车第三个站,等着见到她下车那一刻。

第三站牌旁边有一棵木棉树,木棉红色的花瓣洒了一地,空气中还不时地飘着一朵朵的花瓣,他把手轻轻地伸出去,那飘着的花朵眼看着就要落到他的手心,他从来不知道幸福原来可以这么接近自己……

    忽然刮来一阵风,将本要落到手的花朵吹出去,红色的花朵落到地上,像一滴鲜血滴到了地上,正如十个站远处的一辆烈火冲天的公交上,一个雕着头像的铜饰物滚下了车,停到了路边上。

 

11

    事件报告:由于新来的同志对于各种仪器操作以及反应尚未熟悉,对于气味收集器的预警没有充分重视,对于脑电波异常分析过于主观,没有及时上报组织,延误对301公交车采取预防措施,导致这次公交车爆炸事故,死伤严重,对公众影响极坏,将对各责任人严厉处分……

(记近在迟尺的7-15 羊城公交爆炸事件,愿生者安好,逝者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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