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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想》第五期06.原创——《垂死的梦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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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死的梦境

 

小述

你曾经做过一个梦,

它仿佛实实在在的发生过。

可是如果你醒不过来呢?

你该如何分辨梦世界与现实世界?

——《黑客帝国》

 

CHAPTER

凶手:我不是故意的

    一头染得五颜六色的长发,两耳上密密麻麻打满了银光闪闪的耳钉,一条新买的牛仔裤被剪出了四五个破洞,裤管处被撕得丝丝缕缕、破破烂烂。够酷,够潇洒。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欧阳感觉很满意,他把自己的上衣领口又稍微拉开了一点,微微露出自己结实的胸肌,然后对着镜子做出了一个凶狠的表情,便吹着口哨出门去了。

    刚刚接到辉哥的电话,要他帮助去教训一个人。又不知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倒霉鬼惹恼了辉哥,上次那个傻大个儿胆大包天,居然敢和辉哥的女朋友眉来眼去的,结果被他们几个打折了腿,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想想就觉得好笑。

    想到得意处,欧阳忍不住独自笑出声来,笑声引起了一旁路过的一个漂亮女生的注意,她不经意地转过脸来望了欧阳一眼,顿时被吓了一大跳,急忙闪躲到一旁,转了个大圈子从他身旁绕过去,仿佛是在躲避一只恶犬,末了还不忘抛下一个厌恶的眼神。毫无疑问,这个眼神刺伤了欧阳,他只觉一股怒气不知从何处腾起,迅速阻塞了他的胸腔,他握起拳头,只想追上去将那个女孩暴揍一顿,方能一泄胸中这口恶气。

    欧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和一个并不陌生的眼神,但他克制住了,只是转过脸去狠狠地瞪了那女孩一眼,便加快了步伐,逃也似的跑掉了,仿佛是害怕如果逃得不够快,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就会反悔。

    的确,欧阳后悔了,女孩已经从视野中消失了,可是胸中的那口怒气却并没有随之消散, 反而迅速膨胀,仿佛要爆炸开来。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其实欧阳的心中矛盾万分,谁会愿意做一个被人瞧不起的人呢?可是他似乎从来就没有选择,从小到大,他没有做成过一件事情,上学的第一天就被老师骂作是个蠢蛋。上高中那会儿,倒是有个生物老师说他对生物学很有天赋,如果加把劲,日后肯定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生物学家。可笑他居然相信了,满怀希望,连续一个多月天天熬夜至凌晨一点多。结果高考

时,生物倒的确是考得还可以,其他科目依旧一塌糊涂,还是要爸妈花了一大笔钱才进了现在这

所三流大学。

    他实在不想被人瞧不起,所以只有还击似的去鄙视别人。瞧不起别人需要理由吗?或许不需要吧,如果需要,那么他有一个很好的理由:他们和我不一样。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欧阳到了公交站,他随便找了条长椅坐下,只觉得胸中依然气闷难当,忍不住对着长椅狠狠捶了一拳。

    “欧阳哥哥,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身旁忽然响起了一个稚嫩的童声,欧阳转过脸来,看到了一双澄澈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那是邻居家的小孩小狄。

    “欧阳叔叔说你一不高兴就会出去打架,让我长大了不要学你。可是欧阳哥哥,你不要出去和别人打架好不好?你每次出去打架,叔叔和阿姨就会吵架,吵得可凶了,吵完之后,阿姨就哭,哭得可伤心了。”小狄没有注意到欧阳表情的变化,一脸天真地把手中的甜筒冰淇淋递给欧阳,接着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买这种冰淇淋吃,可好吃了,吃完后心情就好起来了。现在,我把它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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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冰淇淋,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思绪好像被什么阻断了一般。“呼” ,公汽到了,刹车的声音惊醒了欧阳,他猛地起身,一把拍掉了小狄手中的甜筒冰淇淋,转身飞快地冲进了车里。他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顿时乱成了一团麻。身后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呜呜声,好像是远处的汽车鸣笛声,又好像是谁在低声抽泣。是小狄在哭吗?应该不是吧,或许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已。

    到了约定地点,欧阳下了车,看到辉哥他们已经等在那里了。“怎么这么久才到啊?”辉哥问。

    “一直等不到车子。”欧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随意,遮掩着自己今天的异样,“又是哪个皮痒痒的冒失鬼,冒犯了辉哥啊?”

    “妈的,还不知道是谁,不过已经确定了他就住在这里。” 辉哥指了指一旁的一幢二楼小洋房,咬牙切齿地说,“他妈的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在论坛里发帖子骂我!辉哥我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辉哥虽然和欧阳一样是个“混江湖”的,可是他有个特殊的爱好,就是喜欢在网上逛论坛,盖楼、发帖子,在那里他结识了不少“同志” ,时常一起分享一下各自“闯荡江湖”的经历,或是讲两个荤段子消遣消遣。这回估计是哪个愣头愣脑的愤青跑错了地方,被“此地的风景”吓了

一大跳,忍不住义正言辞地发了一通感慨,然后

就跟辉哥杠上了吧。

    “网上的事儿啊,不会弄错人吧?”一旁的大孔问。

    “不会,我自然有我的路子,发帖子的肯定就住在这里。待会儿不管谁从里面走出来,大家围上去就是一顿狠揍,替辉哥出了心中这口恶气。晚上我请大伙儿吃饭。”

    辉哥的话刚说完,一个少年从洋房里走了出来,那少年与欧阳年龄相仿,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戴一副黑框眼镜,身形消瘦,斯斯文文的。欧阳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是他的小学同学司徒。

    司徒是那种典型的好好学生,上学的第一天便被老师夸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从小到大,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从不惹是生非,老师喜爱,同学羡慕,父母自豪,前途无量。

    司徒没走出两步,辉哥他们便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将他推倒在地,围住他一阵拳打脚踢。欧阳呆愣了片刻,也迅速跟上去,对着司徒举起了他愤怒的拳头。凭什么!凭什么你的路这样一帆风顺!凭什么你能够轻易得到别人赞赏的目光,而我却被当作一堆垃圾!凭什么你的父母见到你都会开心得不得了,而我的父母见到我却像是见到了讨债的仇人!

    欧阳渐渐地有些入魔了,仿佛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两眼浮起了条条血丝,像一头愤怒的公牛,辉哥他们已经停了手,欧阳却还在疯狂地挥舞着拳头,一拳比一拳快,一拳比一拳重。“够了,够了!欧阳!”辉哥在一旁看得有些害怕了,急忙扑过去将他拉开。可是已经太迟了,司徒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睁大了充满疑惑的双眼,瞪着欧阳,口鼻间已只有出气儿,没有了进气儿。

    打……打死人了!所有人全都被吓得呆住了。

    “跑,跑啊!”大孔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大伙儿迅速一哄而散,片刻间便全都跑得无影无踪了。欧阳颤抖着抬起双手,望着满手红艳的鲜血,发出一声扭曲骇人的怪叫,转身没命地狂奔了起来。风声在耳边呼啸,远处的景物一动不动,依然那样遥远,两旁的一切却飞速地向后移动,仿佛这模糊的世界就要被撕裂了。假的!这一切全都是假的!

    欧阳仿佛已失去了知觉,不知道疲倦,一口气狂奔到家,飞快地冲上了楼顶的小阁楼,关上小门,像一只受伤的猫咪,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爸爸妈妈回来了,又出去了,然后又回来了,又出去。外面响起了他们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歇斯底里的争吵声,妈妈痛哭的声音。

    真的,一切都是真的,你打死了司徒。

    天啊,你都做了些什么!司徒,他是多好的一个人啊,你还记得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吗?他的脸上总是带着憨厚和善的笑容,说话轻声细气的,他还送给了你一块漂亮的橡皮。而你他妈的就是一个混蛋!就是一堆垃圾!你这一生还做过什么好事吗?司徒死了,你也终于要完蛋了。结束吧,这样的生命,早就没有延续下去的必要了。

    夜,深了,欧阳的脑子里空荡荡的,两脚机械地迈动着,将他带到了楼顶。凉习习的夜风阵阵吹来,催促着他迈出了最后的一步,从来没有听过风声这般尖厉,从来没有见过大地这样移动。只是突然一阵猛烈的震荡,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迅速淹没了一切。应该就是这样吧,没错,就这样结束。

    可是,很不应该地,黑暗中泄出了一星白光,然后是两星,三星,接着越来越多,白光一点点侵蚀着黑暗,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

    欧阳猛地睁开眼睛,喘着粗气坐起身来,惊恐地四周张望着。大风一阵阵刮过来,带来了这个季节少有的些许寒意,身下是灰黑坚硬的板砖,头顶是阴沉灰暗的天空,好像很快就会有暴雨降临。

    噩梦,太好了,原来只不过是两个见鬼的噩梦。

    太离奇了,梦的内容,可是逻辑却惊人得清晰,前因后果一一对应,特别是那个从白光里走出来的小矮人对他所说的话,那些奥妙的话哪里是他的梦里应该出现的啊!凭他的素养,就是再做十年的梦,也编不出这样有趣的台词,感觉仿佛是在观看一部精彩的科幻剧集,只是还没有到达高潮就被掐断了。

    他记得白光闪过之后,他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虚空之中,周围除了无边无际透明的空间,什么也没有。空间中或许还悬浮着点什么很淡很淡很难观察到的雾气之类的玩意儿,无尽的虚空叠加在一起,使得无限遥远处呈现出均匀的乳白色,拼构起了一片标准的球形天地,而他就悬浮在球心处。

    那个小矮人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和他处在同一平面上,对方的形象让他立即想起了喜爱的兔巴哥。小矮人大概一米来高,皮肤呈现出一种可爱的浅蓝色,一对足有身体三分之一长的耳朵高高竖起,手里拄着一根貌似桃木制的拄杖。

    小矮人一看见欧阳,便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话,声音也很像兔巴哥,连珠炮也似的,很讨人喜欢。从头到尾,欧阳一个字也没有说,因为小矮人说话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他根本就没有机会插嘴。不过他也不需要说什么,小矮人已经直接了当,把一切说得非常清楚了。

    那个离奇的梦境。一个离奇的故事。那些离奇的话语。

    “你好,我叫拓,是一个星际旅行者,来自宇宙边缘的一个星系,也就是说,我是一个外星人。我们的文明比你们高七个等级,我们的生命形态已经进化到了纯能态——这里值得说明的是,已经有智慧生命提出假说,认为‘能量’是经过了一定程度细分后拥有特殊性质的物质单位,有很多种,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纯能’,所以这里不是文明的终点。什么,你不知道什么叫作纯能?不知道算了,我们时间有限,只有零点零零七八秒,我尽量把一切解释得清楚。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已经将你的思维速度提高了三千倍,而且我可以直接读取你的思维,所以你只需要听和想就行了,这样一来,零点零零七八秒的时间还是相当充足的。

    “对于我们而言,生命的意义只在于探求宇宙的无限奥秘,我们以光速在宇宙间穿行,几乎从不停顿。当然,偶尔兴致所至,我们也会在某个地方做短暂的停留,通常是每五十个地球年休息零点零一秒,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遇上了你,并且恰好撞上了你的死亡,这是多么奇妙的巧合啊!宇宙是如此得广袤与混乱。啊,你不明白?得,我无语,你只需要明白我们是宇宙间最有缘的两个智慧生物,所以我要救活你,就这么简单。

    “现在我简述一下要怎么让你复活,这也是为了你日后能够适应你的新身体。你们的身体就像是一台电器,通电就能够工作,断电就熄火,生死是可以轻易逆转的。可是为什么你们办不到?问题在于你们的身体太过挑食,只能够吸收并使用一种能量,生命能,而能够为你们提供生命能的只有线粒体。线粒体实在是一个娇弱而刁钻的家伙啊,稍遇损伤,便会停止工作,而它一旦罢工,便绝不再复工,而你们又找不出别的东西来代替它,这才使得生与死如此得绝对。而我们,为你们找到了更好的合作伙伴,另一种可以转化提供生命能的细胞器,它叫作三棱体。三棱体的适应能力超强,能够脱离主生命体而独立存活很长一段时间,并且可以随意‘跳槽’,这就使得它成为了我们扭转生死的法宝,我就是要用它来救活你。

    “还有一点,三棱体转化生命能使用的能量源并非化学能,而是核能,它能够提供比线粒体强大十几倍的能量,因而你复活之后就可以成为超人啦!呵呵,你不必担心什么核原料,事实上‘核反应’的概念比你们所认识到的要宽广得多,以后你们就会明白,所有的原子都是可以相互转化的,它们之间只有高能级与低能级的区别,高能级原子转化作低能级原子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这样的核反应就像是燃烧的烈焰,一旦启动,就能够连锁进行。你周围的空气便足以为你提供充足的核原料。

    “现在,我要为你解答长久以来困惑着你的一个问题,那便是生命的意义。其实你完全不需要为此而困惑,因为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文明能够彻底解答这个问题,我也只是从你的角度进行分析而已。从宇宙的角度来讲,生命是没有意义的;从个体角度来讲,有很多理由足以支撑你活下去,为吃为喝为玩儿,都可以,你只要从中挑选出对你最重要的一样就行;从社会的角度来讲,为了保障每个个体的生存权并较好地维持这种状态,大家共同编纂了一系列的评判准则,这便是你们通常意义上所说的生命意义。然而这些准则太过繁琐与复杂,我现在将它们归结为一条:敬畏生命。敬畏生命,与这一条相比,其他的强弱荣辱什么的统统不值一提,只要满足了这一条,便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社会个体了。记住,敬畏生命。再强调一遍,敬畏生命,别的全都不值一提。

    “行了,我要说的就这么多,时间也快到了,我该走了。永别了,保重。”

    说完,小矮人调皮地冲他眨了一下眼睛,身体迅速变成了乳白色,随后化作淡淡的雾气,消散在了虚空中。整个球状空间开始剧烈地扭曲摇晃,在晃动中裂开,破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纷纷扬扬飞进了他的眼睛里。然后他便惊醒了过来。

    呵呵,居然连细节都如此生动具体。

    该不会是真的吧?欧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他缓缓抬起头,四周望望,又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除了那离奇的梦,记忆里找不出合理的解释。他慢慢伸出手,从地板上拾起一小块砖屑,然后深吸一口,闭上了眼睛,五指慢慢收紧,顿时只觉得一股无穷无尽的力量自臂膀处涌出,迅速流向五指,只听“咔咔”几声脆响,他松开拳头,几缕暗红色的粉末自指缝间泄下。

    真的,全都是真的! 欧阳激动得浑身发颤,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然而无论如何,我重生了! 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从今天开始,我要做一个懂得敬畏生命的合格的人,我不再是一个垃圾与废物,甚至……我是一个超人!

    我犯下了大错,违背了做人的基本准则,从这一刻开始,我要尽力去弥补我的过错,用我的超能力,用我敬畏生命的准则!

    兴奋之余,欧阳首先想到了辉哥,他现在一定非常害怕,不知所措,该不会也做出什么傻事吧?我得赶紧去找他,把兔巴哥的话告诉他:敬畏生命,便足够了。

    可是……然后呢?我们毕竟是打死了人,就算我已经知错了,改过了,原谅了自己,可是法律会原谅我们吗?司徒会原谅我们吗?那么从今以后,我是一个从天而降、行侠仗义的城市传奇,还是一个背负命案、畏罪潜逃的杀人犯呢?

    唉,算了吧,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想这些也都没用了,还是走一步看一步,过去了再说吧。

欧阳迅速从地上爬起,转身朝楼梯口冲过去,可是没料到两脚一蹬,竟用力过猛,整个人像一只蚱蜢一般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从楼顶掉落了下去。欧阳吓得大喊大叫,在半空中挥舞着四肢,拼命地一扭腰,想要稳住身形,哪知这一扭腰,竟带动身体像陀螺一般飞速旋转,然后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

    这感觉实在是棒极了!欧阳兴奋得像人猿泰山一样仰天长啸,尽情地纵跃狂奔,如同一辆疾驰的列车,在周身带起一阵强劲的大风,刮得路面灰尘飞舞。不消片刻,辉哥家的房子便出现在了欧阳的视野中,远远地,欧阳看见辉哥房间的窗户上破开了一个大洞,像是被什么重物给砸开的。欧阳心中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加快步伐,三两步冲到屋前,纵身一跃,准确无误地从窗户上的破洞钻了进去。

    刚一进房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立即扑鼻而来,欧阳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了,他四处望了望,没费什么劲儿便发现了平躺在地上的辉哥。“辉哥?”欧阳叫了一声,辉哥没有反应,欧阳的心脏开始疯狂的跳动了起来,他慢慢挪动步子,走到辉哥面前,心中的恐惧顿时一下子上升到了顶点:只见辉哥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张着嘴,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已经断了气,皮肤如同白纸一般苍白而毫无血色,干巴巴的向内塌陷,如同被晒蔫了的苹果,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咬痕赫然出现在他的脖子上,像是被野兽咬开的一般。

    欧阳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吓得两脚乱蹬,双手不止地颤抖。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足足呆坐了十来分钟,才慢慢镇定下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只是隐隐约约感觉这件事情同死去的司徒有关,同星际旅行者有关。那么,大孔他们……该不会也出事了吧?

    欧阳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一跃从窗户上跳了出去,没命地向大孔家狂奔而去。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欧阳全力奔跑,感觉仿佛只过了一两秒钟便赶到了大孔家,远远地,他望见大孔房间上也破开了一个相同的大洞。欧阳的心脏停跳了一两秒,然后他发出一声怪叫,纵身一跃,远远地扑进了大孔的房间里。

    一股浓烈而新鲜的血腥味迅速将他包围,而这一次,欧阳看见的情景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大孔平躺在地上,四肢剧烈的抽搐着,一个人影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伏在他的身上,死死咬住了他的脖子。那人身形消瘦,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赫然便是已经死去了的司徒!

    司徒听见有人进来了,抬起头来咧嘴一笑,一股暗红色的血浆从他嘴角流出。“嘿嘿,是你呀,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正要去找你呢。” 司徒的声音阴恻恻的,仿佛是从地狱中钻出来的,让欧阳脊背“嗖嗖”地直冒冷气,他还没能从恐惧醒过神来,司徒已经两脚一蹬,像一枚飞射的导弹朝他直扑过来,两人撞在一起,迅速滚作一团,身后的墙壁顿时仿佛是面粉堆砌起来的一般,在两人猛烈的撞击下轰然倒塌,灰尘四起,砖屑与混

凝土块滚落一地。

    司徒像一只捕食的野兽,发出一声低吼,张口便冲欧阳的脖子咬下去。欧阳慌忙伸手将他推开,大声呼喊:“司徒,你听我说!”司徒挥起一巴掌将他拍得满地打滚,欧阳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灼痛,伸手一摸,全都是血,再看司徒的手掌,五根细长而尖利的弯爪上,晶莹的小血珠缓缓汇聚着,点点滴落。

    “说?说什么?听你说我是如何如何得罪不可恕,所以你们非得置我于死地?有什么话为什么不在我死之前对我说?力量啊,力量!”司徒一声怪吼,又一爪朝欧阳猛抓过去,速度疾如突然袭击的毒蛇之吻。欧阳抬手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手臂却被司徒的利爪划得鲜血淋漓。司徒舔舔尖爪上的血珠,脸上现出了贪婪的神情,发疯似的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原来你也是复活人,居然和我不一样!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现在就让我们来好好较量一下吧!力量啊!”司徒疯狂地仰天大笑,猛烈地挥舞着利爪,如狂风骤雨般朝欧阳袭来。欧阳缩着脖子,唯有被动地抬手格挡,片刻功夫,双臂上便已爪痕累累,鲜血洒得满地都是。

    到底是年少气盛的年轻人,挨了几巴掌之后,欧阳心中的愧疚、惊慌与恐惧很快全部一溜烟儿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好胜心激起的满腔恼怒。他闭上眼睛,不顾一切地冲对方挥出一拳, 正中司徒的鼻子。司徒被打得连连后退,鼻子如同被拧开了的水笼头,鼻血“哗啦啦”地直往下流。

    这一成功的反击让欧阳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机会,同时也暂时清醒了过来,回想起司徒方才疯狂的攻击,他发现司徒开始时的进攻如霹雳雷霆般迅疾而猛烈,劈头盖脑叫人无力抵挡,然而很快动作便迟缓了下来,力道也越来越弱了。欧阳不知道司徒是怎么样复活过来的,也不知道他拥有了怎样一副强悍的躯体,怎样诡异的超能力,但是显而易见,他的体能消耗极快,攻击是爆发

型的,无法持久作战。

    司徒伸手捂住鼻子,鼻血像一群红色的小虫子从指缝间肆意爬出,他瞪圆了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会中拳。他狂叫一声,又一次朝欧阳猛扑过去。果然,他的速度已经十分迟缓,无法恢复了,欧阳轻易地侧身躲过,然后抡起一脚,像踢足球一样将司徒踹得凌空飞出三丈远,撞倒了路旁的一只垃圾箱,馊臭的垃圾滚落了一地。

    欧阳还没能弄清楚状况,不想同司徒多加纠缠,刚一占上风,便急忙平举双手,示意停战谈判:

    “司徒,你听我,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对……”

    “啊——”一阵直冲云霄的尖叫打断了欧阳的话,把他吓了一大跳,扭头一看,原来是大孔的母亲回来了,看到眼前恐怖诡异的情景,她能不失声惊叫吗?司徒脸上现出狂喜的神情,狡猾地瞥了欧阳一眼,忽然如同一只捕食小鸡的老鹰,腾空向大孔的母亲飞了过去。“司徒!”欧阳大惊失措,慌忙追过去想要阻止他,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司徒已经抓住了大孔的母亲。情急之下,欧阳随手掀起一旁的垃圾箱,朝司徒猛砸过去。司徒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正要用力咬下去,忽然脑袋一懵,被砸得仰面八叉摔倒在地。

    欧阳冲上前去,想要趁机制住他,司徒却已迅速捂着脑袋翻身爬起,跌跌撞撞朝大街上跑去。欧阳害怕他又跑去吸别人的血,急忙拎起垃圾箱,在后面紧追不舍——他要是再想吸别人的血,就再拿垃圾箱砸他。两人在公路上横冲直撞,如入无人旷野,路上的行人被撞得横七竖八,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便已被两人诡异的行动方式惊得目瞪口呆,开车的司机则被车窗上一闪而过的人影吓得魂飞魄散。

    两人一追一逃,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市中心医院跟前,司徒忽然停下脚步,两脚一蹬,如同武侠片中的武林高手一般凌空跃起几丈高,撞碎了医院三楼一间房间的窗玻璃,飞进了房间里。欧阳也停下了脚步,望望头顶上掉落下来的碎玻璃,愣了愣神,然后深吸一口气,两脚用力一蹬,将水泥路面蹬出一个大坑,同时借着反冲力笔直飞起,只是情急之下,用力过猛,飞得偏高了一点,将窗棂撞塌了一大块,幸而还是顺利飞进了房间,

追上了司徒。

    欧阳一边拍落身上的混凝土碎块,安抚碰痛了的额头,一边急忙四处张望。房间里除了司徒,没有别的什么人,似乎是一间药品储藏室,药柜被司徒砸开了,他正捧着一只装满透明液体的液体,仰头狂灌。欧阳傻站在那里,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他瞅了一眼药瓶上的标签,心中顿时凉了半截:葡萄糖!原来司徒需要的不是人血,而是血液中能够被直接利用、转化为生命能的成分——血糖。这下子真是完蛋了。

    现在可该如何是好?

    欧阳还没来得及想出对策,便只觉得脑袋一懵,脸上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脸颊被揍得变了形,一阵剧痛袭来,忍不住连连后退,像一只大沙包从窗户掉落下去,将地面砸出了一个人形的坑洞。从这丝毫不打折扣的一拳来看,司徒的速度与力量都已经完全恢复,现在欧阳如果想要打败司徒,保住性命,就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找出司徒的弱点来。

    欧阳一动不动地躺在坑洞里,思绪却像车轮子一样飞速转动起来:我的能量来源于一种特殊的核反应,而司徒的能量来源于血糖,也就是说仍然是有氧呼吸——当然,肯定不是一般的有氧呼吸。核反应,有氧呼吸,核反应,有氧呼吸……

    啊,有了!欧阳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几乎与此同时,司徒从楼上跳了下来,两眼通红,杀气腾腾地朝欧阳紧逼了过来。

    欧阳迅速翻身爬起,朝街道拐角处的一处大排档狂奔而去,司徒不明所以,狂吼着紧追其后:“欧阳,你受死吧!”

    两人前后脚冲进了大排档,食客们如同树林中的小鸟,被惊得惊叫着四散逃离。欧阳忽然抡起一只大煤气罐,来了一招回马枪,转身猛地冲司徒当头砸下。司徒抬手一挡,尖利的弯爪将煤气罐刺破了一个大洞,一股刺鼻的味道迎面扑来,泄露的煤气四散弥漫开来。

    司徒脑袋微微一阵晕眩,他忽然明白了点什么,转过身去想要逃离这里。可是欧阳早有准备,他迅速扔掉煤气罐,猛扑过去,拦腰将司徒死死抱住。司徒用力挣了两把,他的力量大得惊人,欧阳觉得自己的手臂都快要被挣断了,然而这是胜败存亡的关键时刻,欧阳丝毫不敢放松,腾出一只手来勒住司徒的脖子,将他按倒在地,两手如同钢箍一般将司徒死死圈住。司徒两脚乱蹬,死命挣扎,可是周围刺鼻的煤气味越来越浓了,肺里吸不进一丝新鲜的空气,手脚很快开始发软,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了阵阵骇人的嘶吼声,脸变成了暗红猪肝色,现出了痛苦的神情。

    差不多了,欧阳松开了手,与司徒一同仰面躺倒在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司徒转过脸来,一脸怨毒地望着欧阳,却说不出话来。欧阳则得意而又调皮地冲他笑了笑。“司徒,之前的事都是我们的错,可是都已经过去了,辉哥和大孔也已经死了,你是一个好人,我不希望因为我们的错误,而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司徒闭上了眼睛,低沉地喘息着,一言不发。

    欧阳刚想再说点什么,司徒忽然猛地睁开眼睛,把他吓了一大跳。欧阳还没能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熟悉而又怯生生的童音便从一旁传过来:“欧阳哥哥,你……是不是又在和别人打架呀?”

    是小狄。欧阳浑身一阵冰凉,心脏停跳了一两秒,而司徒则片刻不停,一跃而起,朝声音传过来的方向飞扑过去,一把将小狄抓在了手中。此刻,欧阳手中没有了垃圾箱之类的武器,而追赶过去阻止肯定也已经来不及了,眼见司徒长长的尖牙已经触到了小狄的脖子,欧阳突然急中生智,大喝一声:“司徒你看这边!”

    司徒猜到了欧阳会出言制止,但是没想到他喊出的会是这么一句,一时没回过神来,傻傻地回头望了一眼,顿时更加傻眼了:只见欧阳手握着一块三角形的钢片(从煤气罐上掉落下来的),抵在自己的喉咙上,一脸坚毅地望着他。

    “司徒,你是一个好人,你不能这么做,一切都是我们的错。如果你心中实在是怨气难消,那么我希望我的死能够化消你心中的仇恨,让你变回从前的那个司徒。”

    司徒惊得呆住了,傻傻地望着欧阳,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抓着小狄的手,也慢慢地,一点一点松开了。手背上热热的,黏黏的,有什么东西掉在了上面,司徒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嘴角上滴落的血,他看见了自己那尖尖的沾满了鲜血的弯爪,顿时浑身一震,又猛地抓紧了小狄,眯起眼睛,冷哼一声,说:“呵,挺高尚的嘛。好啊,你自行了断吧,只要你死,我立马放了这个小孩,并且保证以后再不会伤害任何人了。我说话算话。你倒是快点动手啊。”

    欧阳缓缓地点点头,将钢片握得更紧了,可是两手却开始颤抖。真的又要结束了吗?我可是刚刚死过一回啊,窝囊了一辈子,好不容易获得了一副强悍的躯体。然而小狄那天真的眼神,惊恐无助的哭声,一下一下揪着他的心,他又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切,想起了兔巴哥说过的话。

    “敬畏生命,便已经足够了……”

    “欧阳哥哥,你不要去打架了好不好……”

    “吵完之后,阿姨就哭,哭得可伤心了……”

    “可好吃了,吃完后心情就好起来了,现在我把它给你……”

    你这一生一事无成,怯懦而无能,遇事一味逃避。现在你已经脱胎换骨,获得了新生,如果还是那样自私而怯懦,那么这次新生也算是白活了。这是你应该承受的惩罚,你要做一个敢做敢当的英雄,而不是一个废物,别再犹豫了。

    欧阳最后一次抬头望了一眼蓝蓝的天空,对着云彩背后的星河深处微微一笑。

    谢谢你给了我这次重生的机会,给了我生命的尊严,我很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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