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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想》第五期07.原创——《垂死的梦境》下

垂死的梦境

小述

《异想》第五期07.原创——《垂死的梦境》下 - 异想杂志 - 异 想

CHAPTER 

受害者:我需要力量

    司徒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暴烈的拳脚如同雨点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忍着巨痛,抬头望去,疑惑地看到那些满脸暴戾的施暴者都是些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哦不,那个神情愤怒凶悍,出手最重的家伙看起来还有几分面熟,司徒很快便认了出来,那是他的小学同学欧阳。司徒想不明白欧阳为什么会对他如此仇视,自小学毕业之后,他们已经有七八年没有见过面了,中间也没有联系过,就是小学读书的时候,他们两人的关系也还挺不错的,司徒记得自己还曾经送过他一块很漂亮的小橡皮。

    至于这段日子,过得再平淡不过得了,完全可以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司徒实在是想不明白何以会惹来如此横祸。难道是因为那些帖子吗?司徒回想了起来,那是前天中午,他一时心血来潮,在一个名为“我的中学时代”的贴吧里发了一条帖子倡导教育改革,也算是忧国忧民一片心意吧,没想到竟惹来一帮闲人的嘲讽谩骂。司徒耐着性子同他们争辩,对方却只是嘻嘻哈哈的,一味胡搅蛮缠,司徒发了三十多条帖子,温言细语地同他们讲道理,对方回了一百多条帖子,满是污言秽语,极尽刻毒羞辱之能事。司徒实在忍无可忍, 最后发了一条三千多字的帖子,充分发挥其语言天赋,不带脏字地将对方狠狠教训了一顿,结尾留下一句“我走了,再不会回来了,你们自己慢慢回味吧”,激流勇退了。

    发完这条帖子,司徒只觉得满心畅快,没想到骂人竟也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情。然而畅快过后,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失落:自己怎么会这样顽固,这样无聊?网络上低素质的闲人多得是,不理会便是了,何必要跟他们多纠缠呢?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不甘心吧,从小到大,遇事司徒永远是站在真理的那一方,却也永远是失败的一方。小时候, 院子里的孩子要去偷隔壁梁伯家的桔子,他上前劝阻,结果却只换来一顿臭骂;读中学的时候,每年寒暑假里,他都要为了自己的休息时间而同父母争吵,讲道理父母从来都不是他的对手,可是每一次的结局都是他按照爸妈的要求乖乖地去学校补课;高考过后,他想要填报理论物理系,这一次爸妈干脆什么都不跟他说,直接替他报了机电一体化;上了大学之后,他曾几次向校领导反映学校在形象工程上花费过多的问题,校领导说不过他,每一次都是笑脸敷衍,可是过后却还是一切照旧……

    在司徒的心中,一直深藏有许许多多他想要维护的东西, 那是他认为正确的东西,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成功过。他是那么得软弱无力,那么得失败,这失败的人生啊,很快就要以失败结束了,因为这一次,他想要维护的,是自己的生命。

    刚才还浑身酸痛难忍,可是很快,那感觉仿佛是泼进了池塘里的墨汁,缭绕着越来越淡,眼前的一切飞速晃动了起来,晃动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意识越来越模糊,能感觉到生命在迅速从身体中流失,眼前的白光忽然消失了,黑暗潮涌而至,淹没了一切。

    就这样结束了吗?可真是不甘心啊。

    仿佛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呼喊,黑暗中出人意料地泄出了一星光点,接着是两点,三点,然后越来越多,光点连接成一道耀眼的白光,照在了他的脸上,在那道白光里,司徒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是一片广阔的一无所有的虚空,无限远处是乳白色的球状边际,司徒就悬浮在球心处。他想要四处看看,却发现自己动弹不了了,嘴里也说不出话来,心中顿时焦急万分。

    就在这个时候,极其匪夷所思地,一只大鸟凭空出现在虚空中,浮现在了他的眼前,然后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那只大鸟矮矮胖胖的,浑身覆盖着橙黄色的绒毛,双足与鸟喙扁平,看起来很像是他喜爱的唐老鸭。

    “你好,我叫典,是一个星际旅行者,来自宇宙边缘的一个星系,也就是说,我是一个外星人。”巨鸟开口说话了,声音也像唐老鸭一样沙哑而夹杂不清,很可爱,“我们的文明比你们高七个等级,我们的生命形态已经进化到了纯能态——说明一下,‘纯能’只是一个延用词语,表示某一个级别的能量,其实有很多种,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纯能’,所以这里并不是文明的终点。哦,你大概都能够理解吧?很好,我们时间有限,只有零点零零七八秒,也不能够向你多作解释。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将你的思维速度提高了三千倍,而且我可以直接读取你的思维,所以你只需要听和想就行了,这样一来,零点零零七八的时间还是相当充足的。”

    司徒静静地听着,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与激动,只是不时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们族人以光速在宇宙中穿行,这是我们的生活方式,几乎从不停顿,只是偶尔兴致所至,会在某个地方作短暂的停留,通常是每五十个地球年休息零点零一秒,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遇见了你,并且恰巧碰上了你的死亡,这是多么奇妙的巧合啊!我们是这宇宙间最有缘的两个人,所以我决定救活你。

    “现在我简述一下要怎么让你复活,这也是为了你日后能够更好地去适应你的新身体。你们的身体就像是一台机器,注入能量便能够运转,可是它十分刁钻,只使用自己的专用能量——一种被称之为生命能的‘纯能’。而为你们提供生命能的活计被线粒体这家伙给垄断了,这种没有任何竞争的绝对优势使得线粒体变得十分娇贵,稍遇损伤,便会耍气停止工作,而且一旦罢工,便绝不复工。这样的一系列特性,让线粒体成为了掌控你们肉体生死的关键。

    “然而在漫长的人类进化史中,线粒体也曾出现过一位强有力的竞争者,那是一种变异的线粒体,我们称之为异状体。异状体的生命力非常的顽强,相比较于普通的线粒体,它更像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可以脱离动物的身体独立存活很长一段时间,而且还可以‘跳槽’为不同的老板工作。

    “更重要的是,异状体转换能量的效率是普通线粒体的十倍以上,这是它最大的优势,却也最终导致了异状体在这场漫长的生存竞争中被淘汰。它的能量转换效率如此之高,以至于普通的消化系统根本无法及时为其提供足够的能量载体——血糖,从而导致了一种极其怪异讽刺的现象发生:变异的生命体常常在食物完全充足的情况下被活活饿死。这就好比是你有一大片用之不尽的铁矿,还有一座先进无比的钢材加工厂,却没有炼钢炉。

    “变异的生命体总是处于饥饿的状态,但是它们并不需要进食,它们需要的是直接补充血糖。当这种变异发生在拥有高等智慧的人类身上时,情况变得十分诡异了,对于现代人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需要随时准备好注射葡萄糖即可,可是在科技还没有到达这个高度的时候,变异人的命运就非常得悲惨了,他们想要直接补充血糖,就只有通过一种方式了,那就是吸食其他人类或是动物的血液,他们因而得到了一个恐怖的名号——吸血鬼。

    “然而,因为异状体顽强的生命力与强大的能量转换效率,它也成为了我们扭转生死的法宝。现在,我们正在利用它对你进行复活手术。当然,你不必担心自己复活后会变成吸血鬼,只需要时刻记住,多喝糖水少运动。不过,异状体内含有少量变异的线粒体DNA,复活之后,你在外貌上会有些微的改变,这是你需要想办法适应和接受的。

    “最后,我要恭喜你,复活之后,你将拥有这颗星球上最强壮的身躯,获得你梦寐以求的力量,去维护你所一直想要维护的——真理,不是吗?可是孩子啊,我不得不告诉你,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规则需要背后有强大力量的支撑与维持,可是规则本身又是对力量的约束,这是一个矛盾,真正能够督促力量进行自我约束的,还是力量的持有者心中的信念,规则不过是以力量为媒介,对相同的信念进行连接与传播,就像是用广播来传播我们的声音。这就好比是一个繁复的数学证明,无论过程中的逻辑是如何得复杂而巧妙,追根究底,组成这座理论巨塔的砖瓦,还是一个个不需要任何逻辑证明、自然而然成立的公理。

    “在正确的信念指引下,力量会成为真理的维护者;而失控的力量,则会破坏规则,令稳定的系统崩溃。力量越强大,则破坏力越大;力量越强大,则越是难以操控,因为规则的约束已失去了作用,仅仅剩下自身的信念在孤军奋战。那么孩子,你的信念足够强大吗?你会让你体内巨大的力量失去控制吗?

    “好了,时间到了,我得走了。你好自为之吧,孩子。”

    说完,唐老鸭冲司徒挥舞了一下翅膀,然后笨拙地转过肥胖的身躯,身体迅速变成了乳白色,随后化作淡淡的雾气,消散在了虚空中。整个过程中,司徒都表现非常平静,静静地听着外星人旅行者的讲述,静静地望着他离开,直到整个球状空间开始剧烈地扭曲摇晃,在晃动中裂开,破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纷纷扬扬飞进了他的眼睛里。他轻轻地睁开了眼睛,醒了过来。

    眼前是一片广阔的淡蓝色天空,周围有阵阵微风吹来,静静的,心中有一种脱胎换骨后的轻松感觉,仿佛忽然置身于一片茫茫无边的大草原中央,远离了一切的喧嚣,脱去凡尘。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望见一排高耸入云的大厦,心中顿时一阵失望——原来只是在城市的偏僻角落里。

    司徒支撑着坐了起来,手指触到了地面,感觉有一丝异样,他低头一瞧,看到五指的指尖部分长出了五根寸许长的尖利弯爪,仿佛是野兽的利爪。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可司徒还是被自己吓了一大跳——都是真的。司徒把手伸到眼前,呆呆地望了半晌,然后又缓缓伸出去,从地上摸起一块坚硬的小石子,缓缓收拢五指,一阵清脆的碎裂声随之响起,干脆利落,毫不含糊。

    力量。梦寐以求的力量。可是司徒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失望,一阵茫然:我能用这样的力量来做些什么呢?坚持自己的信念吗?用它来对抗父母与校领导们吗?司徒一下子明白了方才唐老鸭所说的话,一直以来,他所缺乏的都是另一种力量,那又是什么呢?更多的,应该是意志、信念、勇气与责任感吧,而不是靠块头和肌肉可以解决的。他应该通过其他的方式来获取力量,那会是一个自我历练的过程,而无法依靠外界的帮助。相反,体能上的强大,反而会削弱人的意志,虚假的强大,令人怯懦而惯于躲避责任。

    力量,是一种需要战胜的负担。

    司徒有点惊讶于自己的冷静,可是他又觉得自己应该保持冷静。事情似乎还是有一点不大对劲,他隐隐感觉到,这离奇的事件像是一个巨大的骗局,或者是谁幕后导演的一场闹剧。可是究

竟哪里不对劲呢?他又实在说不出来。

    司徒决定无论如何,还是先回家再说吧,他木然地摆动着双腿,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仿佛身处梦境中一般。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司徒小心地把双爪收进了衣袖里,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市中心,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了,多得都有点离谱了,众人的步伐也越来越快,匆匆忙忙地从他身边跑过,神色恐慌,似乎是在躲避着什么恐怖的东西。多像是电影里的情节啊,司徒觉得这一切更像是一个梦了。

    忽然一声巨响如同雷霆天降,一大团浓烟夹裹着烈焰从街角处喷射而出,人群发出声声惊恐的尖叫,四散奔逃,场面一时极其混乱。烟尘尚未散尽,又一辆警车像一块小木片从街角飞出,撞上了对面的一栋大楼,大楼被撞塌了一面墙壁,巨大的水泥块轰然掉落,警车几乎同时掉落在地,顷刻爆炸,一团烈焰腾起,碎玻璃、铁片和各种零件儿漫天飞舞,一只着火的轮胎像个顽皮好动的小孩,沿街狂奔蹦跳。司徒感觉自己仿佛走进了正在被金刚破坏的纽约城,完完全全是电影里的情节啊,这一切感觉更像是个梦境了。司徒很想弄明白这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却隐隐感觉到,他是没有机会弄明白这事实真相的,导演不会给他机会。

    司徒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弯弯的尖爪刺破了他的掌心,街角处的烈焰还在燃烧,隐隐有呼喝打斗的声音传来,他一下子明白了导演的意图,明白了导演想要让他干些什么。司徒想要弄明白真相,不想任人摆布,可是他知道自己无力抗拒,无力抗拒导演的安排,无论这一切是现实还是虚幻,以他的性格,他都不可能袖手旁观,放任不管。你看到的事实,是真实的吗?世界为什么是我们所熟知的模样?因为那些匪夷所思的面貌,只要我未曾见过,它便不存在。哪怕只有我未曾见过。

    司徒飞快地冲向街道拐角处,义无返顾地奔向了那幕后的神秘人物为自己编写好的命运。风声在耳旁尖锐地呼啸,如同之前的那么多次,在那样歇斯底里却又软弱无力抗争过后,在学校的操场上,独自狂奔,直至汗流浃背,直至呼吸困难。连妥协之后的自我哀怜,居然也这样软弱无力。

    只是这一次,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前所未有的美妙感觉。轻轻几步跨过了拐角,冲上另一条街道,司徒感觉自己仿佛穿过了一条时空隧道,进入了一个闻所未闻的奇异世界,那是幻想中的异度空间,电影里的纷繁人世。眼前的街道,仿佛是一张被顽童揉捏过的纸条,扭曲残破,路面断处露出一茬茬钢筋,像是细弱的纤维,道路两旁的房屋像是被捏变形了的纸盒,掉落的碎玻璃与水泥块像纸屑铺撒在地上,几辆翻倒的警车包裹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一旁的地面上满是斑斑点点的血迹,还有一个受伤的警察,像一只断线的木偶瘫倒在地上,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动着。

    心脏,忍不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司徒缓缓迈动脚步,向前走去,眼前的情景,让他更加肯定了,这一切就是一场人为(或者是某股神秘的势力)安排的戏剧。可是,这不应该是一出独角戏啊,戏剧的另一个主角,现在又躲在哪里呢?他是谁?或者说,是一个什么东西?他,或者它,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出场呢?想到这儿,司徒放慢了脚步,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四处搜索着。

    不远处传来一阵张狂的大笑,司徒被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看清对方身影,便只听半空中风声尖啸,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正凌空朝自己飞来仿佛一只扑食的老鹰,定睛一看,居然是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司徒大吃一惊,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刚准备躲闪,可是一转念又想到自己身后那位重伤的警察,要是我躲开了,他岂不是要倒霉了?一时不及多加思索,司徒竟下意识地一跃而起,飞起一脚踢了过去,小汽车被踢中了,竟如同一只皮球“嗖”地飞到了一边,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轰然一声巨响,火焰腾空而起,疯狂跳跃,几乎将整条街道从中截断,仿佛一个张牙舞爪的恶魔。

    从熊熊燃烧的烈焰后,一个黑影缓缓走过来,闪烁的火光照在他的身上,画面极其诡异,仿佛那是一个从地狱中走出来的幽灵。近了,近了,那人影渐渐变得清晰了,面貌在刺眼的火光中点点浮现,司徒惊得差点叫出了声来——那人竟是之前行凶将自己活活打死的欧阳!

    欧阳陡然看见司徒,也被吓了一大跳,向后退了一步,脸上现出惊恐的神情,张了张嘴,可是没能说出话来。

    两人就这样面面相觑地站立在破败的街道上,任火焰在一旁熊熊燃烧,任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好半天过去,两人才慢慢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欧阳冷冷地说:“是你。骨头可真硬啊,那样打都没打死你。”

    司徒假装没有听见,向四周望望,问:“这些都是你干的吗?”

    “当然。”欧阳得意地弯起嘴角,说,“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总是瞧不起我,说我是人渣,是垃圾。可是现在……”

    欧阳一脸陶醉地闭上双眼,向着天空伸出双臂,仿佛要将整座城市揽入怀中。“现在,这一整座城市都属于我,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说什么便是什么。现在我说你是垃圾,你就是垃圾!”

    “很抱歉,我不能同意。”司徒耸耸眉,平静地说,“这座城市那么大,一百多万人,知道世界上有你这么个人的恐怕连千分之一都不到吧,哪会有那么多人瞧不起你?在认识你的人群

里,起码我就从来没有瞧不起你,是你自己瞧不

起自己吧……”

    “我就知道你会说这样的屁话!”欧阳一挥手打断了司徒的话,粗鲁地大声咆哮,“从今天开始,要不了多久,全世界都会知道我欧阳的名字!到时候我已经完全控制了这座城市,我要制订的第一条法律就是:所有喜欢人模狗样讲大道理的人,都要抓进监狱里,终身监禁!”

    “你说这些话就像是个三岁小孩,很幼稚。”司徒异常冷静地说,“我们的力量来自高度发达的外星文明,源自深层次的智慧,那是非常严肃而神圣的。可是你却把这些当作儿戏。听着,我认为我们应该尽弃前嫌,结成一个组合,保持行动上的一致,代表宇宙文明中的长者在地球上执行正义!就像超人那样,难道这不是万分地激动人心吗?”

    “不错,你不说我还没有想到,原来我们都一样。”欧阳诡异地微微一笑,双眼中杀机涌现,“看来拓给我们留下了一道二选一的选择题”

    司徒愣了一愣,一脸遗憾地摇摇头,说:“你这样想让我感觉非常得遗憾。可是我依然坚持自己的建议,依然希望能够说服你,无论是用舌头,还是用拳头。”

    “很好。”欧阳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周围的空气一瞬间凝固了,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就连那纵跃跳动的熊熊烈火,也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不断变幻身姿渲染着,这一场惊世骇俗的大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街道上紧绷着静默,一切一动不动,仿佛都被定格在了相框之中。冷不丁“吱”地一声轻响敲碎了沉默,紧张凝固的空气微微一颤,两人迅速握紧了拳头,搭箭上弦随时待发。紧随着轰然一声巨响,路旁一面残破的墙壁笔直倒下,在街道上扬起漫天尘土,仿佛深秋里的大雾,几乎与此同时,欧阳身形一晃,如同一枚炮弹“嗖”地一声穿过了灰尘,出现在司徒面前,并迅速一拳挥向司徒的脸颊。片刻之前,两人之间尚相距五六米之远,只此一瞬,欧阳右拳的指节已触到了司徒的脸庞,眼见司徒已是躲闪不及,必将受创,欧阳嘴角微微翘起。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司徒忽地身形后仰,竟形如鬼魅般与欧阳之间拉开了尺许距离,欧阳惊骇莫名,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司徒又挥起一巴掌从容将他的拳头格挡开。欧阳只觉手臂上被司徒巴掌拍中的地方一阵钻心的刺痛,他低头一瞧,看到手臂上赫然四道血痕,仿佛是被刀斧砍伤的一般,而司徒的手掌前端,几根铁钩般的弯爪上已沾满了鲜血。

    “抱歉,不过我希望你能够相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司徒耸耸肩,说。

    欧阳暴怒,狂吼一声,发疯似的朝司徒扑了过去。司徒轻松地侧身躲过,然后飞起一脚,正中欧阳的腰际,欧阳一声惨叫,身不由己飞至半空中,随后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重重砸在了路面上,像一块石头接连翻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了下来,路面被砸出了一道长长的裂痕。

    “怎么样,你不觉得你应该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吗?”司徒平静地说着,一步一步朝欧阳紧逼过去。

    欧阳捂着腰趴在路面上,愤恨欲狂,他怒目圆睁,眼中浮起条条骇人的血丝,一口钢牙几乎咬碎,有鲜红的血液从嘴角流出,如同一群欲择人而噬的毒蛇,甚是可怖。为什么,为什么这样我都比不过你!难道连外星人都瞧不起我,认为我比你差吗!欧阳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地上一跃而起,伸出双手抱起近旁的一辆警车,拼尽全力朝司徒猛掷过去。

    警车从半空落下,来势凶猛,风声嘶嘶,司徒没料到欧阳会突然爆发出这么强大的力量,顿时大吃一惊,慌忙屈膝斜向一跃,躲避攻击。警车刚擦着头皮掠过,又一辆小汽车直奔司徒面门砸来,司徒不及躲闪,只得抬手去挡,小汽车重重地砸在手臂上,司徒只觉胸口一闷,一阵剧痛袭来,身不由己地连连后退。小汽车落下来,砸在已经变形的警车上,汽油流得到处都是,司徒吓了一大跳,来不及安慰自己受伤的胸口与手臂,片刻不敢停顿地全力纵身向后一跃,几乎与此同时,一声巨响,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碎屑四溅。

    双脚落地,还没能站稳,司徒便只觉一阵血气上涌,眼前一黑,脑袋里“嗡”地一声响,顿

时呼吸困难,四肢一阵酸软。糟糕,体力竟消耗得这么快吗?这个样子,可还怎么阻止那个疯狂的家伙啊?难道获得了这一身的力量,我还是无力维护自己的信念吗?难道这一次,我又要做一个失败者吗?

    不,绝不!我站在真理的这一边,我就应该获得胜利!从这一刻起,我绝不妥协,绝不认输!

    司徒睁大了眼睛,用力晃动脑袋,视线很快又变得清晰了,恰好看见欧阳绕过了燃烧的汽车,正慢慢朝这边逼过来,看他的神情似乎还有所忌惮,没敢再贸然发动进攻。司徒扭头向四周望了望,顿时大喜过望:市中心医院竟然就在自己的右手边上!真是天助我也!里面应该有葡萄糖可供自己补充能量,然后可得一举将欧阳制服,免得又生出变故来。

    拿定了主意,司徒迅速一扭头冲进了中心医院。战斗才刚刚开始,欧阳没料到司徒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开溜,一时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立马跟着追了进去。

    司徒以前很少来中心医院,对这里不怎么熟悉,只能满心焦急地四处乱转,楼上楼下地乱闯。幸好司徒运气还不错,很快,便找到了药品储藏室,司徒一巴掌拍掉了门锁,闯进了储藏室,里面没有人,工作人员大概都让大街上骇人的突发事故给吓跑了吧。司徒在药柜里翻找了一会儿,很快便找到一瓶葡萄糖注射液,他心中一阵狂喜,一把抓起瓶子,可是随即又一愣,不知道接下来该要怎么做了:是该先找一只注射器,把葡萄糖

注射到血液里,还是直接喝下去呢?如果直接喝下去,能不能马上起作用呢?

    司徒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考虑,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欧阳紧跟着冲进了药品储藏室,两人四目相对,居然都微微愣了一下,面面相觑地相对傻站着,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激战的短暂间隙里,两人似乎都隐隐感到事情有一点荒诞,仿佛站立在梦境的边缘上。

    欧阳首先从这种莫名其妙的状态里清醒了过来,他看到司徒一手拿着一只大吊瓶,一手抓住瓶塞,似乎是想要喝掉瓶子里的液体。欧阳不知道吊瓶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司徒冲进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是他明白,司徒是他的敌人,无论他想要做什么,阻止他便是了。欧阳大吼一声,一个饿虎扑食朝司徒猛扑过去,司徒没来得及躲闪,被欧阳拦腰抱住,两人撞在墙上,墙壁仿佛是纸糊的一般,迅速裂开了一个大窟窿,两人又从医院三楼跌落下去。

    在半空中坠落的零点几秒钟时间里,司徒心念急转,在落地前的一瞬间,用力将手中的吊瓶抛向天空,随即肩背处一阵剧痛,司徒背部着地重重摔在马路上,欧阳的双手被他压在了身下。这是欧阳所始料未及的,他慌忙用力挣扎,想要把双手抽出来,可是司徒发现了他的意图,迅速身形下坠,死死压住了欧阳的双手,并伸手全力勒住他的脖子,不让他有机会站起来。双方陷入了尴尬的僵局。

    瓶在半空中旋转了两圈,开始下坠。司徒双眼紧盯着吊瓶,忽然松开双手,欧阳顿时用力过猛,像一根弹簧猛地蹦了起来,向后飞出老远。司徒一跃而起,伸手接住吊瓶,一把掀开瓶塞,扭头撒腿便跑,一边跑一边仰天狂饮,状若梁山好汉,只是手中拿的不是酒瓶,而是一只吊瓶,感觉很滑稽。

    欧阳一时半会儿应该是追不上来的,等他追上来的时候,我已经补充完能量,不必再怕他了。这一次,已经是胜券在握了。力量啊,这就是我所需要的力量!

    司徒微微弯起了嘴角,为了那已唾手可得的胜利,为了终于能够得以维护的信念。虽然这并不是他相想要的开始。

    司徒竖起耳朵,全副身心留意着身后的欧阳,却没有看到就在自己前边不远处,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额头。欧阳的脚步声没有在身后响起,司徒正庆幸着把欧阳给甩开了,前方陡然枪声响起,司徒只觉前额一阵剧痛刺入骨髓,身不由己停下了脚步,两手一阵颤抖,吊瓶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司徒捂着前额,剧痛难忍,像一个酩酊大醉的酒鬼踉踉跄跄在原地转着圈子,想要将那个偷袭他的卑鄙家伙给找出来,却只看到一只硕大的拳头直奔自己的面门而来,随后脑子里“嗡”地一声响,整个世界变得一片漆黑,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已经消失了,身体轻飘飘的,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在空中飘舞,随后打着转儿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脑子了的念头,像一锅沸腾的粥,交错杂乱,烂成了一团浆糊。只有一个悲凉的声音,在那里含糊不清地反复回响。

    还是失败了吗……还是失败了吗……

    我需要的力量啊……我需要的力量啊……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真是不甘心……

    “你输了……”这个声音似乎不是从脑海中响起的,这样清晰。是欧阳声音吗?

    “欧阳,你可真棒啊,以后大伙儿都跟着你混了,吃香喝辣可就全都指望着你了……”一个颇有几分猥琐的声音响起,证明了司徒的猜测。说话的应该就是刚才偷袭自己的家伙吧,司徒睁大了眼睛,努力想要看清楚敌人的模样,可是眼前模糊一片,像是街上忽然起了漫天的大雾,只看到两个晕黄的人影在那里晃动,分不清谁是谁。

    还有最后一丝胜算。司徒缓缓握起拳头,咬紧牙死死支持着不让自己晕过去,努力想要让自己的视线变得清晰。无论如何,一定要打败欧阳,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如今情况已是千钧一发,如果有机会的话,千万不要有丝毫的犹豫。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信念……

    我站在真理的这一边,我就应该赢得胜利……

    两个模糊的人影仍在继续向这边移动,视线慢慢变得清晰了一点,隐隐可以看见他们的五官,开始仍然无法确定他们的身份。司徒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一旦出了差池,就必败无疑,再没有任何胜算了,因而司徒谨慎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想尽办法寻找任何蛛丝马迹来判别两个人影的身份。

    一个人影大步朝司徒走了过来,趾高气昂地,姿态甚是张狂,司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心里暗暗着急:如果走过来的是欧阳而不是刚才偷袭他的人,那可就彻底完蛋了。上天保佑。

    司徒正心惊胆战,一筹莫展的时候,欧阳的声音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响起:“辉哥,不要过去……”

    “没事儿,我刚才一枪打中了他的脑袋,这小子死定了……”

    这两句话帮助司徒判断出了来者的身份,那人还在不知死活地一步一步朝这边靠近,司徒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脸,认出了此人正是之前带人殴打自己的那个不良少年,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这个判断帮助司徒下定了决心,坚定了自己片刻之前做出的决定,他蓄势待发,像一只躲在草丛中狩猎的猛兽,死死盯住自己的猎物,靠近点,靠近点,再靠近一点,好了,就是这个距离!司徒用尽全身力气一跃而起,扑向辉哥,一把将他死死抓住,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一口咬向他的颈部大动脉。司徒没想到自己这个野蛮的动作会完成得如此自然而顺畅,好像它并不是由自己的大脑来指挥完成的,毕竟只还是第一次啊!然而惊诧很快便被一阵从未有过的巨大快感所淹没,司徒无法控制地狠命吮吸,顿时一股电流迅速游遍他的全身,浑身上下所有的毛孔在一瞬间打开,有火

焰和热气从体内喷涌而出,发出火车全速飞驰时的尖啸声。司徒只觉得活了二十来年,从来都没有如此兴奋与畅快过!

    力量啊!

    辉哥连连惨叫,无力地挣扎了几下,很快便不再动弹了。“辉哥!”欧阳惊慌地大吼一声,飞速朝两人冲了过来。司徒感觉此刻力量已经得到了恢复,双手拖着猎物轻松地一晃,便闪躲到了一旁。欧阳在后紧追不舍,司徒将猎物挡在身前,一边后退躲闪,一边疯狂吸血。

    大火一刻不停地在蔓延,市中心很快便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大火阻断了街道,司徒很快便被欧阳追赶得无路可退了。然而他也不需要再退了,手中的猎物已经被吸成了一具干尸,无穷尽的力量源源不断涌入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浑身的血液被蒸腾得哗啦作响。司徒用力将手中的干尸推向欧阳,退后两步,站在“波澜起伏”的火海前,仿佛身后每一束跳动的火苗都是他体内澎湃汹涌的力量。

辉哥像一只断线的木偶瘫软地靠在欧阳身上,欧阳低下头去查看他脖子上的伤口,仿佛还奢望能够救活他。从战略的角度来讲,这无疑是个及其愚蠢的举动,司徒抓住机会狠狠一巴掌挥过去,丝毫不打折扣地拍打在了欧阳的头上。欧阳被这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拍得“五体投地”,额头着地,重重砸在路面上,脸上血流如注,他支

撑着想要爬起来,可是司徒已迅速追赶上前,一爪抓向他的肩膀,五根带着尖爪的手指顿时像五根钢钉,刺穿了欧阳的肩膀,将他牢牢钉在了路面上。欧阳一声尖利的惨嚎,拼命扭动四肢,试图站起来,可是司徒的手臂却像是焊接在了路面上一般,纹丝不动。

    “你输了。”司徒双眼通红,冷冷地说着,有黏稠的血浆从他的嘴角流出,滴落在欧阳的身上。

    欧阳又用力挣了两下,仍旧动弹不得,他忽然发疯似的大笑起来,双手拼命捶打着地面,状若疯癫,好像失去了控制一般,脸上的血顺着脸颊流进了嘴里,又从嘴角混着口水流出,模样十分恐怖。

    “你以为你赢了吗?哈哈哈……”欧阳疯狂地大声吼叫,“我告诉你,我输了,你也输了,你输得比谁都还要惨!”

    “刚刚不是还在人模人样地教训我吗?道貌岸然得像个圣人!可是现在,你已经堕落成了一个和我一样的杀人犯,一个罪无可恕的大恶棍!哈哈哈……哦不对,你现在连人不是,你是一个吃人吸血的恐怖怪物,一个怪物! 我死了,你就会变成这个星球上最恐怖的东西了,真是讽刺啊,哈哈哈……”

    欧阳的话,令司徒禁不住浑身一阵颤抖,他转过脸去望了一眼那具被他吸干了的身体,苍白干瘪的躯体,脖子上血肉模糊的伤口,还有那个鼓鼓地嵌在眼眶里布满血丝的眼球,如此怵目惊心,令人睹之欲呕。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他自己。

    杀人者偿命。这是规则。

    可是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我心中的正义,如果我不这样做,事情又会怎么样呢?难道信念不需要我们拼尽全力去维护吗?是不是这个世界只需要理想,并不需要绝对的光明……

    司徒一时心乱如麻,完全失了方寸,回想起刚才自己不假思索咬住辉哥脖子的动作,回想起那吸血时无法抑制的快感,那种欲罢不能的感觉,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渗入了他的骨髓。我真的能够控制住自己的力量吗?我能够控制住局面吗?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我一步又一步地身不由己,运用自己的力量亲手毁灭自己的信仰?

司徒抬起头来,神情复杂地望着天空,良久,良久。

    无论如果,是你,又给了我一次机会。我还可以选择。

    司徒低下头,轻轻擦去嘴角的血浆,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输。起码这一次,我不会放弃,我不认输。”

    说完,司徒一把拉起欧阳,伸手紧紧将他抱住,后退了两步,然后纵身一跃跳进烈焰熊熊的火海之中……

 

CHAPTER 

导演:或者是演员

    司徒抬起头来,神情复杂地望着天空,良久,良久……

    司徒低下头,轻轻擦去嘴角的血浆……

    司徒一把拉起欧阳,伸手紧紧将他抱住,后退了两步,然后纵身一跃跳进烈焰熊熊的火海之中……

    画面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烈焰还在激动地跳跃着,试图发出一点声响,好像还没有弄明白,自己只是这出戏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配角。

    屏幕下面,两个长着尖耳朵的绿色小矮人紧挨着坐在一起,紫色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好像并没有意识到故事已经结束,屏幕上剩下的只有缓缓落下的帷幕。片刻过后,火焰也慢慢熄灭了,屏幕陷入了短暂的黑暗之中,随后一个华美绝伦的光晕自屏幕中央扩散开来,像是庆祝胜利的烟火,昙花一现的绚烂,然后熄灭,屏幕终于彻底陷入了黑暗。

    “哈哈,拓,成功了,我们的实验成功了!”左边的小矮人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开心地挥舞着短小的双臂。

    可是显然,他的同伴,那个被称作“拓”的小矮人,并没有同他一样兴奋,拓仍旧一动不动坐在座位上,紧盯着早已是一片漆黑的屏幕,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在回想司徒最后的那个眼神,那个男孩转过脸来望着天空,从屏幕下方看去,仿佛那个男孩是在望着他们。那个眼神非常得复杂。虽然拓明白,那时候那个男孩已经死去,那个含义复杂的眼神事实上并不存在,可还是被它弄得很不舒服。

    “嘿,拓,你在想什么呢?你没事吧?”

    “什么?我?没事,当然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拓用力揉揉自己的大眼睛,摇了摇脑袋,努力想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驱赶出去,毕竟他们已经为了这个实验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不该在这成功的时刻发生动摇。

    “我是在想,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号召更多的同胞加入我们的事业。你觉得呢,典?”

    “当然!我们要让所有流浪的拉克斯人都参与到这项慈善事业中来,让我们一起携手解救这些可怜的小生灵!这就是我们下半生的使命,我终于再一次找到了生命的意义!”小矮人自豪地伸长着脖子,激动地在狭小的暗室里转来转去,“我们可以让卢来做编剧,编写更多更好更合理的故事模型,他是这方面的天才,干起这个来一定是得心应手!我们请舜做我们的技术顾问,改进仪器,诱导仪的功率还有待加大!然后让罗为我们维修装置……”

    典在暗室里来来回回踱了七八趟,拓想要说点什么,可是又不好意思插嘴,颇有点尴尬地望着典,兀自情不自禁地说个没完没了。

    一声巨响从外面传来,暗室一阵剧烈的晃动,典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转过脸来望着大门,显然很不高兴被打断,嘀嘀咕咕地抱怨:“哪个粗鲁的家伙,就不知道轻一点吗?不过,还来得真是时候……”

    暗室的门打开了,一个身形更加矮小、皮肤呈墨绿色的小矮人慢吞吞走了进来。

    “嘿,卢!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我们刚刚谈到你,还准备抽时间去找你呢!”典大声地打着招呼,迎上前去,热情地张开了双臂,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脸上阴沉的表情。

    卢有点不自然地和他拥抱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我听凌说你们最近在搞一个和地球人有关的实验,所有就过来看看……”

    “哦,实验,是的!这是一项慈善事业,我们正要跟你说说这件事呢。”

    “抱歉,请问我能不能具体地了解一下……这究竟是一项什么样的慈善事业吗?”

    “当然,当然!就算你不想听,我也一定要说给你听的!”典得意地伸长了脖子,开始喋喋不休地解释,“大家都知道,我们拉克斯人在濒死之际,脑海中都会像倒带一样回顾一下一生全部的经历,那一瞬间人的思维速度,将是平时的数千倍!而研究证明,地球人在这一点上和我们完全相同,试想如果我们能够在这些可怜的小生物临死之前让他们再多活一秒,事实上就相当于将他们的生命延长了一整天。在这一天的时间里,我们能够做些什么呢……”

    “父辈们发展‘濒死技术’,是希望能够加速拉克斯文明的进程,能够在瑞伦恒星发生氦闪之前找出拯救文明的办法,让无数伟大而智慧的志愿者用宝贵的生命为文明的延续争取时间!”

    卢冷冷地打断了典的话,“而不是希望他们的后代……拿这项技术去干扰低等文明的正常秩序。”

    拓听出来了卢话语里的敌意,针锋相对地说:“可是他们失败了。是我们赋予这项技术新的生命力!是我们,让父辈的努力不至于白费。”

    卢还想要再说点什么,典有点不耐烦地摆摆手,将他的辩驳扼杀在了喉咙里:“你们不要打断我,我还没有说完呢。——一天的时间里我们能够做些什么呢?没错,我们可以利用脑电波诱导技术去引导他们的思维走向,为他们制造幻象,让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获得安慰,揭开生命里所有的疑惑,得到生命所应得的尊严!

    “很久很久以前,早在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那时候我们还生活在美丽的拉克斯星球上,生活安定富足。可是每当面对无边无际的星空,我便会深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可悲,面对宇宙,我们是如此得渺小与无知;我们忙忙碌碌,努力想要改造生活,改变命运,可是无论生活变成何种模样,烦恼总会如影随形,疑惑如同氯气无处不在(拉克斯星球大气的主要构成成分是氯气)。当拉克斯母亲被膨胀的瑞伦恒星所吞噬,我们在星空中流浪,然后来到这里,开始了茫然空虚的生活,并且和这些艰苦却坚强的地球人做了邻居,我的感受更加深切了!人人生而痛苦!无论是拉克斯人还是外星人。这些地球人比我们更加不幸,他们又更多的疑惑与痛苦,他们需要我们的帮助……”

    “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卢又一次打断了典的话。

    典的演说刚刚达到高潮,情感正如暴涨的黄河之水,正要冲破堤岸四处泛滥,却冷不丁被打断,一时愣了一下,傻傻地说:“我们……我们在帮助地球人啊。”

    “是地球人请求你们帮助的吗?你们有什么权利去欺骗和蒙蔽他们?有什么权利去肆意篡改他们的生命?”

    典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卢并不赞成他们的做法,满腔热情一瞬间被泼灭,结结巴巴地争辩说:

    “这不是欺骗,也不是篡改,这是……”

    “是什么?”卢得理不饶,咄咄逼人,“你并不了解地球人的思维方式,如果他们连自己最终的结局都不知道,岂不是更加可悲?地球人渴望真理,追求自由,而不是蒙蔽之下虚假的幸福。如果真实的世界是一片荒漠,那就让我用一生的时间去抚摸每一片起伏的沙丘,而不是躲在花红柳绿的海市蜃楼里让生命萎缩成一个虚无的梦境。如果你研究过地球人的文化产品《黑客帝国》,就会了解到这一点。”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死守在这颗荒芜的星球上,龟缩在狭小的地洞里,一动不动地等着发霉腐烂吗!”典激动地冲卢大吼大叫,脸和脖子都涨成了蓝色。

    卢针尖对麦芒,分毫不让:“也就是说你承认自己是在拿地球人当作消遣的玩物?”

    典的气势一下子就全没了,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缩着脖子,神情沮丧,眼睛空洞无神,喃喃地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想,我还以为……你会赞成我们,加入我们……”

    卢盯着典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我会阻止你们。”

    “你确定自己还活着吗?”一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拓,忽然开口问。

    “什么?你说什么?”卢显然被问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你确定自己还活着吗?你不记得了吗?瑞伦恒星发生氦闪,拉克斯母亲被吞没,不到万分之一的拉克斯躲过了劫难,成为了星空里的流浪者,在漫长的星际旅途中,无数的同胞又因为这样或那样的事故离我们而去,最后只剩下我们这不到一百人,来到了这个星系,在这颗荒芜的行星上定居下来,成为了地球人的邻居。你有没有计算过,我们生存下来的几率是几千万分之一?这样小的几率,为什么会落在你的头上?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早就已经在这场灾难中死去,只是在这一整个过程,有一个科技更加发达的文明始终在注视着我们,他们不忍心眼睁睁看着我们悲哀地死去,因而在我们临死之前,运用更为先进的技术为我们制造幻象,帮助我们实现心中的愿望,让我们能够含笑而终?如果你觉得这么做是错误的,那么我建议你拒绝他们的帮助,就当

自己已经死掉了吧。”

    这一番看似无理取闹的话,却弄得卢哑口无言,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吐出这么几个字来:

    “这...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怎么不可能?你有什么证据能够我的假设吗?”

    卢张了张嘴,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拓没有再理会他,转过身去,拉着典走到一旁,气鼓鼓地故意大声商量:“我就知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古董,跟他说了也是白说,自找麻烦。也许我们可以让凌来当我们的编剧,他总是能给我们一些新奇大胆的建议……”

卢仍旧站在原地,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嘴里喃喃地念叨着:“我……已经死了吗?我还活着吗?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如何为对,又如何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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