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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想》第五期04.原创——《颤栗的狼》

《异想》第五期04.原创——《颤栗的狼》 - 异想杂志 - 异 想

 

颤栗的狼

小述

CHAPTER

没有尊严的男人

    从医院里走出来,陈岩的心情沉痛到了极点。在研究院里,钟教授一直就像是他的父亲,在生活上照顾他,在工作上启迪和教导他。然而时光飞逝,岁月如此无情,就在刚才,钟教授紧握着他的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陈岩在街上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急匆匆赶往研究院,现在离会议结束只有一个多小时了。本来此次陈岩代表全体同事前来看望钟教授,杨院长已经准许他不来参加此次会议,然而现在钟教授有话想让他传达给杨院长,他必须在会议结束之前赶回研究院。

    赶到了单位会议室,远远地,他看见雷格正斜靠在门外的石柱上,嘴里叼着一根烟,一双细小的眼睛到处瞟来瞟去,活像一只偷油的耗子。这正是陈岩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他低下头,望着地面,飞快地向前走去,试图忽略对方的存在,可是雷格却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一阵刺鼻喷过来,雷格把嘴巴凑到了陈岩的耳边,阴阳怪气地说:“别急着进去,先好好想想你待会儿进去了应该怎么说。”

    陈岩知道雷格正在威胁他,可是此时他的脑子乱成一团,像是被人灌满了浆糊,想了好半天也没能想明白他说的究竟是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雷格才缓缓松开他的衣领,又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喷到了他的脸上。陈岩心里有点害怕,但是实在没有时间跟他多纠缠了,他一咬牙,扭头走进了会议室,雷格紧跟在他身后。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齐齐扭过头来,一脸期盼地望着陈岩。

    “钟教授……走了。”陈岩轻声说着,心头一阵揪痛,泪水又忍不住流了下来。会议室静得可怕,气氛伤感得令人窒息,同事们都在为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的离去默默哀悼。除了雷格,他坐在座位龇牙咧嘴,做出种种怪相,丝毫不掩饰他心中的喜悦。在研究院里,雷格唯一惧怕的就是钟老教授,只有老教授在场的时候,他才会有所收敛,不敢那么肆意胡为,同事们也才能够得到片刻安宁——这一点无疑也使得教授的离去更加令人难过。

    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无赖,混蛋!陈岩气得浑身发抖,心里暗暗咒骂,却不敢表露出来,其他同事也俱是敢怒不敢言。

    “钟老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杨院长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说到正题上了。陈岩收回思绪,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说:“钟老临终前对我说,‘物语者’研究计划有着我们所没有看到的重大现实意义,一定要继续下去。”

    杨院长紧锁眉头,神情严肃地说:“既然这是钟老的遗愿,那么‘物语者’计划必须进行下去,至于和凤凰医药集团的合作项目,以后再说吧。”说完,杨院长有意无意地扭头瞟了雷格一眼,陈岩好像忽然意识到了点什么,慌忙顺着院长的目光望去,他看到雷格脸色铁青,正咬牙切齿地瞪着他。陈岩心里“咯噔”地一下,突然就明白了雷格刚才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心里禁不住一阵害怕。可是那是钟老的遗言啊,就算是把刀架

在他脖子,他也不能胡说八道,钟老说“物语者”研究计划意义非凡,那它就一定是意义非凡。

    只是现在可该要如何去对付那个瘟神啊?陈岩头痛不已,后面大家说了些什么话,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会议结束了,陈岩刚踏出会议室的大门,一只大手就从后面伸过来,揽住他的肩膀,将他从人群里拖了出来。“你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雷格用命令的语气说着,不容置疑地把他拉到了一边,陈岩心里七上八下的,真害怕这家伙会趁着四周无人的时候,给他一刀。

    雷格是研究院里大名鼎鼎的流氓科学家,然而事实上他都算不得一个科学家,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流氓而已。陈岩不明白这样的人是怎么混进研究院里来的,可是他知道,包括杨院长在内所有的同事都不喜欢雷格,同事们私下里谈论起雷格,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种人,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啊。

    “你刚才是怎么回事,故意想让我难堪吗?怎么着老家伙死了,你的骨头反倒硬起来了,以后都决定和我对着了吗?”雷格恶狠狠地大叫大嚷,唾沫星子喷了陈岩一脸。

    “没……没有,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陈岩低下头,唯唯喏喏地说 。

    “没反应过来?你他妈当我是三岁小孩啊!我都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了,你他妈是猪脑子啊,真不知道你是混进这里来的!——我告诉你,你只有两周的时间,两周之后,该死的‘物语者’项目必须结束!”

    “两……两周,这么短,会……出事的啊。”

    陈岩支支吾吾地说。

    “那就是你的事情了,我只知道两周之后,和凤凰集团的合作项目必须开始。”

    陈岩愣了一愣,傻傻地说:“可是这不在我们的工作范围之内啊。”

    “你还敢顶嘴!”雷格脸色一变,狠狠地一巴掌扇过来,陈岩只觉眼前一黑,随后是一阵金星乱冒,四周天旋地转,世界仿佛在他眼前坍塌下来。陈岩伸手摸摸脸颊,右脸已经肿起了一大块,一股怒气涌上心头,陈岩猛地抬起头来,看到雷格正一脸凶煞地瞪着他,那点可怜的怒气顿时就像是火炉上的冰块,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陈岩缓缓低下头,咬咬牙,小声说:“两周……就两周,没有问题。”

    “那样最好,我警告你,谁要是敢断我的财路,我就要他的命!你最好给我小心点。”雷格冷哼一声,得意地吹着口哨,志得意满地转身走开了。

    陈岩低着头站在原地,紧握双拳,气得浑身发抖。他只是在生自己的气,柳絮说得对,他是一个没有尊严的男人。

 

CHAPTER

我不服气

    月明星稀,冷风阵阵,街道上隐隐飘荡着淡淡的雾气,就像一群无主的魂魄,陈岩失落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头一直在想着他的女友柳絮。好像每一次被人欺负之后,他都会在第一时间想起柳絮,这实在是一个令人难堪的习惯。

    还记得第一次去柳絮家里的时候,那时他才刚刚读完博士,未曾遭遇过什么挫折,意气风发,一心想着征服世界。柳絮的家人很喜欢他,庆幸柳絮找到了一个好男人,才华横溢,文质彬彬,又细心体贴,没有什么恶习,堪称完美。只有柳絮的父亲,始终对他不冷不热,“我爸爸说你身上书生气太重了,没啥子气概,没个担当。”第二天,柳絮笑嘻嘻地告诉他。当时陈岩是多么得不服气啊,柳絮也只是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玩笑。

直到后来陈岩进了研究院,遇上了泼皮雷格,才意识到老爷子对他的评价,是如此得一针见血。而柳絮也因为他身上隔三差五出现的淤青,对他大失所望,愤而离开了他。

    “岩,我多么希望哪一次你不再用‘撞到了门上’这之类幼稚可笑的谎言来蒙骗我,而是能够一脸自豪地安慰我,‘亲爱的不用生气,那小子也没能够讨着好,他现在正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呢。’当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你起码得把事实真相告诉我啊,让我和你一起承担,一起去讨回公道!可是你连斗争的勇气都没有,你没有尊严。”离开他的那个晚上,柳絮伤心地对他说。

    柳絮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同他联系了,或许陈岩现在应该称她为前女友吧,谁知道呢。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家门口,陈岩失魂落魄地打开门,一道柔和的灯光照在了他的脸上,他呆愣了片刻,然后看到柳絮正一脸淡淡的微笑,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望着他。陈岩始料未及,惊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了右边脸颊。柳絮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她甚至没有看清陈岩的脸,只是看到这个熟悉的动作,很快便明白发生什么事情。

    “我来的不是时候,是吗?”柳絮淡淡地问。陈岩慢慢放下手,苦笑了一下,神情凄凉地说:“你爸爸说得一点都没有错,我就是个没用的窝囊废。”

    “我爸爸可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他只是说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你没有能力保护我。可是我早就不指望你的保护了,我只希望你能够保护好自己,甚至让我来保护你都好。”

    陈岩低头不语,像是一个犯了错的胆怯小孩。他没想到柳絮还会主动来找他,可是他又一次把事情搞砸了,他们曾经有过一段无比美好的时光,彼此都坚信自己已经找到了生命完美的另一半,可是没想到老爷子一句简单的评价,却成为他们无力摆脱的魔咒。

    柳絮走到他面前,心痛地望着他红肿的脸,缓缓抬起手来,可是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从他身旁擦肩走过。

    “你已经决定离开我了,对吗?”陈岩终于鼓足勇气,带着哭腔问。他们从来没有正式谈论这个问题,柳絮也从来没有明确地说过要和他分手,陈岩把这个问题提上了台面,无疑有点自寻死路。然而等待宣判的煎熬往往比直截了当的一刀更令人难以忍受,而且这段时间他必须全身心投入到“物语者”研究计划当中,不能够再被这个问题所困扰了。

    “不,我决定不走了,”柳絮回过头来,恨恨地说,“我不服气,做你的女朋友,是我自己的选择,难道我的眼光有问题吗?我一定要等到那一天,看着你向那个混蛋讨回公道!——我现在下去给你买点消肿药。”

    陈岩呆立在原地,幸福的泪水一瞬间涌出来……

 

CHAPTER

狼的世界

    钟老教授花费了毕生的心血,研究人类的脑电波,他就像是一位研究甲骨文的考古工作者,将一段段秘咒一般的符号,编译成人们所熟悉的字眼——喜悦、悲伤、期盼、恐惧、仇恨……只不过他所研究的语言,远比甲骨文更加古老,更加神秘,那是上帝的语言。

    “物语者”研究计划,其实就是把教授的研究,延伸到动物身上,利用教授的研究成果,探究动物的情感与思维方式。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工程,也许会在将来发展成一门崭新的学科,而陈岩现在要做的只是这项工程一个小小的序曲,做一点简单而基础的研究,为未来的学科构造一个大致的框架,属于一个投石问路性质的工作,漫漫长路找出来了,还得由后人来走。

    然而对于陈岩来说,这个计划更有另一个重要的目的,那就是找出钟教授临终前所说的“重大的现实意义”,教授说有,那就一定是有。陈岩的研究对象是狼,这是钟教授选择的,没有特别的原因。这些天来,陈岩一直都在思考着教授没能够说完的那句话:“狼能够看到……”这半句话,陈岩没有在会议上说出来,因为他才是“物语者”计划的主要实施者,这是一个需要他独自解开的谜题——狼能够看到什么人类看不到的东

西呢?而且,这必定是一个对我们而言相当重要的东西。

    起初的两天里,陈岩试图沿用钟教授研究人类脑电波的方法,在不同情形下,纪录下研究狼群的脑电图,进行对比分析。可是事实很快证明,这种依样画葫芦的方法是行不通,相对于人类而言,狼的脑电波极其简单粗鄙,各种情绪仿佛纠结成了一团,难以归类分析;同时也没有证据显示,钟教授的研究可以套用在狼的身上;最大的困难还是时间,钟教授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来研究人的脑电波,可是现在到了陈岩这儿,却只有两周的时间。

    雷格天天跑来实验室“督工”,呼呼喝喝的像个领导,陈岩不愿也不敢和他发生什么冲突,就任由他装模作样,胡说八道了。好在这笨蛋什么都不懂,糊弄他就像糊弄三岁小孩一样简单。只是两周之后,如果研究还没能够结束,事情恐怕就不那么好糊弄过去了。

    两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没有任何的成果,陈岩决定改变研究方法,用他的身体代替探测仪器,进行研究。实验进行之前,陈岩会大量服用静心安神的药物,清除脑海中的杂念,然后将狼的脑电波导入他的大脑,直接用他的双眼来窥探狼的世界。这就好比是将自己漂成一张白纸,然后将狼的思维喷绘在这张白纸上。从理论上讲,这种方法是没有什么危险的,和看立体电影区别不多。当然这也仅仅是理论上而已,没有谁能够以自身的经历明白无误地说:放心大胆地走吧,这条路是绝对安全的。

    此刻,在陈岩面前的大铁笼里,一只强壮的灰狼正在烦躁地转来转去,不时猛扑上来,徒劳地撕咬铁笼。为了研究结果的准确,陈岩尽量不去限制它的自由,只在它的头上插了几根无线电探测针头,可是这仍然极大地影响了狼的情绪,实验结束之后,这些针头会继续插在灰狼的脑袋上,等过几天它适应了这些针头,研究结果应该就会更准确一点吧。

    陈岩服下了安神的药物,十几秒钟过后,便缓缓睡去,进入了纯粹的无意识状态,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助手小文将感应头盔戴在他的头上,打开开关,一道黯淡的绿光照射过来,陈岩缓缓睁开了眼睛,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灰绿色萧索的世界,满目没有人烟,文明的印迹在这里被剔除得一干二净,凄冷的风没有方向地吹来,四处都是嶙峋的怪石个光秃秃的枯树,龟裂的大地上稀稀落落地点缀着枯黄的草根。这是狼的世界,令人恐惧而又着迷的野性世界,无论在城市里生活多少年,钢筋水泥林都无法在它的脑海中留下多少印记,它屈服于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那是大自然的力量。

    陈岩想要在这个世界里四处走走,于是他的双脚便真的踏上了坚实的土地,大地仿佛在微微颤抖,陈岩匍匐在地,将手掌贴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颤动更加明显了,仿佛是整个世界在狼的尖牙利齿下恐惧地颤栗。可是很快,陈岩发现事情有些不大对劲,这恐惧不是别人的,而是他自己的,这是狼的恐惧。

    这世上有什么可以令狼感到恐惧的吗?陈岩开始在记忆中搜索,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记忆,而是整个族群的记忆,每年特定的时候,狼群都会聚集在一起,年长的老狼用特殊的方式,向幼狼讲述族群英雄们的传说。狼族的英雄是没有姓名,所有的传奇故事都融入自身的记忆,化为了灵魂的一部分。它,曾经独自面对一只猛虎,运用智慧得以逃脱;它,曾经被一百多只鬣狗围住,浴血奋战两个多小时,硬是用尖牙利齿将敌人吓退;它,曾经被一头野牛用尖角刺穿了肚皮,肠子都流了一地,最终却还是坚强地活了下来……

    记忆中,唯一一位有姓名的英雄,是大名鼎鼎的狼王,有趣的是,陈岩不是在书本上看到这个故事的,而是在这里。狼王是一只强壮的灰狼,在十九世纪的美国西部,和同伴们袭击了约两千头左右的牛只;它破坏猎人布置的陷阱,在陷阱附近留下粪便,羞辱猎人;在亲眼目睹了妻子被猎人残杀之后,狼王毅然来到妻子被抓住的陷阱旁,为妻子殉情,坦然赴死……

    在狼的世界里转悠了一圈,陈岩感慨万千,可是他没有找到恐惧,这种情绪似乎不属于这里。那么,又是什么,让这片苍凉的大地如此颤栗?仿佛那地底的深处,正潜藏着一个远古的恶魔,正在一步一步,缓缓逼近。

    这颤栗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秘密,而那或许就是教授所留下谜题的答案吧。陈岩一遍遍地思索。

    一道强烈的白光照射过来,打断了他的思考,黯淡的绿光褪去,荒凉萧索的世界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点点消融,熟悉的实验室又出现在了眼前,小文正抱着感应头盔,笑嘻嘻地站在他的面前。

    “三个小时了,老大,收工了。”

    陈岩想要站起来,可是脑袋晕沉沉的,手脚酸软无力,他摆摆手,虚弱地说:“才三个小时而已,给我戴上。”“不行!我们已经大大超出了原定的工作时间了,天知道会不会出事!”小文噘着嘴,坚决地抗议。

    “别闹了,能出什么事?我们时间紧迫,可没有多少功夫可以瞎耽误的。”陈岩小声却严厉地说。

    “哼,什么时间紧迫,我们的时间可充裕得很,什么两周之内必须完成研究,我们凭什么要听那个无赖的话?要是我以后做了院长,就专门研究怎么把这种人变成小白鼠,全部拿去解剖!”

    小文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却还是乖乖地把感应头盔给陈岩戴上了。小文是个在读的硕士研究生,来研究所里实习,她性格很像柳絮,大胆泼辣,丝毫不惧怕雷格,却很听陈岩的话,虽然常常会为前辈们的软弱感到愤怒,讽刺他们“好一群知识分子”。

    因为实验被中途打断,陈岩的脑海里又冒出一堆的杂念,那灰绿色的世界变得杂乱而模糊了,陈岩又服用了适量的安神药物,才又重新变得清晰了。

    其间,雷格又跑来实验室捣乱,一个十足标准的闲人,这儿瞅瞅,那儿摸摸,说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时不时还恬不知耻地提醒两句:“等研究出结果了,记得署上我的名字。”研究所里的同事有了什么重大的成果,雷格都会强行让对方在论文后带上他的名字,如果有谁不肯,过不多久,他家里的墙壁上就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个洞来,或者是厨房里突然钻出一堆的死猫、死耗子。

    陈岩正在实验当中,对外界的刺激没有什么反应,而小文又对他不理不睬,完全当他不存在,雷格觉得无趣,骂骂咧咧了几句,就离开了。

    而此刻,陈岩正在另一个世界里,回味着他这一辈子最为动人心魄的经历:一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棕狼,侵占了他的领地,抢夺他的猎物,欺辱他的伴侣和子女,而他正为了尊严与爱人,和强敌斗得不可开交,皮毛和血肉撕扯得到处都是……

 

CHAPTER

葬礼上的变化

    钟教授的葬礼将会在他的家乡黄州举行,之前雷格已经警告过陈岩,不许他去参加葬礼。可是在和教授有关的事情上,陈岩就变得不那么听话了,他当着雷格的面含糊其词,可是一扭头就乘做飞机去了黄州。

    柳絮陪同他一起参加了葬礼,这些天来,陈岩超标超量地工作,虽然他坚持说自己没有问题,却时常精神恍惚,处在梦游一样的状态里。柳絮很不放心,决定这段时间都陪在他身边,好好照料他。

    为了不耽误研究的进展,陈岩将实验设备也随身带去了黄州,并且在出发前给黄州的兄弟单位通了个电话,请求他们协助研究,这样在葬礼前后的空闲里,实验依旧可以照常进行。

    在飞机上,陈岩一直在忙着写他的实验报告,他特意详述了狼的世界里,那种令人心悸的颤栗,他坚信这恐惧的缘由一定和教授临终前所说的“重大现实意义”有很大的关联。虽然大多数同事并不同意他的看法,他们认为恐惧是由探测针头引起的。狼的智慧至多相当于几岁的小孩子,如果你莫名其妙地在小孩儿的头上插几根针,他会不感到害怕吗?他们这样说。

    其间,雷格几次打电话来,将陈岩骂得狗血淋头,陈岩害怕被柳絮发现,躲进厕所里,低声下气地向他道歉,并再三保证一定会在两周内完成研究。

    教授的葬礼,比陈岩想象的要冷清得多,三三两两几个人,寥寥两句悼念词,了无感情,一阵微风吹来,淡淡的悲伤散去,葬礼结束了。陈岩心里酸酸的,可是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在这里感伤,他现在必须赶往兄弟单位,继续他的实验研究,只有完成教授的遗愿,才是对他最好的悼念。

    小文不在身边,兄弟单位的同行对这个实验的内容也不大熟悉,这一次陈岩可以为所欲为了,这一天,他一连工作了十一个小时。陈岩就像是一个沉迷网瘾的少年,在这个不属于他的蛮荒世界里流连忘返,这里的一切在他的眼中,都成为了世上最迷人的风景,荒凉却充满原始的力量。

    当然,陈岩不愿离去,还是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有了重大的发现!一样灰绿色荒凉的世界,一样凄冷没有方向的风,一样动人心魄的英雄传说,可是却没有了那熟悉的颤栗感,恐惧消失了,那地底的缘故恶魔,远离这个世界。这一点更证明了陈岩的观点,如果恐惧是由于探测针头造成的,那么这匹狼是第一次进行实验,应该会刚劲恐惧才对,可是它没有。

    也不会是品种的原因,为了实验的精准,兄弟单位的同行给他找来的这匹狼,各方面条件都和原来的实验对象十分相近。会是因为地域的原因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在自己工作和生活的A市,又隐藏着什么恐怖的力量,能够让冷酷坚忍的狼,都如此地颤栗?陈岩百般探究,不得头绪。

    实验结束,回到招待所,已是凌晨一点多,陈岩头痛欲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八宝粥,他甚至都忘记了自己是谁,双脚仿佛已完全脱离了大脑的控制,僵硬地一下一下,自主将他带回了招待所。柳絮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无聊的午夜电视节目,晕晕欲睡地瞪他回来。

    她坐了我的位置。陈岩脑海中忽然冒出了这么个念头。在家里看电视的时候,陈岩总是喜欢坐在一个固定的位置,那里的光线、通风状况和看电视的角度都是最适宜的,是通过了精密的计算得出来的。当然,这只是一个玩笑而已,若是在平日里,陈岩绝对不会也不敢同柳絮计较,可是现在,陈岩却感到无比得愤怒与耻辱。

    他清楚地记得,曾经有一匹强壮的棕狼抢占了他的巢穴,他和它殊死搏斗,被撕咬得伤痕累累,大败溃逃。一个月后,他回来原处找棕狼算账,可是棕狼早已不知所踪,他夺回了自己的领地,却再也找不回自己丢失了的尊严。

    他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陈岩面无表情地走到柳絮跟前,冷冷地说:“起来,你坐了我的位置。”

    柳絮一下子就懵了,陈岩从来没有用这样的口气和她说话,他现在的样子很陌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柳絮心里恼火,但是又不想和他起争执,起码不是在这个时候,秋后再跟他算账吧。柳絮愣了片刻,起身径直朝厨房走去——我走不是因为我怕你,而是我体贴贤惠,给你热菜去。不一会儿,热腾腾的菜就端了上来,陈岩傻愣愣地坐在餐桌旁,半天没有反应。

    “你怎么不吃啊?”柳絮问。

    陈岩这才拿起筷子,木木地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可是很快又“噗”地一口吐了出来。太烫了!这么烫怎么吃啊?陈岩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可是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都不是他的食物,他知道自己的食物在哪里。

    陈岩扭头冲出了房间,跑到了厨房,翻箱倒柜,很快找到了一块红嫩的生猪肉,陈岩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生猪肉,一口一口地撕咬着,淡红的汁水流得满手都是。

    柳絮随后追过来,被眼前的情景完全吓呆了。

    “岩……你在干什么……”

    陈岩毫不理睬。

    “岩,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搞什么研究?你……你这个样子让我很害怕……”柳絮小心翼翼走过来,跪倒在陈岩身旁,带着哭腔说。

    陈岩缓缓转过脸来,两眼闪烁着寒光,嘴角还粘着鲜红的肉屑,模样十分吓人。“害怕就离开。”陈岩冷冷地说。

    柳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温文体贴的陈岩,居然会对她说这样的话!你如何得软弱我都可以不在乎,因为这就是原原本本的你,谁让我爱的就是你?可是,你怎么能对我说这样的话,你怎么能!“好,我走。”柳絮恨恨地说着,慌忙扭身跑了出来,害怕让陈岩看到她眼中滴落的泪水。

    陈岩跪在地上,没有追上去,他感觉自己刚才仿佛说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害怕了就离开。害怕什么?为什么离开?离开哪里?答案就在的脑海中,只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却怎么都不肯露面。陈岩头痛欲裂,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有两句话,在他脑海不停地回响。

    狼能够看到……

    害怕就离开……

    狼能够看到……

    害怕就离开……

    狼能够看到……

 

CHAPTER

无壳的蜗牛

    陈岩独自一人,迷迷糊糊地回到了A 市,柳絮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打她的手机也没人接。他隐隐记得在黄州时好像发生了点不大愉快的事情,可是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现在也没有时间去管这些事情了,一回到研究所,陈岩便直奔钟教授的办公室,教授的遗物早已整理好送回了他的家中,可是之前的研究资料还留在这里,陈岩希望能够从中找到一点线索。走到办公桌旁,陈岩弯下腰,还没来得及打开抽屉,一股刺鼻的油漆味儿便扑鼻而来。陈岩皱起了眉头,他记得教授使用的桌椅都是纯粹的木制品,没有经过加工修饰,怎么会有这么浓的油漆味呢?陈岩这时候才发现,教授的办公桌椅都已经被人换过了,桌子还是木制的,表面却涂了一层透明的涂料,油漆的味道就是从上面散发出来的,木椅换成了一把深黑色的皮椅,外层包裹着一层劣质的皮革,也散发出一股煤油般的刺鼻味道。

    教授一直都有很严重的呼吸疾病,受不了丁点刺激,研究所甚至为此还专门为教授设计了一防副毒口罩,这件事情所里所有人都知道啊。这么一副劣质的桌椅,就是没病的人都会给熏出病来,更何况是早已风烛残年的钟教授。记得教授发病的前一天,陈岩还和他讨论过“物语者”计划的细节,当时教授的办公室里摆着的还是那副老旧的木制桌椅,难道就是因为换了这副桌椅,教授受到了有害气体的刺激,才病情恶化住进了医院,最终离开人世的吗?

    是这副桌椅害死钟教授!

    首领骤然离去,狼群失去了领导,被外敌所欺辱。首领不是被强敌所杀,也不是在捍卫自己的地位时被年轻的挑战者杀死,而是在为幼仔猎食的时候被叛徒偷袭害死。

    陈岩迷迷糊糊,再也控制不住胸腔里喷发出来的怒火,拎起皮椅冲到出大厅,将它高高举过头顶,猛地摔在地板上,这声音在安静的研究所里如同一记惊雷炸响,同事纷纷从屋里跑出来,观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谁做的?是哪个没有脑子的给钟教授换了桌椅?”陈岩指着已经摔变形了的皮椅,没有目标地高声咆哮。同事们沉默地围在周围,一言不发,一个个担忧地望着暴怒的陈岩,整个世界一片死寂,仿佛缩成了一个没有体积的奇点,随时都会惊天动地地爆炸开来。

    “是我换的,有意见吗?”雷格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不恼不火,不阴不阳地说,“钟

老的办公桌椅旧了,我雷格敬老爱老,自掏腰包给钟老翻新,不行吗?”

    原来如此,早就应该料到了,除了雷格,谁还能做出这样恶毒的事情?“是你……是你害死了教授!”陈岩指着雷格,气得浑身发抖——小文曾对他说过,愤怒时的颤抖,是软弱无力、无作为的表现,可是陈岩无法抑制自己,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

    “你说话可要小心点,我可是一片好意,哪里晓得老头子的肺就像是败絮一般不经事儿。”雷格仍然不恼不火,脸上挂着嘲讽与轻蔑的冷笑。

    “我杀了你!”陈岩双眼通红,发疯似的朝雷格猛扑过去,可是刚冲到他身前,雷格的拳头就重重地砸在了他的鼻梁上,陈岩被揍得晕头转向,摔倒在地上。雷格紧跟着冲上前,用膝盖将他死死压在地上,一只脚踏在了他的脸上。“你老老实实做你的事情就行了,管那么多闲事干吗?你有那个本事吗,你管得了吗你?再敢和我作对,当心你的小命!”雷格恶狠狠地说着,脚下用力在陈岩的脸上碾了碾,陈岩就像是一截木头躺在地上,鼻血流出来,在地板上留下了一滩刺眼的鲜红,他仿佛变成了一只无壳的蜗牛,无力挣扎,只能任人摆布。

    “喂,你干什么!快放开他!”小文从围观人群后挤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情景,顿时惊怒交加,慌忙冲过来,伸手想要推开雷格。

    “臭丫头,多管闲事!”雷格狠狠地一巴掌扇过去,“啪”,清脆响亮的声音,仿佛战斗打响前的冲锋号角,小文像个不满周岁的小孩跌坐在地上,她呆愣了好一会儿,慢慢摸了一下自己红肿的脸颊,然后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扭头跑开了。

    “我跟你拼了!”雷格还没能够明白怎么回事,小文已经握着一把水果刀,像一个冲锋陷阵的战士,朝他猛扑了过来。雷格吓得一阵哆嗦,差点儿尿了裤子,慌忙扭头三两步逃出了大厅,然后回过头来骂骂咧咧:“臭丫头,迟早有一天弄死你……”可是话还没说完,小文已经冲到了他的跟前,一刀险些捅到他的屁股上。雷格再不敢多废话,撒腿就跑,小文一直将他追赶到大街上,仍然紧追不舍。

    同事们上前,想要把陈岩扶起来,却被他轻轻地推开,他神情呆滞地坐在地上,脸上满是泥土,鼻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流,将胸前的衣襟染得一片大红。现在,他知道了钟老教授是被雷格害死的,可是他又能够为恩师做些什么呢?他没有证据,也没有能力为教授讨回公道。

    他就像是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软弱无力。

 

CHAPTER

颤栗的城市

    今天是两周的最后一天,恰好撞上了清明节放假,同事们都回了家,小文也在来研究所的路上被一伙来历不明的流氓打伤,被送进了医院,情况尚不明了,陈岩只有独自完成“物语者”研究计划的收尾部分。

    空荡荡的研究所里,陈岩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神情木然,像是依照程序行事的机器人。一切准备妥当了,陈岩坐在备好的藤椅上,缓缓戴上了感应头盔,这一次,没有人会定时帮他取下头盔,陈岩也没有想过要把头盔取下来,他要解开钟教授留下的谜题,然后亲口将答案告诉教授——这或许也是他唯一能为教授做的事情了。

    在现实的世界里,陈岩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可是在这迷人的幽绿色世界里,他是一个为尊严而战的斗士。阵阵萧索的北风中,陈岩的双脚再次踏上了那片蛮荒的土地,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那颤栗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遍野的枯草和树枝随之瑟瑟摇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恐惧与不安的气息,那远古的恶魔,正在浓雾后晃动它庞大的身躯,陈岩与它只手相隔,却看不清它的脸庞。

    恶魔每一天都在向他逼近,可是陈岩却始终触摸不到它的身影,即使在这最后的时刻,他也只能够茫然无措地在这天地间游荡,上瘾一般回顾着那一段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就在前方那片茂密的小树林里,他经历了他此生最为英勇的一次捕猎,就在树林中央的那片空地上,他独自应对一只两百多公斤的野猪,并大获全胜!战斗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野猪被撕咬得遍体鳞伤,他甚至撕开了它的喉咙,可是强壮的野猪仍然在垂死挣扎,浴血逃出了树林,而他的腿被野猪的尖牙撞断了,无法追赶,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到嘴的肥肉又飞走了,这也是他此生最为遗憾的一件事情。

    天空中阴云密布,冰冷的雨点砸在身上,他又冷又饿,头上的伤口还在“咕咕”流着血,痛疼欲裂。

    陈岩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周围的光线缓慢地变幻着,从明亮变得黯淡,又从黯淡变得明亮了,陈岩脑海里偶尔闪过一个清醒的念头——在现实的世界中,太阳已经落下了山头,又正从天边冉冉升起,一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陈岩很惊奇自己竟然还能有这样清晰的思维,也许这是回光返照吧,他是真的快要死了——这无疑是一个更加清醒的念头。

    就这么结束了……

    终究还是没能够解开颤栗的秘密……

    无法弥补的遗憾,无法洗刷的耻辱……

    一道强烈的白光照射在他的脸上,陈岩以为自己会像一阵烟雾轻飘飘地飞起来,可是恰恰相反,他像是一块被扔进了池塘里的石块,开始旋转着下沉,下沉,不一会儿就沉到了底——他瘫坐在了地上。陈岩虚弱地抬起头,看到眼前有个模糊的影子在晃动。

    雷格抱着感应头盔站在他身前,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喂,时间到了,你的实验结束了,别趴在这儿装死了,赶快写你的报告去,别妨碍老子赚钱。”雷格踢了陈岩两脚。

    陈岩伸手挡住了眼睛,强光刺得他的眼睛很不舒服,他记不起自己是谁,也看清此刻在他眼前晃动的是个什么东西。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已经有二十多个小时粒米未进了,他感觉到有活物在周围活动,陈岩忽然就明白了过来——在他眼前晃动的,正是那头被他打败的野猪,它的伤得太重,没能够逃远,晕头转向地又转回来了!

    “我饿了。”陈岩冷冷地说着,通红的双眼里透出欣喜而贪婪的光。

    “你饿了啊?好说好说,厕所就在那边。”雷格没有注意到陈岩诡异的表情,不知死活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陈岩扭头一口咬了过来,雷格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地把手缩了回来,顿时红光一闪,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脸上,雷格用手一摸,红艳艳的,全都是血,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大拇指已经被陈岩齐根咬断了。

    雷格望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而一旁的陈岩,神情木然,腮帮子一下一下地鼓动着,血沫从他的嘴角缓缓流下,嘴里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令人毛骨悚然。雷格肝胆俱丧,惊恐地睁大了双眼,扭头就往外跑,可是陈岩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迅猛地将他扑倒在地,一口咬向他的脖子……

    警察赶到的时候,雷格早已气绝身亡,他的喉咙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浑身的血几乎都流干了,将实验室的地板染成了一片刺眼的大红。陈岩蹲坐在地上,神情呆滞而茫然,他仍然记不清自己是谁,坚信自己是一匹狼而不是一个人,然而值得欣慰的是,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不是普通的狼,而是一匹有着伟大使命的狼,一匹高尚的狼。

    警察对他喊话,陈岩好似什么都听不到,两个小警探壮着胆子缓缓靠近,陈岩突然像一只受到侵犯的恶狼,猛地从地上跳起来,龇牙咧嘴,浓稠的血浆从森白的牙齿上滴落,模样十分狰狞恐怖。一个胆小的警探吓得两手一阵哆嗦,手中的手枪顿时走了火,枪声震得人两耳发麻,如坠梦境,子弹击中了陈岩的大腿,他向后一个趔趄,撞翻了一张厚重的实验桌,实验室被倒地的实验桌撞得微微颤抖。

    剧痛撕开了脑海中笼罩的烟尘,陈岩一下子清醒了过来,颤动沿着地板传递到了他的脚下,第一次在现实的世界中触碰到这种熟悉的感觉,不再横亘着梦境与现实的差距,思维一下子变得明朗了,陈岩顿时全都明白了。

    颤动还在继续,本该如晨雾般渐渐消散的波动,却仿佛燎原之火,向四周漫延开来,很快笼罩了研究所,笼罩了整片街区,又朝城市的其他角落袭去。陈岩看到,城市的水泥大楼,在颤动中崩塌,公路断裂成一截一截,人们在倾倒的巨大混凝土块儿间奔逃、挣扎、惨嚎,残肢断臂半掩半露地间杂在废墟之中,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还有婴儿的,遍布凝固的血迹,令人触目惊心。人们赖以这笔风雨,将人类从大自然中剥离的钢筋水泥林,如同曾经遍布陆地的原始森林,迅速被砍伐殆尽,所有生灵一瞬间暴露在荒凉的天地间……

    两个新警察趁机冲上前去,将陈岩死死按在地上,铐住了他的双手。陈岩恍然回过神来,像一只被钓上的泥鳅,扭动身躯拼命挣扎着,声嘶力竭地高声呼喊:“地震,地震,有地震啊!你们相信我,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是狼,狼能够看到……”

 

CHAPTER

尾声

    超时超量的工作无疑对陈岩的大脑造成了极大的损伤,狼的脑电波对他产生了超出预料的影响力,他整日里精神恍惚,分不清楚脑海中的那些记忆,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狼的。

    陈岩被诊断为精神分裂,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他一路上大吵大闹,声称他的狼族弟兄告诉他,这座城市很快会有一场惊人的地震,这座城市动物园里的每一匹狼都知道这个噩耗,千真万确。他歇斯底里地挣扎着,力量大得惊人,仿佛真的正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护工们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陈岩送进了市中心精神病医院。到了精神病医院,陈岩安静了片刻,然后趁着众人不注意,又狂性大发,用牙齿咬开了自己的手腕上的大动脉,一时血流如注。护工们头痛不已,又慌慌忙忙将他送进了附近的医院急救。

    经过医生的抢救,陈岩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因为失血过多,始终昏迷不醒。直到半夜时分,陈岩悄无声息地从闭关床上爬起,躲过了所有的工作人员,躲进了值班室,打晕了值班的工作人员,然后用值班室的电脑连夜完成了他的实验报告,并将其发给了研究院的几位领导。

    这份报告的内容如此详尽,逻辑又很清晰,领导们不得不考虑它的真实性。研究所专门为此召开了一次会议,经过讨论,大家将此事上报。陈岩的实验报告很快引起了上层领导的重视,几天过后,国家地震局派遣了一支顶级专家小组来到A 市进行地震勘测,经过一系列紧张而忙碌的勘测工作,专家们认为A 市在近期内发生地震的可能性极大。

    就在陈岩杀死雷格后的第六天,A 市发生了一场7.6 级地震,而由于提前得到了预警,这次地震的伤亡与损失被降到了最低。这次的地震预报,经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定,成为了继1975年成功预报海城地震后,第二例载入地震预报史册的范例。钟教授与陈岩的研究迅速引起全世界的关注,在之后短短两个月时间里,世界各大城市相继成立“物语者地震预报局”,以陈岩的实验报告为基本教材,培养物语者,教授他们从狼的思维世界里寻找地震的征兆。

    由于陈岩在研究当中所发生的事故,相关条例明确规定:每位物语者每周工作不得超过三天,每天的工作时间不得超过三个小时,并且必须严格按照规定,定时进行精神诊断与心理咨询。在这项震惊世界的重大发现里,陈岩第一次心甘情愿地署上了雷格的名字媒体将他描述成一位为了科学研究而献身的英雄,他的事迹被世人大家传送。然而这是他所想要的吗?陈岩猜测,应该不是吧。

    经过几个月的调养,陈岩的精神和身体都逐渐恢复了正常,再过几天,他应该就能够出院了吧。这些天里,柳絮一直都留在医院里,悉心照料陈岩,经历了这次的惊魂事件,她对陈岩的爱情有了全新的认识——如果他肚子饿的时候没有吃掉你,那么他无疑是深爱着你。现在的陈岩,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特气质,那是他的“狼族兄弟”留给他的宝贵礼物,柳絮很喜欢这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危险气息。

    “阿岩,如果遇到了危险,让你在我和这座城市之间做出一个选择,救我还是拯救这座城市,你会怎么选择?——不许投机取巧,必须认真回答!”柳絮一边给陈岩捶腿,一边一脸孩子气地问他。既然陈岩已经找回了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那么她不妨做一回撒娇的小女人,享受一下她早该拥有却迟迟无法获得的权利。

    “当然选择这座城市啦。”陈岩盯着柳絮的脸,故意这样回答,见柳絮脸色晴转多云,赶忙又补充了一句,“因为你也在这座城市里啊,这座城市也包括你,如果是其他的城市,可就难以抉择了。”说完,陈岩摆出一副左右为难的痛苦神情。

    呵,这呆子居然都会跟我开玩笑了。

    柳絮嗔怪地朝他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掐他的脸,被陈岩躲了过去,两人在病床上嬉戏打闹了起来。

    一切好了起来,好久没有这样轻松,这样开心了。陈岩清楚地记得,上次享受这样的时光,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他在一片茂密的草丛中逮住了一只又肥又大的獐子,叼回巢穴同老伴与孩子们分享……

    这天深夜里,陈岩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他梦见周围的高楼,天桥,马路,城市里所有的设施,在星空下分崩离析,化作尘埃飘散在空气里,他忽然赤身裸体地置身在荒郊野外,仿佛回到了茹毛饮血的蛮荒年代,虚弱无力如同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

清冷的月光撒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起了神奇的变化,长出了利爪和尖牙,浓密的棕灰色毛发如野草生长出来,他变成了一只强壮的大灰狼。狂风阵阵袭来,他循着月光,逆风狂奔,时光如奔腾的江水流走,他丝毫不知疲倦,奔上了一座高高的山岗,松涛在耳畔激昂地回响,硕大明亮的圆月悬在头顶,月晕与他耳尖的毛发丝丝纠缠,他骄傲地昂起头来,对月长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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