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想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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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想》第三期(一)


 卷首语

故事与你我同在

有人的地方,就有故事。有故事的地方,才有情趣。

有了故事,荒原不再荒凉,死境蕴含生机。

才有了邻居家的小女孩嘤嘤地笑,痴看着一朵花开,狗卧在脚边哈气,尾巴扫来扫去。

有流鼻涕的小孩儿,死死地揪着姐姐的衣角。

有你在上学,我在玩乐。

有一起仰望的天空,同样的星辰,同样的月。

一起飞奔着去追落在地上的鸟,一起打盹,一起去幻想。

无数的言语说着无数的故事,无数的声音皆饱含喜悦。

然而大千世界,白日里匆忙的人群像卑微的织叶蚁,在城市间织出单调枯落的网,到了夜里,人间又如冥河般不得安宁,灯火如同引渡人的提灯在宽广的河面上静静燃烧,像不灭的鬼火。

遗落了故事,遗落了生机。

遗落了幻想,遗落了情趣。

远古不知名的人早已化为尘土,可他们的故事与传人仍在群山与海洋间隐现。

到了现在,他们的传人又有怎样的故事?

你是否是其中之一?你有故事说么?

再多的语言也道不尽一个人的思想,说不尽一个小小的故事。

但它又与你我同在,在你的心里,在你的脑海里,在你的身边。

来吧,把你心中的世界向我们展现,把你心中不朽的传奇带给我们,异想故事会的大门为你敞开!

    故事,与你我同在。

 

 

原创

文/月彻

 

 

CHAPTER I

第一次判决

    法庭严肃的空气压得人快不能呼吸,那种新家具和灰尘的气味如今还添加了一些铁的味道,就和血腥味一样。人站在中央,被一种力场牢牢控制在原地,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这种力场已经使他痛苦万分。如此动弹不得的他,又让站在他身边的两个法警显得多余。

  “徐桁先生,你因触犯《新联邦机器人保护法》第三章、第十四条和第二十条,在此,我对你作出以下判决:有期徒刑4年,赔偿被害机器人精神损失20572.5元。对此,你有何异议?”法官用他蓝色的眼睛盯着站在审判厅中央的这个人类,抬起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伸出了细长的手指指着那个人类的嘴巴。

叫徐桁的人类顿时感觉松了一口气,在他嘴上的力场消失,使得他可以开口说话,同时也让他的呼吸通畅了一些。他疲惫地环视四周,一瞬间嘴角上扬,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法庭是人类的,从头到尾都是人类操作的司法系统。社会是人类的,从始至终都是人类构成的种群关系。可你又算什么呢?你算什么,法官大‘人’?”这个人类,徐桁微微仰视着面无表情的法官,人满为患的法庭一片安静,令人恐怖的寂静,似乎他什么也没说;律师、陪审团、原告、法警都和法官一样的面无表情,他们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这个人类。

“探测器显示你的血液中肾上腺分泌异常,你的语气中有蔑视法庭的成分,本法官警告你,注意你的言辞。否则你要以藐视法庭罪加判一年。”法官道。可是在那个人类听来,它的语言毫无生气。

人类高声大笑。

法官落锤。

“判决如下,徐桁,男,23岁,生于2004年8月6日。2033年12月因对多名家政型机器人实施性侵犯及言语侮辱,根据《新联邦机器人保护法》第三章、第十四条和第二十条相关规定,本庭判决徐桁有期徒刑4年零六个月,赔偿被害机器人精神损失总计20572.5元。休庭。”

话音落,法警便将法庭上这个唯一的生物带了下去。

 

CHAPTER II

老兵节

 早晨的阳光驱散不了夜晚留下的寒意,广场上几乎没有什么看客,碧绿的人造草坪被灰色的积雪堆盖,只留下一个个高高的旗杆还有飘扬的白红蓝星条旗帜。

  “2043的11月11日?哼,变味了,味道不对了。”看台上一位衣裳破旧的邋遢老头一边大口咀嚼着面包,一边开口说道。

  人很少,少得可怜,他的言语很自然地回荡在人与人之间。到没有人注意到他,或是选择性忽略了他的存在——这些人有的把灵魂交给了手上的个人终端,有的则是闭着眼睛像在睡觉一样。老头瞅了瞅周围,有些失望地站了起来,又继续大口撕咬着面包。

  “真他妈地丢脸,丢脸啊,不过没脸可丢了,嘿嘿。”他趴到看台的栏杆上,诡笑起来。

  一位年轻人注意到了这个有些奇怪的老头,他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打量了一下这个老头。他有一股很浓很浓的油漆的味道,斑斑点点的白色漆渍散布在衣服的各个角落,款式奇特,从来没见过的奇特款式。年轻人认为这应该是很久以前的军装,老头胸前的紫心勋章让他得出这个结论。他还注意到了,他的肩膀上还有老式星条旗的图案。

  似乎找到了有意思的点,年轻人欣喜起来,伸手拍了拍老头枯瘦的肩膀。

  “打扰了,先生。”年轻人鞠躬道。

  老头扭着头,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一张亚洲的面孔;和善,自信尽写其上,难以揣测出在这厚厚的脸皮之下,有一颗什么样的心。老头又把头面向了广场,看着远方,忘却了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人。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忽然大笑起来,可这依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除了站在他身边的这个年轻人。

  “先生?如果可以,我想了解一下您胸前的这枚勋章。”他微笑着,像极了70年代的电视主持人。

  老头的眼睛瞬间空洞起来,他收了笑声,也把空荡荡地广场上一切声音收了起来,世界彷佛回到了原点,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老头剧烈地抽动着他干裂的嘴唇,一只手不停抚摸着这枚紫心勋章,泪水不住地涌出,所有的这些都在刹那发生,快得令人难以接受。

  “变了,味道变了,哈哈。”

  “您定是经历过大战的士兵,那么,请问您对新联邦军队有什么看法,像您这样的老兵,一定觉得它们弱不经风的,对吧?”年轻人不为老头的怪异表现所动,继续问道。

  “都变了,没有荣誉了。”

  “请您一定要谈谈十年前的大战。”

  “虚无的空壳。”

  “可以谈谈您对人类战败的看法吗?”

  “还有什么?连麦子都换了,味道变了。”

  “待会儿您将看到新联邦的仪仗队,对一个退役的老兵来说,一定意义非凡!”

  老头沉默了,年轻人还在不厌其烦地说着,就好像他不会嘴干一样。好在,广播的军乐让他闭了嘴。看台前方的主席台上,一位衣着黑色西装的主持人踩着雪,走到了中央的话筒旁。他用手指轻敲了一下话筒检查它是否开着,看台上的观众都目视着他,到此时为止,大家都没发出一丝声响。广场上依旧只有军乐声,还有老头的念叨。

  “女士们,先生们!请起立,奏国歌。”主持人高声道。

    整个看台的人都站了起来,顿时,广场气氛乐更加浓郁,地平线上,一队士兵踏着正步,扛着步枪出现。他们有着整齐划一的精确到零点几微米的步伐,以及光芒夺目的在上战场时会被涂上纳米电子迷彩的镀金外壳----这些新型的战斗机器人正在千万人的“注视”下走向旗杆,但广场却冷清地没有一丝异响。没有民众的欢呼,没有雀跃,没有闪光灯,什么都没有,就像是马戏团的小丑在进行尴尬的私下排练。

  “变了,变得愚蠢,变得没了灵魂。”

    老头的面包从他手中滑落,他站直了弯曲的躯体,目视前方。

  “铁罐头,你会把看见的共享出去对吧?”

  “是的,全球所有的用户都可以我们看到的一切,准确来说是感受我们所感受到的。”年轻人看着仪仗队说道。

    老头一跃而起,跳下了看台,冲到了仪仗队前。但显然没人注意他的存在,他像个透明人,就像大人们懒得理会的,正在胡乱发疯的小孩。

    他脱掉了外套,一捆捆集束炸弹把他细细的腰裹得胖了几圈,在他的左手上还拿着老式星条旗,是全新的。但现在,依旧没有人注意到他,音乐依旧响着,仪仗队也没停下。没人惊慌,没人呼救,一切都显得老头正在对着镜子发疯。

    “永远忠诚!”

    爆炸的火焰吞噬了半个仪仗队,烧毁了国旗,但也没能给这个仪式按下暂停键。音乐依旧在响,仪仗队依旧在前进,没人惊慌,没人呼救……

 

CHAPTER III

扳机

    东四一路到交道口,哪怕是那些就算是当地人也叫不出名字的小巷子里面,示威的人潮依旧涌动着。游行还没有结束,今天不会,明天也不会,只要它们还存在就一直不会。

    冬天的阴天,格外阴沉。白色的雪被踩成了漆黑的“煤渣”,涂抹在每一个人的心房。百叶凋零,汽车燃烧的熊熊火光把凌乱飘动的人影映照到原本就灰暗的墙壁上。高高举起的大旗,用动物鲜血涂抹的大字,旗杆顶上肢解的机器人,那是人民心中的正义。

    “机器人!最后人性的吞噬者!”“机器滚出我们的法律。”

    “机器人只是机器,人才拥有权利!”

队伍的最前方,人在向前走,挥舞着那些闪闪发光的自制武器,另一边,黑色的一排排防爆机器人举着盾牌向后退着。

    大街小巷,仿佛除了防爆机器人就是示威人群。

    白邱俞裹着厚实的外衣在无人的巷子深处穿梭,他背着的单肩背包叮当做响。等找到一面还没被涂抹的墙壁,他就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几瓶自喷漆开始自己的涂鸦大作。几分钟后一个“消灭所有机器人”和“2033机器的末日”的两个主题涂鸦就出现在墙上。

    就在他陶醉在自己的“大作”之中时,身后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把他吓一大跳。他急忙转身,只见一位18岁样子的女生正紧张地走向自己,她看到白邱俞后也被吓得立在了原地。她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在边缘冻成了冰晶。像是被人拉扯过的毛衣皱巴巴地搭身上,还有那破了的长袜,似乎都在诉说着她刚才经历了多么可怕的一幕。

    “救救我,救救我。”颤抖的声音,撼动着白邱俞的心。

    没想到自己宅在家里那么久以来,女孩子,还是一个如此可爱惹人怜的女孩要求自己的居然是“救命”。

    “你……什什么?”

    “在那,宰了她!”一声咆哮从巷子口传来,女孩一怔,恐惧地甩头看过去,几个身影正在巷子口闪动。

    刹那间,白邱俞什么也没说,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女孩纤细的胳膊,拽着她往巷子的深处飞奔。他真不知道自己的心里是怎么想的,自己不正是怕了那些危险的麻烦事,才没跟家里的人上街示威,而是去涂鸦示威的么?如今怎么又自己往危险的事里面跳,真应该自己跑的。

    在一个拐角里,他拉着女孩冲进了一个空闲的四合院里,他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了如指掌。躲在这里应该就可以了吧?

    白邱俞把女孩带到了这个四合院里的一个伙房里,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很安全,这才一屁股坐到了炕头上,气喘吁吁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应该就是个高中生,看上去那么瘦弱,没想到体力那么好,大气都不喘一个。

    她大衣都没穿,应该是被那伙歹徒扯掉的吧,白邱俞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色军大衣,眼神飘忽一阵,站起来把它脱了下来。

    “穿着,虽然丑了点但还是很暖和的。”白邱俞嘟囔着,把外套披在了女孩的身上。然后他走到了一边,哆嗦地揉搓着自己的双手,过了一会儿才坐到了冰冷的炕头上。

    “什么人啊?”他问道。

    女孩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你……”他吸了一下鼻涕,“你,别怕啊。”

    女孩又看着他点点头。

    “你别老点头啊。”

    女孩依旧点点头。

    “得,聋子。”白邱俞抱住自己的头,他想让自己平静一下,就一下,等那群人离开就赶紧把这女孩撵走。

    女孩忽然坐到他的身边,伸开胳膊抱住了白邱俞,并把头靠到了他的肩膀上。白邱俞吃了一惊,活了23年,还从没被老妈以外的女人抱过,很何况是那么漂亮的女孩子。他心里痒痒的,想伸手把她抱得更紧一点,可就是不敢伸手过去。

就这么靠了好一会儿,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倒是大道上的示威声传了过来。

“走吧,外面应该安全了,你家在哪,我把你送回去。”

女孩对他笑了笑,紧紧抱着他的胳膊,跟着他走出了四合院。白邱俞忽然觉得要是一直这样也还蛮不错的,这个女孩给他一种从没有过的清新感。那班歹人恐怕是为了劫色才盯上她的吧。他的胳膊不时碰到她的胸部,所以他的注意力也在不断地偏移,对于一个宅男来说,这可不仅仅是“令心跳加速”就能说清的感觉。

“我看到她了!”一声呼喊打破了片刻的平静。

“快跑。”白邱俞拉着女孩又跑了起来,看来他们没离开,一直在附近转悠,是自己大意了。

白邱俞记得这条路,向前50米一拐便是大道,那里现在一定人山人海,只要混进去就安全了,没人可以找到他们。一路疾驰,不时向后张望,原本只追过来两个人,不觉中变成了五个。不过,神似乎是站在自己这边的,白邱俞顺利地带着女孩冲到了巷子尾,在他们面前是望不见头和尾的示威人群,他们高举着机器人的残缺躯体,喊着口号,砸毁一路上所有的机器。

白邱俞还想往前走,却被女孩拉住。他疑惑地看向她,只见她正用一种恐惧的眼神看着自己。

“不要,小美不想死。”

“什么?”白邱俞不解,“混进去,他们就找不到了。”

“不,不要……”

“拦住那个机器人!”示威人群听到了来自巷子里的呼喊,纷纷看向了站在巷子尾的白邱俞和小女孩。

“什么?”白邱俞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看着人们的前后围堵。直到人的黑影将他俩完全盖住。

几只大手瞬间伸了过来,还没来得及等白邱俞反应,就把女孩擒了过去。白邱俞伸手过去抓,却被后面赶上来的人按住。

“是公关机器人!”女孩被推来搡去。其中有人高喊道。

“混蛋,你以为装得像人就是人了吗?”隐约间,白邱俞看到有人用铁锤砸向了女孩的额头。

“撕碎它!”

所有的一切快得令人难以反应。

  女孩在他的面前被扯下了衣物,赤裸在黑色的雪地之上,人们扛来了施工用的铁锤。高起,锤落,反复着。女孩想逃,又被抓回去,每一次重击之下,她的身上总有一块表皮脱落,露出白色的金属。每一次重击之下,她的尖叫都会变得沙哑。

电锯,火光四溅,美丽的女孩成为了旗杆的新装饰,少年跪在街头,被黑色的雪掩盖。

 

 

 


原创

一只小白鲸的旅行

文/漂漂兔

我以为它停止,结果它仍在走,

一秒加一秒等于多少?

我以为它在走,结果它已停止,

一秒减一秒等于多少?

那一瞬是否存在?我还是我。

不再是我,回不到过去的我。

                 ——旭日柳花

 

CHAPTER I

   我叫白仔,是一只被球状闪电击中的小白鲸。我只有十三岁,属于咱们鲸鱼种族中的青少年。唔~是典型的青少年,我才不愿意当非典型、非主流。跟随球状闪电一起“消失”于这个世界,于我而言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我的爸爸妈妈在我更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那是另外一件无奈的事。不过我早已经习惯了,嘻嘻。

  那个时候,我大概只有五岁吧,正是小男鲸们顽皮得最欢乐的时候。爸爸妈妈很相爱,也很疼爱我,套用陆地上分布最多最广的碳基生物们的一句话,我就是他们眼中的小apple。爸爸妈妈很博学,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这是我们鲸鱼家族N多年来一代代知识累积和勤奋学习的结果。我们才不像陆地上的两足碳基生物们一般爱表现爱攀比,我们崇尚修养和内敛,就像大海最深处的湍流一样,静水流深。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教会了我如何倾听海水中传来的声波,并用我们鲸族特有的功能将之解码。因此虽然我年纪小,可是我也许比陆地两足碳基高中生更博学。前一阵闹得沸沸扬扬的斯诺登泄密事件其实在我这里早已不是秘密。虽然这已经是我被一枚稀罕的球状闪电击中,变成一只量子白鲸之后的事。

  哦,说远了,再回到我五岁那年,那真是悲伤的一年。

  爸爸是一只成年鲸,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其实童心未泯,我那妈妈更是天真可爱。那天——当然是小白鸽事后告诉我的,小白鸽是我从小的玩伴,也是我心目中的女朋友,这个一会儿再说——那天黄昏,爸爸妈妈安顿好我餐后小憩后,一起出门散步。他们游啊游,来到他们经常去的风景优美的“波兰小海湾”(这是我妈取的名字),正准备卿卿我我时,我爸瞅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白色的盒子,好奇的他便带我妈一起过去瞧个究竟。这是一个白色有着光滑外表印着花花绿绿图案的盒子,还系着红色宽边丝带,游近闻闻,隐约有阵阵香甜的味道传来。我爸很响地咽了一下口水——额,以下为我个鲸的想象——回头看了一下我妈,只见我妈早已经将眼睁得老大,好奇与嘴馋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得令!”我爸一振尾巴,张开大嘴,却很仔细地将丝带解开,将白盒揭起,于是一个圆形的厚饼状物呈现在眼前,香味更浓了。我爸伸出舌头,很精确地用最小最小的舌尖舔了一丁点点尝了尝——那美味的感觉瞬时将他口腔内的味觉全部细胞调动起来——我爸回头冲我妈重重地点了点头,同时绅士地游开侍在一边,虽然他还咽着口水。我妈很大方很享受地品尝起这从未尝过的美味,背鳍柔软地摆动着。直到她吃了快够一半,我爸才加入美食行列,边吃边商量着留点带回家给儿子尝尝。吃罢美食,我妈摘了一片深海海带将最后留下的一小块美食打包,正在她用心包扎的时候,忽然一阵恶心从胃部传来,紧接着头部一阵眩晕,妈咪忽然感觉控制不了双鳍——她不得已丢下海带包,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阵阵疼痛痛苦地翻滚起来。我爸见状急坏了,待要上前抚慰妈妈,却也加入了痛苦的行列。片刻间,两只大鲸将一向宁静柔美的“波兰小海湾”搅得昏天黑地,直到被正在附近游玩的小白鸽母女发现为止。

  等我见到爸爸妈妈时,他们已经躺在天天博士的诊所里了。天天博士告诉我,爸爸妈妈因为误食陆地人类丢下的毒蛋糕而食物中毒并致昏迷,情况很不乐观。三天后,天天博士又告诉我,爸爸妈妈这一生以后的岁月只能作为植物鲸存在了。我不记得我听到这个消息时确切的感受是什么,又或者是由于太小没有什么太强烈的感觉——爸爸妈妈并没有去世,可是却真真切切地“离开”了我。

  接下来的岁月我就在“孤单”中度过——自己上小学、中学,自己做饭,自己购物、听音乐,自己去看爸爸妈妈——幸亏有小白鸽的陪伴,我才不至于太孤独。

  小白鸽和我同岁,是我青梅竹马的玩伴,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有她了。小白鸽本名不叫小白鸽,叫青鲸。但自从某一天我偷偷靠近人类的海岸,看见那在空中飞翔的白色倩影开始,我就叫她小白鸽了。小白鸽就像小白鸽一样轻盈、柔软、洁净,像小白鸽一样发出可爱的声音,让我每一天都想倾听。可是小白鸽并不知道我已经偷偷喜欢她很久了,她是一个有点笨的小女鲸,虽然慢慢长大了,可依旧只会像小时候一样当我的跟屁虫。说实话,变成量子鲸之后,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在“有生之年”没来得及向她表白,我很想看到当小白鸽听到我亲口说喜欢她时那惊慌失措满面娇羞的样子。只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如果没有那枚毒蛋糕,我的爸爸妈妈此刻一定在家准备晚餐等我放学回家,我也一定在老师的拖堂中惦记隔壁班的小白鸽是否还在等我。那是多么美的画面。

  成长总是来得很迅捷。一晃八年时间过去了。在这八年里,我从一个小学生变成了准中学毕业生,从一个每天眼泪洼洼盼望爸妈苏醒回家的小弟弟变成了开始有担当的奕奕少年。

  在这八年里,我跟随老师游弋了大半个太平洋海域,并参加了亚丁湾、波斯湾巡游。在我眼中,最美丽的海除了爸爸妈妈的“波兰小海湾”,当然要数日本海岸线了。那里有很多叽哩咕噜的陆地炭基生物,虽然我痛恨是他们的蛋糕让爸妈沉睡,但不可否认我很喜欢那里海边的樱花。每年三月,日本九州岛的樱花就陆续开放,由此一路北上,可以一直开到五月底。

  十二岁那年三月,我跟随生活老师一起熟悉日本海暖流,经过九州岛时海水似乎变得更温柔起来,还洋溢着某种淡淡的香气。在老师的指引下,我们看到了远远海边那一抹抹红云,老师说,那就是盛开的樱花,虽然花期短暂但是开得热烈,凋落时也表现出宁静、素洁的品质。所谓“欲问大和魂,朝阳底下看山樱”,樱花和这个岛国之间的关系不可谓不丝丝入扣,如此等等。不过老师说的这些我都不太感冒,我个鲸的私家感受是,我很喜欢品尝海面漂过来的樱花花瓣,它们带着淡淡而浪漫的香气,我趁着换气的间隙吃了几片下去,有点冰凉的甜丝丝的味道,清热去腻,很爽口很好吃。于是淘气的我一路游一路吃,日本海暖流的味道就变成了樱花的味道。那次回来之后我就经常琢磨着带小白鸽在某个春天一起来这看海品樱,只是总是害羞,犹豫着犹豫着就再没有机会了,哎。

  好了,不说这些了,回忆总是让人伤感。我不想伤感,我十三岁了,如果我能躲过那场要命的雷爆,我应该早就参加过咱们鲸族成人礼了。我是男子汉,有担当的男子汉,哪怕再一次回忆那个雷雨之夜,我也无所畏惧。陆地碳基生物里有个比较有名的文人好像叫鲁迅的说过,要“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我就是要敢于直面我所遭遇的一切,这是我给自己举行的成人礼,孤独的成人礼。

   那是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我像往常一样浮出海面——自从满十二岁以后,我养成了在下雨的夜晚独自到海面浮游的习惯。我很享受雨滴粗暴零乱地砸在皮肤上的感觉,“咚咚咚”,“咚咚咚”,好像百慕大地区敲起的隐秘战鼓,激起我小小男子汉的万丈雄心,我把自己想象成海神和天鹅,在夜幕下的海面逡巡、跳跃、舞蹈,尾鳍划开黑色的水面,在隐约的月色下泛起蓝白色的浪花。

   海面上的暴雨通常伴随着雷电,虽然小时候妈妈告诫过我这很危险,但我自信已经养成了在尽可能的范围内规避风险的技术。于是每当响雷滚过海面,闪电在天边点亮时,我总是尝试着像海豚一样跃起——事实上我太重了,我只是在海面打了一个囫囵滚儿,喷起一柱高达两米的水花。可是就是这样我也惬意得紧。我化身成一只上古大鸟,在雷电交加的黑色惊涛上无所畏惧地俯冲、逆拔、穿越、翱翔;我是最劲道的冲浪运动员,纵情歌唱着征服狂暴的海面。有时候我也会静下来,潜伏在水面以下,安静地欣赏着大自然的壮美,高尔基的名句脱口而出:“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这并不意味着我开始待见所谓的人类,只是它们的电磁波在海洋中太肆虐了,我随便呼吸一口都能解析出一长串它们的隐秘,这真是一件讨厌的事。

   说到电磁波,我很期待雷雨夜我英勇的身影能被大自然的天然磁场所录像,并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重现,"海面没有鲸鱼的痕迹,而我已经飞过“……是的,当我在一霎那间被一个忽然出现的球状闪光体击中时,我正在做那晚最后一个"海豚转身",我蓄起全身力气猛地滑上一个刚刚生成的浪尖,期待最后一次能“飞”得高一点,再高一点点——一道炫目的白光后,我真地飞起来了,我身轻如燕地漂浮在海洋上空,我闻见空气中弥散着焦臭的味道,一瞬之后便在风浪中消散得无影无踪。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我自己,我起飞了,真地在飞了!

   我摆摆尾鳍,扭身稍一用力,就飞到了半分钟前还遥不可及却在海天交界处摇摇欲坠的积雨云,这团湿闷的空气仿佛厚重的海藻林将我包围,令四周划过的闪电看起来仿佛人类春节时悬挂在船头的灯笼,远远划过海面,只透着荧荧的光。但奇怪的是我却丝毫不感觉到呼吸困难,我毫不费力神态自如地上下左右漂浮着,稍微扭动下尾巴就从积雨云的这头飞行到那头。霎那间,一阵莫名而又陌生的恐惧铺天盖袭来,就在这不知所以的惊恐要湮灭我之前,我使出吃奶的力气使劲一跃挣扎出这片积雨云,我放松身体任凭自己往下掉,我想要埋藏在深深的熟悉的海水里,只有这样我才觉得安全,我需要静下心来思考分析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一只白鲸从云上掉入了海中,却并没有惊起哪怕一片浪花。当然这一切并没有第二者看到。

 

CHAPTER II

  终于愿意承认自己变成了一只量子鲸是一个星期之后的事。

  在这一个星期里,我无师自通了“萍踪侠影”第九层,行踪飘忽、昼伏夜出,我孤独地来往于这片寂寞的海域,从电离层到最深的海沟,从月华烁烁的夜晚到启明星辰点亮的黎明。我永远在第一只海鸟醒来之前消失,在最后一条海鱼沉下水面之后出现。我不用吃饭不用休息,我可以在沙滩上自由行走,也能跟礁石、棕榈树、海风合为一体。我达成了人类禅宗修炼的最高境界——无我而万物皆我。当然,我深知一周之前我只是一只乳臭刚干的白鲸,我并不是在一刹那间顿悟成佛,我只是——只是,变成了一只量子鲸。是的,那天晚上,当我在海面尽情撒欢的时候,我被一枚球状闪电击中了。

  哦,忘了说了,我还是一个科幻迷,在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就跟我讲过球状闪电的故事,据他们说,这种神秘的闪电会在雷雨夜无人的海面跳贴面舞,“吱啦吱啦”地互相吸引而又互相排斥。地球人小孩更是会在雷雨夜关紧玻璃窗,防止球状闪电滚入卧室。我第二喜欢的科幻作家刘慈欣也反复论证过,被球状闪电击中后会变成量子态物体,于是,我中奖了——用大刘它们那儿的话来说。幸亏我是一个科幻迷,要不估计我得彷徨上几个月还闹不清真相。这说明“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量子鲸,嘿嘿。

  说实在的,自打变成一只可以上天入地的量子鲸以后,虽然很孤独,但是并不寂寞,我甚至还有过那么一阵子的欣喜。无人的海面与浩瀚星空是我憩息和表演的舞台,我自编自导了一系列奇怪的舞蹈,写了好多首无头无尾的歌。我模仿人类魔法小孩飞行过月亮——虽然我没有扫帚;我还在午后的椰树梢头打坐,直到被一只溜溜猴惊扰美梦。

  我有一次在外太空的人类人造卫星上醒来,我能感觉这比最深的海底更刺骨的冰冷但毫发无损,我跟随卫星围绕地球飞行了大概有那么几分钟,就无可无奈地离开了。后来我在海水中的电磁波里了解到,人类那天已经观察到了我的存在,他们惊慌失措又狂喜万分。他们通过各种渠道研究讨论人造卫星上一闪而过的白鲸,作出种种猜想:某国发射至外太空的冷冻鲸鱼?难道现在已经发展出了容量和负重如此巨大的运载火箭以及卫星技术?是美国吗?怎么保密工作做得如此之好?……是鲸鱼形状的飞碟?还是外星生命?原来我们一直想象的外星人是长成鲸鱼样子的?……仪器故障?怎么事后回顾录像没有任何异常?……这是一次最高政界和科学界的异常扰动,它所带来的影响也许非常深远,没准专门研究这几分钟的科学家还能获诺贝尔奖——这个我管不着了,如果下次我还出现在地球外太空或者宇宙某个被地球人监视的角落,我也毫无办法。下一步我或许会出现在著名的小行星带,或许会跟随某颗陨石一起坠落——请你们人类不要大惊小怪,就把我当成一块外星人小孩遗落在宇宙中的一块顽皮的鲸鱼状饼干吧!嘻嘻。

  话说,这一阵子我去过的印象最深刻的地方就是月球了,我在上面呆了很久,直到跟随月亮自转到面向地球的那一面为止。这小半个月亮日是我重点要说的。因为在这里我发现了一只兔子,一只跟地球兔一模一样的小白女兔,不同的是她非常自恋。

  我在月球阴面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在照镜子,这儿没有阳光,只剩点点星子在天幕闪烁,可就是这样微弱的光她也不放过,整个夜晚小白兔都倚靠在一块蓬松的棉状物上揽镜自赏,就算时不时起来走两下做些运动,也一定要对着镜子,我真是服了她了,见过小白鸽爱美的时候,但没见过这样的。要不是看她吃东西时那可怜的样子,我早就忍不住飞走了。小白兔半天只吃了一根奄巴的胡萝卜,萝卜就藏在她身后被风化得千疮百孔的棉布袋里,也已经几乎变成了皱巴巴的萝卜干,可小白兔依旧津津有味仔仔细细地边照镜子边吃下去,那眯起眼睛享受的模样,仿佛正在品尝全世界最经典的美味。我咽了下口水,能吃东西真幸福啊!虽然只是这么一根虫不闻的奄萝卜。我两眼发直地欣赏完小白兔吃完饭,她用爪子仔细地给自己洗洗脸,又很隆重地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发型,然后变戏法似地从棉布中取出来一块闹钟,“咔咔咔”转了几圈定好时摆在耳边,就伸伸懒腰睡过去了,一直不离手的镜子也终于被丢开在一边。于此同时,月球这一面转向地球,而我也在人类无数望远镜的注视下倏尔间离开,带着对月球小兔子的众多疑惑回到熟悉的海面。

  这会儿的地球还没有起床。我漂浮着想了很久,原来月亮上真的是有兔子的,那么嫦娥阿姨呢?你去哪里了?你知道你的小兔子正在不屈不挠地等你回家么?小兔子的萝卜干吃完了怎么办啊?她为什么要一直照镜子……这些问题都是无解,就好像地球人到目前为止还认为月亮上没有生物但实际上住着一只小白兔一样无解。

  当然不是每次的旅行都是那么饶有趣味,至今都令我心有余悸的一次旅程莫过于来到了太阳表面,这片狂暴肆虐的火海宛如无尽的深渊,太阳风和着喷射的日珥让我因为出离灼热而感觉冰冷,我闭上眼睛关上耳朵不敢动哪怕一下——如果我一不小心进入了太阳内部,那可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果然大概半分钟后,我“回家了”。话说我真应该给人类的天文技术颁一个奖,嘻嘻。

  就这么折腾了大概一个月,我走马观花、马不停蹄、前赴后继、心潮澎湃、不能自已,我去了很多很多鲸类人类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见过他们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事物,如果把我的所见所闻全部写出来,估计本杂志一年的版面都不够用了,所以我还是一切从简吧,嘿嘿。

  改变我量子鲸生的一次旅程是那天,我跟随季候风去了趟纽约,在皇后区的某栋公寓里陪伴了一对黑人夫妇一整晚——从肤色和面相上来说,妻子是亚洲人,确切来说,她是中国人,因为我在他们房中看见了毛笔书写的中国字和编织精美的中国结,就跟我“转生”之前经常在海面来往的中国船只上看到的一样。公寓面积不大,但是布置得很雅致,有植物根茎做的桌椅,有琉璃珠子串成的门帘,还有印度风的地毯——哦,对了,我把我从一只物理鲸到一只量子鲸的转变叫做“转生”,嘻嘻,你如果玩过地球人的网游你就知道啦!——咦,你说这应该叫牺牲或者嗝屁?拜托,有点幽默感好不好,小行星都要撞地球了!

  再回到纽约皇后区那栋公寓楼里住着黑人丈夫和中国妻子的那间。我一整晚没有离开,是因为他们虽然睡着了,但是CD机一直循环工作着,美妙的音乐弥漫在空气里,并进入我的每一个量子细胞——这正是妈妈最爱听的《北国之春》。

  小时候妈妈经常带我去一个名叫马尔代夫的地方听歌,在那片美丽的海上,有一家营业至半夜的中国咖啡厅,夜晚的时候经常放这首歌,悠扬的歌声播撒在海面,经久不歇。妈妈说她就是在这里遇见了同来听歌的爸爸,然后才有了我。虽然长大后我喜欢上了流行在鲸族青少年中的说唱,但这首曲子因为妈妈的缘故而对我有了非同凡响的特殊意义。那晚我邂逅了这首歌,我的身体卡在卫生间和客厅之间的墙壁和暖气上,虽然很不舒服,但我整晚都一动不动,我害怕我稍微动一下就会漂浮到另一个完全不同世界,再也听不到这首歌。是的,我几乎听了一整晚,直到墙角的巴西龟睁开眼睛。

  我又回到了荒无人烟的海上,不同的是,我想爸爸妈妈了,很想很想,从我转生以后最想。

  我决定想办法去天天博士的诊所看看爸妈。

 

CHAPTER III

  于是每个只有涛声、海风和月光的夜晚,我都期待再次苏醒,我抖擞起精神睁开眼睛,我可能在附近的岛屿也可能在遥远的西伯利亚,可能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也可能在深不见底的海沟,我又造访了月亮但是没有碰见爱美的小兔子。

  我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概率云会越来越扩散,出现在我爸妈附近的几率会越来越低,我也许到最后只能独自在黑暗的宇宙中浮游,再也回不到生我养我的地球。我亦不敢轻易展开我那无穷个分身,因为那会耗散掉我仅有的能量,让本已开始逐渐扩散的我更加回家无望。真的很想再见我爸妈一面,也许是最后一面。

  我期待那次相遇。而它也终于在一个月后来临了。

  这是一个云淡风轻的夜晚,海面波光粼粼,涛声在月色下轻吟浅唱着,和着银白色闪烁如星子般的光。通常这样温馨的夜晚会有拖家带口来海面欣赏月色做短期旅游的鱼儿,来岸边谈恋爱生儿育女的海龟也很多。庆幸的是,今晚它们都睡觉了,于是我来了,一个半月后我第一次出现在了“波兰小海湾”。

  “波兰小海湾”温暖的水流从我的身体里穿过,宛若森林的藻类抚摸着我若有若无的皮肤。我深吸一口气,捏一个决,霎那间幻化出无数个分身,充斥了“波兰小海湾”附近所有的空间,我思维的触角通过每个分身进行观察和感觉,很庆幸的是,其中一个分身在两秒钟的时间内进入到了天天博士的诊所。我立刻收起其余分身——哪怕多拖延一个纳秒都不行,因为大海深处充满无数夜行者,能够维持两秒的无观察者状态已经是菩萨保佑了。我们鲸类没有菩萨,但是自从转生以后,我对人类文化越来越笃信了,否则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话说,我在菩萨保佑的状态下在天天博士的诊所小心翼翼地转悠----我从小来这里拔蛀牙的时候就知道,在牙科诊室有一面博士捡来的大镜子----我一分一分地在墙壁以及墙壁组成的空间中移动,终于我精确漂移过牙科诊室,来到了爸爸妈妈睡着的植物鲸护理室。

  见到爸爸妈妈那沉睡容颜的时候,我的身体镶嵌在天花板上,眼泪不可控地簌簌而下,可它们并没有滴落到地上,而是宛如烟花般在空中弥漫。我静静地呆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爸爸妈妈看起来跟两个月前差不多,虽然跟我小时候相比老了,却比同龄的鲸叔叔鲸阿姨们年轻,可能植物鲸的时间流逝得比较慢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妈妈的胸鳍动了动,尾巴也在紫菜织成的被子下摆动了两下,随着一阵悉嗦,被子掉在了地上。我本能要去给妈妈盖被子,于是我派出了一个分身、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它们以我为中心分散在这间屋子,终于分身三和分身五来到了妈妈床边,他们齐心协力将掉落在地的被子捡起,给妈妈盖上,这个动作消耗了过多能量以至于我不得不中途停下来休息两次。给妈妈把被子盖好,我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肚子,于是妈妈再一次沉入悠长的梦乡。

  我收起分身,感觉一阵从未有过的疲倦,眼皮摇摇欲坠,我支撑着,张开嘴,给爸爸妈妈唱了一曲《北国之春》,“亭亭白桦悠悠碧空,微微南来风。木兰花开山岗上北国之春天,啊,北国之春已来临……”记不清唱了多少遍,唱着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一片白雪皑皑的世界,没有风,白的石头白的小山丘,白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我试图往前游,却不及防地打了一个旋,一头栽倒在地上的积雪中……我一拱背脊,想要像冲浪的时候一样滑上一个雪坡,却没有迎来意料之中轻盈,我踉跄着飞起来,在坡顶着陆——事实上我就像一个头重脚轻的萝卜气球翻着跟头飘飘乎乎地从坡的另一面翻滚而下,在翻转的间隙,我严重地发现我的尾巴不见了。我知道,分身、盖被子以及眼泪和歌唱带走了能量,于是我的尾巴不见了。

  我是一只没有尾巴的量子鲸,从此在这个没有任何生命的冰冻星球上流浪。我可能要在这里徘徊数以亿万年,直到这里度过冰河期——如果它有的话——气候逆转,“进化”出第一个有足够自主意识观察力的生命,或者我有幸目睹第一批来这里登陆的外星生命,我或许可以窥见生命起源的真正秘密……尽管我只是一只量子鲸,没有尾巴的量子鲸。

  好啦,我的旅行故事暂且就先讲到这儿,我弄不清我现在是处在宇宙的这头还是那头,是在木卫二还是仙女座的陌生星球。毋庸置疑的是,我是这个星球上的小王子,尽管无法培养出一朵属于我自己的玫瑰,并用玻璃罩子将它罩上。

  我依旧会在夜里怀念我的父母,不知道他们能否再次醒来,但我想我的量子眼泪一定会在每个夜晚陪伴着他们,直到永远。

  最后要感谢小白鸽,我在冰冻星球上找到了一块酷似小白鸽模样的大冰石,我就在这旁边住下。这地老天荒的漫长岁月,有小白鸽的陪伴,我会一直感谢她。

  最后的最后——我在空闲时想——月亮上碰见的那只自恋的小白兔应该是我的同类,不过她比我幸福,因为她在坍缩状态就是一只兔子,不像我。

    还有,还有,我叫白仔,讲了这么久故事,别把我忘了。

 


 

 

 

 

 

原创

上帝脑子里 只有猫猫

文/ 江之矛

CHAPTER I

曾经,我的大脑包容整个宇宙,现在我的脑海里只有猫猫……

 

  “元首,我认为这件事情很有必要向您通报,虽然科学界的事情一向不那么重要,但是这件事情非同寻常。”

  虽然元首觉得就算是科学界现在有了什么轰动性的研究进展也不至于会让首席科学官特地来通报一声,但他还是说:“说吧。”

  “根据我们长期的观察到的数据与计算,我们发现整个宇宙正在异变,快速的异变,灾难性的。”

  “是二维化还是光速降低?”元首虽然是终日忙于政务,但还是会抽点时间出来了解科学前沿,他知道在宇宙学领域有一种叫做自然规律衰变的理论猜想,从首席科学官如此低落的神情上,他认为这应该就是他们观测到的最糟糕的结果。

  “啊不,元首,我想我们观察的结果比那些猜想还要荒诞离奇,我们的宇宙,正在变成一只猫。”

  “猫?”元首听到这一个字,满脸狐疑,他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我想是的,至少从上万个全宇观测器提交给我们的数据推断出来的结论是这样,我们的宇宙正在变成猫。”首席科学官咬字清晰,的确是“猫”,而且他的表情严肃,嘴角没有一丝翘起的倾向。

  “你是在开玩笑吧?”近来总有一些专家喜欢语出惊人,挑战公众的底线也挑战上层领导的底线,但首席科学官在科学界里一向名声很好,简直就是模范先生,全然不像会是那些所谓的“专家”,可是他现在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在鬼扯,元首不由得怀疑首席科学官是不是精神出现了问题。

  “我也觉得这不科学,可是我们得到的数据明明白白告诉我们,宇宙正在变成一只猫。我知道这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这样。”首席科学官先生口齿清晰,思路明确,全然不像是精神有问题了。

  “科学官先生,你觉得这件事情是可以用不可思议四个字来形容的吗?我觉得你从头到尾都是在胡扯。”

  “我知道这实在是难以相信,我也不想相信这件事,但实际就是这个样子,宇宙正在变成猫。”

  “我给你留个面子吧,三天之内自己辞职吧,不然我就要直接以渎职撤你的职了,我要你当首席科学官是为了让你好好发展帝国的科技,不是让你在这儿和我说这些没人会信的话。”

  “元首,不管你撤不撤我的职,宇宙正在变成一只猫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无数的文章在那里摆着,《自然》《科学》《宇宙学》,上面全部都是,我们除了没发文章直接点破这件事情以外,什么样的证据都有了,整个科学部对这件事情已经达成共识了,我们都不想承认,但我们观察到的就是这样,您就算取缔整个科学部,宇宙也在变成猫。”科学官面不改色,依旧坚持,但是语气中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你是在威胁我吗?就凭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现在要撤你的职只需要随手签一封撤职令就可以了,都不用召集内阁其他大臣开会讨论,国家每年投这么多钱给科学部就是让你们瞎搞着玩用的吗?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明天你也不用去上班了,退休金什么的也别想了。”元首强忍住了爆粗口,没有做出这种有违一国之主形象的事,但这回的确是他自打当公务员以来最想爆粗口的一次。

  “元首,您觉得我是在和你开玩笑吗?我他妈的也希望我是在开玩笑啊!你以为我想得出这么个结论啊!我们他妈的搞了这么多年宇宙观察,得出的就是这么个扯淡结果,你以为我们愿意啊!宇宙就是正在变成猫啊!我也不想相信啊!可宇宙就是正在变成猫啊!”首席科学官终于也失控了,声调连着上到了100分贝,他自打博士毕业以后就没那么大声的说过话了,说完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哭得稀里哗啦的,仿佛自己和老婆过了二十年,而且其中十九年她都在劈腿一样。

  “宇宙真的在变成猫?”元首从未见过首席科学官如此失态,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宇宙真的是在变成一只猫。

  “真的是在变成猫。”首席科学官说完哭得更稀里哗啦了,仿佛一生的梦都碎了,碎得莫名其妙。“宇宙就他妈的是个老流氓!”

  元首看着首席科学官坐在地上老泪纵横,一时语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哪个高官在自己面前这么失态的,尤其这个人还是最有涵养的首席科学官,难道宇宙真的要变成猫了吗?还是首席科学官老年痴呆了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吧。首席科学官哭了很久才终于控制了情绪,他用西装的袖口擦去了眼泪,红着眼睛接过了元首倒的杯加冰的白兰地,一饮而尽。“咳咳!”首席科学官被烈酒呛住,但却止住了眼泪,他眯着眼睛,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终于挤出了接下来的话。

  “我们要重启超膜探索计划,发射新的探测器去宇宙之外。”

  “你在这儿闹了这么长时间就为了这么一件事吗?不行,绝对不行!你忘了你们八年前的那次失败吗?那次爆炸造成的损失有多大我就不想再说了,没那次事故你也不会接替你的前任。”

  “我们现在只能这么做,宇宙就要变成猫了,去超膜是我们现在能想到的唯一能做的事情,我认为只有去那儿我们才有可能找到原因,然后寻找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然后你们会说,这次探测最后证明了你们之前的观察有误是吧?”

  “我们也希望可以推翻之前的推测,但不管怎么样,超膜探索都是极具科学意义的,况且......”

  喵喵喵喵喵!

  “刚才那是什么?”元首的额头渗出了大量的汗珠,刚才,太诡异了,他还在听着首席科学官讲话,可是突然之间,一切毫无征兆的变成了喵喵喵,喵喵喵好像一把利刃将此刻的他与之前的他从时间上割成了两半,而在那裂缝般的瞬间里,他好像就是一只猫,尽管他一直是一个人,现在也是一个人,还是银河帝国的元首,但那裂缝般的瞬间里,他好像自己从来就是一只猫一样。

  “我想我们刚才应该是变成了猫。”之前还哭成泪人的首席科学官现在却淡定无比,全然让人想象不到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泪崩,刚才的诡异也许对他来说来得恰好不过,他不用继续再费口舌来说服元首相信宇宙会变成一只猫,因为刚才他们实实在在的在一个瞬间变成了猫。“我们没想到过会是这个样子的,不过我想我们以后会经常碰到这样的事情,而且会越来越频繁,直到最后,我们全部都跟着宇宙变成猫。”

  元首沉默不语。

  “现在我们可以重启超膜探索计划了吗?”

 

CHAPTER II

喵喵喵喵喵。

  豚鼠把毛全部都竖了起来,诶诶的叫唤起来,但这不是求食时欢快的叫声,而是那种警觉的声音。变猫效应,自三年以前在元首府第一办公室里发生的那次以来,这是第七次了。变猫的感觉不仅人有,一切的事物都有,毕竟整个宇宙都要变成猫啊,豚鼠也是一样的,如果桌子有感觉,那刚才那个瞬间,它也一定觉得自己是一只猫,尽管它从来都是一张桌子。

  好在,为什么宇宙要变成一只猫,终于就要知道了。去超膜探测器四维四号昨天终于发射成功了,科学部终于将要揭开宇宙那层该死的面纱了。人类第一次在宇宙之外留下痕迹,这次探索将探究宇宙真相,解释变猫之因。这件事儿对于科学部来说意义重大,他们已经失败三次了,况且群众从来对于花巨额经费探索外宇宙就非常的抵触,自打超膜探索计划重启的那天开始,批评指责甚至恶意诋毁就不曾断过,而且一直是各大网络社区新闻评论的主要内容。

  “长生不老的问题都没有解决跑宇宙之外去有什么意义?一个连死亡问题都没有解决的国家跑到宇宙外面去就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

  “私人不准拥有核能枪支的国家根本就谈不上有人权!人权都不能保障的国家去宇宙之外有何用处!”

  “整个科学部就是一群弱智!养着你们有什么用?那么多经费,都特么拿去分了算了,养着你们反正也是吃白饭的!”

  以及......喵喵喵喵喵

  这是第八次,这两回之间的间隔太短了,首席科学官感到了一丝恐惧,他很害怕这标志着变猫效应发生的频率将减少到几分钟一次,他怕他们来不及了。前七次变猫效应都是间隔几个月才来一次,但这已经使得社会动乱得非常厉害了,至少这已经让喜欢猫和讨厌猫的人之间的冲突变得空前激烈了。爱猫者将猫视作神明,而恨猫者则视猫为撒旦,见而诛之。两派人之间每天因杀猫问题爆发的冲突无数,死伤无数,政府束手无策。

  但对于这一切,除了无奈还是只有无奈,现在他们对于宇宙,真的一无所知,变猫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但愿,这回的超膜探索能带给他们希望。首席科学官紧张的看着屏幕,探测器马上要传回第一批数据了,或许这将决定整个宇宙最后的命运。

  第一行数字缓缓出现在屏幕上,随后数据流如同雪崩一般,哗的倾泻而下。

  “噢!上帝!居然!”首席科学官看着这数据,不由得一声叹息,然后是一句非常能表述某种强烈情感的语气词,尽管这个词让很有涵养的首席科学官显得很没有素质,但他的确找不到比这个词更能贴切的表达他的感受的词了。

  “去你的上帝!”

 

CHAPTER III

  “你是说,上帝?”

  “我很遗憾,没错,是上帝,我们的宇宙是上帝的脑海。我们的宇宙为什么要变作一只猫?答案是:上帝,曾经他的脑海中包容整个宇宙,而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猫猫。他在网上爱上了一个姑娘,而那个姑娘的网名叫做猫猫,介于他从来没有见过猫猫的真正面貌,所以每当上帝为她痴迷的时候,他脑海中的宇宙就会变成一只猫猫。”

  元首沉默不语。

  “您不相信?”首席科学官试探性的问着。

  “和你当时告诉我整个宇宙都要变成一只猫来比,这个简直太容易接受了。你们闹了这么长时间,结果最后证明了上帝是存在的,这个是你们一直要否定的存在。听上去还真是讽刺。”元首嘴角微微的翘起,笑得很有内涵很有深意,当然只是看上去像是这样。

  “是啊!的确很讽刺,我们证明了我们一直想要推翻的东西。”

  “想喝一杯吗?”元首站在酒柜边上,拿了两个高脚杯,先给自己来了一杯。

  “来吧,不过我不要冰块。”

  砰的一声,两人碰杯以后,元首中指与无名指夹着杯脚,托着杯子饮掉了半杯白兰地,盯着首席科学官,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到悲伤,可是他没能找到,首席科学官看上去真的很无奈,但这种无奈中却带着一丝释然。

  “我原本以为你会在这儿再大哭一场的。”

  “是挺想的,但现在无所谓了,因为证明上帝存在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是说,你现在信仰上帝了?我记得你可一直都是无神论者。”

  “有什么关系啊,我信仰的是科学。曾经我因为科学可以否认上帝,现在我因为科学也可以相信上帝。”首席科学官在微笑,眼睛炯炯有神,像火炬一样,充满着光。

  “那你们要怎么解决变猫的问题?想办法让上帝不再爱那个姑娘吗?”

  “祷告就足够了吧。”首席科学官摇晃着酒杯,透明的古铜色液体打着旋,“只不过是变成猫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了,我们的宇宙又不是要毁灭了。过段时间,上帝在现实中见到那个姑娘,我们还会变成那个姑娘,再过段时间他从爱情的欲火中冷静下来,脑子重归理智,一切会恢复如初的,我们没必要特地去改变什么。”

  “说得也是呢,至于下面那些群众呢?我想你们宣布科学证明了上帝是存在的,也没多少人会相信吧!”

  “这没什么关系啦,达尔文当年证明人类是由猿猴进化来的,也没多少人相信,更何况现在还有人认为自己是天使的后裔呢。不过,上帝是存在的,我觉得要相信这个,比当时那些人相信自己是猴子变来的要好接受多了。他们总归会相信的。”

  “嗯,我想我们现在可以谈一下削减经费的问题了吧?你们搞超膜探索花了这么多钱,只给这么一个结果......”

  “元首先生,您不能这样!”

  结尾

  啪啪啪啪啪啪!

“噢!该死的上帝!我怎么忘了这么一茬!”首席科学官伏在办公桌前,变猫效应再次袭来,把时间生生截成两段,只是,这次上帝脑子里面,不是猫猫,也不是一个漂亮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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